谢春生死了，死在6月17日，谢小白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一天是重庆直辖的前一天。

在得到刘金锁的命令之后，乡亲们陆陆续续前来吊唁，从他们的眼神中，谢小白看得出来，乡亲们还是比较朴实的，他们对父亲的恨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强烈，但是刘金锁没下命令，他们不敢来。

也能怪，刘金锁是村干部，是这帮平头百姓所见过的最有权势的官员，惹不起。

安葬完父亲之后，谢小白在坟前坐了很久。墓碑上谢春生之墓，五个崭新的凿刻出的字，似乎正在提醒谢小白，从今以后，他再也没有父亲了。

整整一个下午，谢小白都没有说话，一直到太阳西沉的时候，她才回家。

火锅店已经好多天没开门了，收拾好形容，也收拾好心情之后，谢小白在大门上贴了一个纸条：三天之后重新开张，届时七折酬宾。

在这三天里，谢小白去完善了工商手续，当然，她也重新做了一个招牌：‘谢氏老灶火锅。’

虽然写的是老灶火锅，但是招牌却很现代，用霓虹灯绕着字的周围装饰了一圈，在夜里一闪一闪的，很是好看。

这是内容和形式的关系，新瓶子装陈酒，或许效果更好。

酬宾期确实生意不错，毕竟七折。但是酬宾期过了之后，谢氏老灶火锅的生意一落千丈，说门可罗雀毫不为过。

马路对面喜羊羊火锅店老板张凯，穿着短袖，将袖筒卷到肩膀上，露出大臂上的一圈刺青。

张凯手里捧着茶杯，听着背后自家店里传出喝酒划拳的声音，再看看对面谢氏老灶火锅店内的安静，张凯就想笑。

很明显，这谢氏老灶火锅的老板娘一看就是个新手，根本不懂做生意，张凯曾经跟旁边黔江鸡杂店的赵老板打赌，他认为谢小白的店超不过三个月，一定关门大吉。

赵老板觉得不一定，毕竟谢氏的老板娘长得还不错，要是她愿意顺带卖点别的东西，说不定生意会很好。

说完俩人就放肆地大笑，张凯还说，她要真卖，自己还真愿意买。

夏天已经来临，菜根本放不住，公公不止一次问谢小白这些菜怎么办，明天是不是还继续采购。

每次谢小白都是咬着牙回答：“一切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至于那些菜，谢小白舍不得扔掉，全都送给邻里。

从店开张到现在，公公就到店里来帮忙，每天早晨骑着三轮车前去采购，他说自己人毕竟放心。

婆婆虽不像公公那么上心，但也不时过来看看。

时间一长，婆婆就开始指桑骂槐，说我们家本是苦出身，现在却打肿脸充胖子，这是在充分发挥**精神，给共产主义做贡献呢，这样的人，不入党，可惜了！

公公还算敦厚，每逢此时，他会偷偷瞪老太婆一眼，接下来找机会给谢小白说一声：“小白呀，得尽快想办法扭转局面呀，这样下去，咱确实耗不起。”

谢小白又何尝不急，但是急有什么用？

几天之后，谢小白反而平静了下来，她会焚上一炉香，安安静静地看上一会儿书。

也就是在如此寂寞的消磨中，一个想法突然就从脑海中蹦了出来。

第二天，谢小白在店门口竖了一块大牌子，上面写了几个字：吃火锅，啤酒免费畅饮。

这一招果然凑效，当天晚上，谢氏老灶火锅的情况就大为改观，几乎满座。张凯原本以为谢小白也就是做一个活动而已，这样的优惠力度持续不了几天，因为无法将利益最大化。没想到十天半个月过去，谢小白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

张凯觉得需要跟谢小白谈一下，没想到谈的结果却很不愉快，谢小白甚至还埋怨是你们定的价太高了，薄利多销，让利给百姓多好。

听到这里，张凯告辞了，确实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

周末的晚上，店里来了十几个人，每人占据一张桌子，但却都只点了一份豆芽，他们从六点钟开始吃，一直到夜里11点半，还没有离去的意思。

菜没点，啤酒却没少喝，因为啤酒是免费的。

后厨老吴站在谢小白身边，压低声音说：“老板娘，这几个人摆明了是来找茬儿的。”

不用老吴提醒，谢小白心里明镜一般。他曾跟几个人商量，是不是可以拼一下桌，外面还有其他客人等着呢，但是谢小白话音还没落，他们已经吵嚷自来：“怎么，一个人不让吃啊？我进来的时候你可没说呀！”

“那倒不是……”

“嫌我点的菜少？我吃不起荤的，吃一份豆芽不行吗？”

谢小白只好陪着笑脸，她深知开门做生意，图的是个和气，更不想得罪这几位，毕竟，这几位，看起来都不善。

几个小时过去，谢小白的耐心也已经到了极限。她走出柜台，将声音抬高：“各位兄弟，小妹刚到这个地方来做生意，要是哪里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担待。如果真是手头不凑巧，我这都管饭，你们随时可以过来。今天这顿就算是我请客。”

几人听了之后，动都没动，一个胖子喝下一杯啤酒，还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像是示威。

谢小白真有点冒火：“如果你们觉得还不满意的话，我一个弱女子，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那就只能请警察来跟你们聊聊了。”

胖子看来是他们的头目，他笑了一下：“妹子，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你开饭店，我来吃饭，有钱我就多点些，没钱我就少点些，这道理就算走到天边也说得过去。”

“你说的没错，是说得过去，可你们十几个人都是只点一份豆芽，我还没见过这么心有灵犀的陌生人。”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搭话了：“我点豆芽很简单，因为豆芽最便宜。”

年轻人的话，得到了其他人的附和。

胖男人接着说：“开门做生意，嫌弃客人可不厚道哦。”

听到胖子的声音，其他人大声地起哄，夹杂着嘲弄味道。

谢小白紧紧咬着牙关，眼圈一红，泪水终是没忍住，夺眶而出。

胖子一看，皱了皱眉，他不满地说：“唉，算了算了，没想到碰到一个这么小气的老板娘。”

胖子擦了擦嘴，将啤酒瓶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干掉，站起身子来到柜台边：“多少钱？”

“三块。”

胖子从屁股兜里掏出鼓鼓囊囊的钱包，故意显摆似的，从里面抽出一沓百元大钞，并且装模作样地将钱包翻了个底朝天：“哎呦，没零钱。”

说着，胖子从那一沓百元大钞中抽出一张，拍到了桌子上：“找钱。”

火锅店中午基本上没什么生意，晚上又碰到十几位这样找茬的客人，所以谢小白的钱柜里除了自己事先准备的一些零钱之外，就再没有其它多余的现钞，找回胖子97块之后，剩下的基本上就是一些毛票了。

可气的是，第二个结账的人，也是拿着一张百元大钞。

小白让老吴到外面去转了一圈，希望能够换点零钱，但遗憾的是，由于太晚，其他的店都关门了，只有对面的喜羊羊还开着。老吴又不想去。

谢小白一生气，对着后面的人说：“我确实没零钱，如果你们也是拿着大钱来付账的话，就算我请客。”

没想到真的变成了谢小白请客。

今天晚上的收入就只有三块钱。

他们走了之后，谢小白清点了一下，十几个人，光啤酒喝下去差不多100瓶。

谢小白亏大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临晨一点多，赵乐天问怎么回来这么晚，谢小白把事情讲述了一遍，赵乐天憋了半天，说要不报警吧？

谢小白不是没有想过报警，但是报警不见得是最好的办法，这件事摆明了是别人有意为之，猜得不错的话，就是对面喜羊羊的张凯。

一时之间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但是她相信事情总会有转机，毕竟事在人为。

胖子连着来了三天，每次都还是只点一盘豆芽，但是带的人却少了，这样就有其他客人可以进来消费，总算留了一点盈利的机会。

第三天晚上，在正常客人都离去之后，胖子把谢小白叫到自己桌边，先倒了一杯啤酒，接着慢条斯理地说：“我观察了三天，说实话妹子，你这人不差，但是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就像你们做餐饮一样，不管是哄抬物价，还是哄降物价都是不厚道的，事不平有人管，我答应别人的事，就得做到。”

谢小白频频点头：“不知我有什么事做错了？得罪了道上哪位大哥呢？”

胖子点燃一根烟：“大家都做餐饮，里面的事也都明白，这菜品的利润只占得到四成，而酒水却占得到六成，你说你搞个酒水免费，这让其他的同行怎么看？”

“那依着胖哥您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把这条取消了。”

谢小白使劲抿了下嘴唇，没有搭话。

“怎么，不愿意？”

“我得考虑一下。”

“考虑一下也是应该的，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

胖子说完，站起身就往外走，看样子这次连三块钱也没打算给，到门口的时候，他转回头跟谢小白说：“别老想着那些旁门左道，你应该在菜品和服务上多下功夫。”

末了，胖子咧嘴一笑：“这句话值三块钱吧？”

其实这三天里谢小白也在思考，胖子的出现，倒是给他提了一个醒，真要是经常碰到像胖子这一类的客人，那生意就没法做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设定下限，也就是最低标准，比如人均最低消费多少钱，比如每桌最低得有多少人。

谢小白好好测算了一下，那个数字在心里也越来越清晰。

第三天下午，张凯老早就搬把椅子，坐在自己家店面外坝坝上，翘着二郎腿，趾高气扬地看着对面的谢氏老灶火锅，他在等结果。

果不其然，谢小白亲自把那块写着啤酒免费畅饮的招牌拿了进去，张凯难掩心头的高兴，翘在上面那只脚，也配合着心情，快速抖动着。

但最终张凯失望了。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谢小白把牌子又放了出来，版面重新调整过，吃火锅，啤酒免费畅饮的基本内容没有变动，但是加了新的内容：每桌最低三人，人均最低消费40元。

张凯愣住了了，他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揉揉眼睛走近几步认真看，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

张凯气急败坏地冲进店内，给胖哥打传呼。

晚上胖哥又来了，谢小白满脸堆笑地迎接，胖哥冷笑一声，与那七八个人各自分散到一张桌上，谢小白冷静地提醒，本店每桌最少三个人才能吃。

胖哥扯着脖子：“我就一个人来的，怎么办？”

“三个办法，第一，你再叫几个朋友来，够三人就行；第二，你可以跟他们拼桌；第三，要都不行，那就只能请你到别的地方去吃了。”

“可我就觉得你这里好吃，我就乐意在这吃。”

“胖哥，咱真没法交流了吗？”

“是你没诚意。”

谢小白冷笑一声，对柜台后面的赵乐天点一下头，赵乐天得到信号，拿起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