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戒律院首座无苦大师，少林寺自方丈以下的二号人物，掌管少林寺上上下下数百人的赏罚之权，更别提寺后的那些产业也是他来管。不过无苦大师生性随和，对于僧众多赏少罚，平日里僧人多是又敬又爱，声望堪比方丈。

“一嗔师弟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好几年前的小年夜，大家一起吃方丈师兄亲自做的素斋。从师弟的眼睛来看，想来武功又有精进呀。恭喜贺喜！”

“无苦师兄，你我师兄弟多年，知道师弟性子直，何必说话还要绕弯子。”

“也好，那我直说了，师兄要借你头颅一用。”

“这世上借头颅的多了，不知师兄要怎么用？”

“这世上借头颅的虽多，可大多只有一种用法，师弟聪慧，因果自知。”

“往日你我并无深交，师兄由此想法不为怪，只是师弟奉劝一句，与虎谋皮，孰为不智。”一嗔甚是无奈，自知对方心志坚定，多少言语也无法动摇，只是念在同门一场，多嘴了一句。

“师弟武人个性，该多读些书。”无苦大师甚是无奈，落下这么一句话便走了。

“无苦师兄等等我，一嗔师兄好好休息，师弟以后来看你。”无颠见师兄走了，嘱咐了一嗔一句，便也转身关上门走了。

话说自师兄师弟离去后，一嗔便正式开始了被囚禁的生活，每日三餐都有小沙弥端来，三餐中还定量掺了些许麻药，压住了内力，让一嗔无法尽力运功冲穴，形同废人。既不能练功，又没人陪着聊天，一嗔每日不过看看日光月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到地上的倒影，甚是无聊。大约过了三四日，傍晚时分，小沙弥送来晚膳，一碗青菜粥，一碟酱菜，一盘素鸡，一块蒸豆腐，看来虽然身处囹圄，无苦师兄依然待一嗔甚好，不肯亏待了他。

“敢问师侄法号如何？”

“回禀一嗔师叔，师侄法号就不值得师叔记了。师叔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话说这小沙弥倒是机敏，想来能被无苦安排过来看押一嗔的多半是值得信任且十分机灵的。

“那我就直说了，你觉得无苦师兄人怎么样？”

“师父他老人家待我们极好，平人温和待人，轻易不责罚我们，对待山下的佃户也多有包容，即便连月拖欠地租，也不曾说过什么重话。若真要说，想来师父他老人家便是我寺中最像佛祖的人了。”

“到了你嘴里，你师父都成了完人了。”

“那是自然，师父他有大功德的。”

“哦？是吗？那我这算什么？”

“您这事师父给我详细说了，于你于寺都是大功德一件啊！您牺牲了您一人，救了全寺上下数百僧人。而保住了少林寺，少林寺便能继续护佑山下的万千百姓，着实是大功德一件，值得修浮屠一座。”

“山下百姓不需我等护佑，若是没了我等秃驴，想必过的更加自在。至于少林寺么，想来以我一人性命也救不得少林上下这数百号人。”

“师叔差矣。千百年来，最底层的人总是那么些，今日受了官府的压榨，明日又要遭豪强的欺侮，滚滚轮回，悠悠不绝。少林寺虽然也从地里抽成，可待他们远胜于官府豪强，更不必说本朝开国之前的那场战乱，田地耕无可耕，又有哪家豪强愿意保护他们，不都是我寺僧兵出手救他们与水火之间，他们才愿意将田地赠予我们，以为报答我寺恩德。”

“强词夺理，你去看看后院的那些孩子，看看少林寺是如何护佑他们的。这般藏污纳垢之处，若不是两位师兄有恩于我，我早就毁了他了。”

“世世轮回，少林寺能给他们赎罪的机会，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但愿他们能勤恳一世，赎清罪孽，来世投胎于良人家中。平日里听听佛音，待得他们回归佛祖怀抱的时候，我寺自会安排讲经超度，保他们轮回。”

“放屁！放屁！”一嗔气的快说不出话来，只能涨红了两，一直不停地怒骂，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一嗔师叔，恼羞成怒非我辈所为，万望师叔修德修能，日后切莫在外人面前丢了佛祖的脸面。至于师叔说要毁了少林，想来到那时方丈再喜爱您，也是不许的。”

“也罢，道不同不相为谋，与你无话可说，快滚吧。”一嗔自知言辞不如他犀利，不愿继续受气，只好赶人走了。

“那师叔保重，弟子暂且告退。”小沙弥脾气倒挺好，也不多说，直接告退。

小沙弥双手合十，对一嗔一礼，转身拉开房门，脚还没跨出去，斜里突然窜出一条黑影，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面目，就是一记掌刀横切过来，打向自己的脖颈。这小沙弥武功竟然不低，身子就在门框里向右腾挪了几寸，同时右掌化指，点向对方的手腕。地方局促，对方的掌刀居然也能在这方寸之间腾挪，化掌为爪，抓向小沙弥的左臂。

面对此招的小沙弥已经避无可避，若是让出左臂，对方这一爪定然抓破自己肋骨，只好任由对方牵着自己出招，手指跟着点向手腕，而后身子后缩，打算缩进房内，再据守住门口，也好呼救求援。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两个人，一根短棒穿过来人的腋下，直直地点来，正中自己的腰眼，打的自己浑身酸麻，再也挡不住对方的擒拿手，被拿住要穴，点昏了拖进了房。

听到门口处的异动，一嗔颇为诧异，抬眼一看，见到眼前的两位，更是一愣。

“一嗔大师，许久不见，何以沦落至斯。”韩识荆微笑地问道。

“看到大师康健如昔，九九心中高兴。”陆九九也冒出了脑袋，看着一嗔。

看着微笑的两人，一嗔甚是无奈，只好报以一声苦笑，仍由对方给自己解穴。只可惜无颠的点穴走的刚猛路子，用的又是少林内力的走气方法，寻常武林人士难以解开，韩陆两人试了许久仍然无甚效果。

“好厉害的点穴功夫，竟然走的以气淤穴的路子，没有至刚至猛的内劲，万难解开。

“韩檀越、陆姑娘不必再试了，无颠师弟劲力刚猛，走的就是这个路子，他的点穴外力难以解开，而你和陆檀越的内力走的都是中正平和的路子，想来是没办法了，可惜我现在中了麻药，内力不济，不然不消半柱香便能解开穴道。”

“原来如此，一嗔大师何不早说，武当派武功或许不济事，可这治伤那可是拿手好戏。此番前来，晚辈特意带了不少武当灵药，一嗔大师可先服一颗，我运功助大师先化开药力，解开麻药效力，然后再由大师自行冲穴便是。”

“如此便辛苦韩檀越了。”时间紧迫，一嗔也不多说，服下药丸，立刻端坐在炕上等待韩识荆助他。

“烦请陆师妹为我等护法。”

“敢不效命。”

可令三人没想到的是少林这边的反应十分地快，一嗔刚服下药丸不过片刻，药力还没化开，已经有脚步声逼近。一道拳风，隔空便推开了房门，露出房外的人，正是双眉紧锁的无颠和尚。原来那小沙弥每次给一嗔送饭后都会去无颠那边复命，无颠看小沙弥一直未回，不愿声张，便亲自一路赶来查探，却未见小沙弥人影，知道出了意外，保险起见才没有直接推门进来，而是运劲凭拳风推开房门，不料却见到守门的是素未谋面的陆九九，更是暗道一声不好。

陆九九双眼一眯，眼看对方虎背蜂腰螳螂腿，上宽下窄的身板，知道来的是强敌，当下一手横剑摆渡，守住房门。无颠自负武功高强，金刚拳法使出，双龙出海，捣向守门之人，只不过没想到守门之人得到行宇真人的指点，缠字决的剑法使将开来，一牵一拉，艰难地让无颠的双拳无功而返。双方来来回回交换了好几招，可无颠还真就无法攻入房门半步。

“好厉害的小姑娘，武当剑法领悟的很深啊。若是拖延久了，出了变故可就不妙了。”无颠暗想，手底下丝毫不放松，口中却是发出清啸，打算去搬帮手。

听到无颠的清啸，房中三人都是一惊，暗道不妙，韩识荆赶忙加大运功，总算是助一嗔消化了麻药的药劲。剩下的事就留给一嗔自己处理，韩识荆来不及把长衫下摆拴在腰间就急忙跳下炕，抽出长剑，去助陆九九。

此刻场中局面反转了过来，因为已经发出了求援的清啸，无颠就静下心来，转为守势，借着堵门的地形优势，抵挡韩陆两人的快攻，即不急于攻入房间，也不肯放两人冲出来，放下身段，打算等无苦前来相助。韩识荆心如明镜，看穿了无颠的想法，自然也知道局面危险，可也知晓如果一嗔无法冲穴成功，三人万难冲出少林寺，便也不着急攻出房间，仍然在和无颠见招拆招，也顺便熟悉一下少林武功。

“还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年轻人相貌平平，可手底下的武功倒也不弱。”无颠心中暗想。

无苦虽说武功不算拔尖，比不上方丈和一嗔，顶多和无颠打个平手，可到底是少林寺排行第二的人物，身法自然不弱，一听到无颠的清啸，又是关押一嗔房间的方向，料定是出了差错了，连鞋子都不及穿上就冲了过来，如果不是担心扩大事态，都恨不得如当初一嗔一样跳上房檐了。然而，少林寺占地面积极大，各堂各口设计颇为复杂，不熟悉者极其容易迷路，即便是无苦这样熟悉道路的人也废了不少功夫，也正是被迷宫一般的路所耽搁的，关押一嗔之处才出了一些无苦始料不及的变化。

毕竟韩识荆暂时没有冲出去的意向，三人便在房门口僵持了许久。无颠见对面一男一女双战自己仍然冲不出房门，居然忘记了不过须臾之前自己还有些忧心对手的厉害，就已经有些自大起来，反而觉得这些所谓的武林后进也不过如此，如今以二敌一竟然连挪个地儿都做不到，禁不住先要出手强攻，拿下这两人。心思一起，无颠嘴角下意识浮起一丝冷笑，而不幸的是这一丝冷笑所透露出的自满被敏锐的韩识荆所捕捉到。

韩识荆心思一动，手中长剑反转竟然向身边陆九九掠去，外人看去就好像是被无颠的拳风所牵引，无力抗衡之下的顺势之举，而这一剑恰好挡住了陆九九接应的短棒，露出了巨大的破绽。一来机会难得，二来时间拖久了若是房中的一嗔冲破玄关，恢复了元气便再难制住他们了，无颠按捺不住激动，如猛虎出匣一般扑进房中，一拳打向韩识荆的空门。

可就在无颠冲入房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后悔了，只是高手角逐，一瞬一息便可定胜负，后悔也没有用。韩识荆见无颠中计，早有准备，身子有如被绳索牵引一般向后平平地掠去，让过无颠的金刚拳，也让出了陆九九的位置。此时三人具在房中，无颠再不似方才那般有着守门的地势，心中暗恨自己太过拖大，一不留神还是掉进了圈套，心生怯意，无暇去赞叹对手那神鬼莫测的轻功身法，当下双拳于胸中合十，硬生生夹住了韩识荆于须臾间刺来的当胸一剑，却躲不过斜里刺来的短棒。可惜无颠也算是少林寺数一数二的长老高手，也不过就在这一招一间就被人算计点到在地。

而打坐冲穴的一嗔此刻也顺利冲穴，从炕上跳下，舒缓了一下筋骨，望向韩陆两人。

“两位檀越，他终是我师弟，相处多年，知他生性单纯，只爱武学，不过受人蛊惑而已，还请莫要伤他性命，我等先离开少林再细说吧。”

“也好。”两人一齐答道，不管倒地的无颠，转身便随一嗔一同离开房间，进了院子，正好撞上前来查看的无苦，远处还传来阵阵脚步声，也不知道究竟是哪方势力。四人相望，具是一言不发，有些尴尬。

“两位深夜到访我少林，无苦未能远迎，是我之过。可二位不由分说便要劫走我一嗔师弟，那便是藐视我少林，未免太无礼了吧。”无苦口中还想拖延片刻，等待自己人来支援。

“无苦师兄，一嗔自知罪孽深重，将来也难以回归佛祖怀抱，只是现如今还有要事在身，不查清就徐州城的命案真相不便就死，更不能背负着这样的罪孽去死，徒增少林的污名。师兄你武功本就不及我，如今我又有助力，你拦我不住的，不如留些师兄弟情面吧。告辞了！”

一嗔为人果决，看穿无苦的拖延之策便马上落下话来，腾身而起准备跃上屋檐离去。无苦眼看苦心布置不成，挣扎了片刻，不甘心就此失败，还想着做最后一搏，趁着一嗔人在半空，不便转身，一招多罗叶指点去。

一嗔轻功一般，无法在半空中应对，可韩识荆武当出身，梯云纵乃是放眼武林也少有对手的轻功，应对起无苦的指法自然是轻松无比。只见他于半空中翻了个筋斗，双脚竟然在无苦的手臂上点了一点，再度腾身而起，冲上了屋檐。而无苦被这般一踩，也抑制不住下坠的身形，落回院中，只能默默地看三人离去，等到前来查看动静的戒律院弟子赶到身后时，三人已经走远，连身影都看不真切了。

“师父，这下如何是好？”赶来的戒律院弟子为首的知晓内情，一看房门打开，师父无苦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联想到方才听到的无颠师叔的啸声，猜到事情不妙，有些手足无措了，看了看身后手持戒棍的同门，又看了看师父，只好带头发问。

“你进屋去看看什么情况。”

“是。”

待得进屋，这戒律院弟子愣了一下，回头向无苦喊道。

“师父，是无颠师叔和周相师兄，都倒在哪里。”

无苦脸色一黑，把手背在背后，迈进厢房内，扳起两人的身子，当胸推拿起来，弄醒了两人。

“师兄抱歉，师弟无能。”

“别说了，剩下的事情我在思量思量吧。”

“少林的未来都是师兄担着，师弟帮不上忙，还请见谅。”

“莫要担心，师兄心里有数。师弟你和周衍一道去回禀方丈，就说你练功岔气了，叫他安心。”无苦拍了拍师弟无颠的肩，默默地转身拉了爱徒周相一把，便独自回了自己房间，拉了蒲团开始打坐，心中默念道：“一嗔师弟，少林寺千百年基业，一直号令群雄，又得山下百姓爱戴，要想一直延续下去，没有一点牺牲是万万不可能的，还请你莫要责怪师兄。前有佛祖割肉喂鹰，今有师弟舍己救寺，为兄羡慕不已。”

正是大伪似真，大奸似忠，佛门清净之地，藏污纳垢之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