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阳光洒在身上,才觉出暖融融的舒适,看时辰尚是巳时,窈窕纤细的身影跳下纹雕绣墩石阶,行走在院中花圃间,美目顾盼。
自近处看她,“鸡窝”乱发下两道柳叶黛眉,眉间一点红心痣,一双凤尾般潋滟水眸,眼角微微上翘,带着几分灵动,更深几度从容,樱桃般殷红的小嘴挂着浅浅笑意,巴掌大的瓜子脸,真真人面比花娇!
青莲背着布包自后赶过来,“大姑娘,今日下学早,先生是不是生气了?”先生生气,后果会不会很严重?
虞青竹淡淡一笑,姣好的容颜如桃花绽放,“先生早已知晓室内厮打,却不出来阻止,是怕了吴轻言;此后不得已出现,各自罚了不痛不痒的抄书,草草退课,也不想得罪于我。放心吧,没事的。”
美目自花园逡巡捕捉,奔到一处草丛下摘下几片三七叶,揉烂,就着肿起的脸颊上擦擦,嘴边漫漫哼起小曲,抬起姜黄蔷薇绣鞋,一步迈出了闺学大门。
青莲紧跟着,嘴唇动了好几动,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姑娘,那,那碧玉般的人儿,叫什么穷华的公子,到底是谁啊?”
虞青竹微怔,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也想知道是谁啊。”
“啊?”青莲迷惘了,闹半天大姑娘不认识他啊,为了个不认识的人,惹了我们姑娘挨了这一顿打。
她自不知,虞青竹甘愿被打,却不是因为这“穷”华......
街面两旁,青砖黛瓦的房舍筛下片片阴影,虞青竹背着手,迈着步子往阳光地里靠了靠。
微风吹来,鼻内闪过一阵熟悉的胭脂香气,“阿嚏!”她响亮的打了个喷嚏,潋滟的眸子微漾,脚步没停,径自抬首走着。
身后有人或近或远的跟着。
青莲觉出有异,回头看,一个女子跟在她们后面,这女的看起来很面熟,是经常往大姑娘面前凑的一个同窗,好像姓胡......
管她叫什么,看我们大姑娘被打连个屁都不敢放!
“擦擦擦,”身后的脚步急促地赶上来,声音轻轻柔柔,“青竹,等等,等等我。”胭脂的香气扑鼻钻来。
虞青竹恍然停住脚步,似才知觉,“哦,是从英啊,有事么?”
“......那个,那篇赋......”胡从英脸色有点红,使劲揪着手里的帕子,眼里却带着期待看着。
虞青竹扬唇一笑,“哦,你说这个,”抬手从青莲肩上取下包来,拿出那卷布帛,手一抖,规整的梅花小楷一瞬展开,娟秀的字体似一个个跳动的音符撩拨在人心上。
胡从英眼睛大亮,眼里露出贪婪地狂喜。
虞青竹神色一黯,却随即掩饰掉,扬唇笑道,“亏得我这丫头机灵,会过日子,东西都没落下,全搂来了。”边笑着,手一松,布帛飘飘扬扬落到胡从英的手里。
对方牢牢的捧住,鼻孔因激动渐渐撑大,只顾展开布帛贪婪的看着,激动的心腔起伏不已。好,写得太好了,字漂亮,文雅正,琼华看了定十分欢喜!找她为自己写这篇赋真是太对了!
虞青竹缓缓垂下头,柳眉蹙着,眸中伤感如云般浮现。胡从英,我的好朋友,你接近我,原来只为了这篇赋么?
你温柔的脸上种种笑容,原来都是假的?
你时不时送给我的小礼物,我珍爱万分,却原来只为让我放下戒心,收买这篇赋么?
虞青竹转过身,缓缓离开。
青莲厌恶的回头看看,“大姑娘,怎么为这种人写文章,没得玷污你的笔!”
虞青竹略微笑笑,“不经事,不见人心,今日这场打挨的也值。”
“这学堂,还去么?一个个的脸看着也糟心.....”青莲嘟囔一句。
虞青竹笑道,“恐怕人家也是这么想,想让我就此放弃求学呢,瞧,这不来了?”
一辆小巧的金幔帘轻身马车嘚不嘚停在她们身旁,跟车的丫鬟顶着一个猪头掀开车幔,吴轻言满脸戾气,“虞青竹,明日不准你来闺学,以后都不准来!若不听我的命令,有你的苦头吃!听到没有?”
虞青竹笑吟吟,两手搭在腰间,屈一屈襦裙,温温婉婉地行了一个女子礼,直起身来,目色含笑淡然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你到底听没听到?!”见她不回答自己,吴轻言更怒了,尖声大吼!
青莲捂捂耳朵,这女人真聒噪。
虞青竹全当没听见,收回唇边的笑,眸光冷冷看向别处。她的眼,再懒得多看此人一眼!
吴轻言气极,两手扒着车沿要往下跳。“轻言,轻言,她听到了,听到了,你不要生气,明日她不去闺学,不去闺学了。”胡从英小跑着追来,忙忙拦着她。
吴轻言瞥瞥她,这女的据说是姓虞的好朋友,一脸奴才像,哼,身子退回车厢内,拽下帘子喝令马车继续走。
马车走远了,胡从英长舒口气,拍拍心口,“霸王终于走了,终于走了,牛妞,你.......”猛地顿住了话头,触到虞青竹的眼神,话再也说不下去。
“谁准你为我做主,明日凭什么不去闺学?”虞青竹眼底碎冰一片。
“我,我也是为你着想,吴轻言万万招惹不得!”
“为我着想?”虞青竹露出一丝残酷的笑,“你是怕吴轻言知道其实是你心慕琼华公子吧?”
“哪有,你不要胡说!”胡从英露出几丝慌乱,几丝急切,“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说出去的,是吧?”
虞青竹盯住她的慌乱,眼里慢慢起了兴趣,“能让吴轻言对我这番打骂,想必这位公子定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只是你家兄的普通朋友,他到底是谁?”
胡从英心中一慌,全京城贵女不知琼华公子身份的也就虞青竹一人了,因她很少出来交际,每日只守着学堂和家。若告诉她琼华是谁,凭着她的长相和才情,若主动出击,想不入公子的眼都难……
想着想着,脸都白了。
虞青竹背起手,长睫垂下,嘴角牵起半弧笑意,“我的"好朋友",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么?今日我倒要去聚华阁看看他的庐山真面目。”
“你,你怎么知道他在聚华阁?!”胡从英瞠目结舌!
青竹咯咯一笑,“本来我只是猜的,现在确是十分肯定了,走吧,一起去?”红裙迎风轻舞,率先走向前。
她虽不常出来交际,不代表她傻,街面上的事情还是知道些的。这聚华阁专供达官贵人,大家巨富们去品茗听琴,其琴师技艺高超,为骚客们追捧。
她本只打算去打听打听琼华的身份,顺口诈诈胡从英,没料到琼华公子果真在那。既如此,去看看他何等人物,若再有人求她写什么赋,可得掂量一二,明码标价啊。
胡从英好慌啊,脚步似灌了铅,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挪。前面红衣少女的背影在她眼里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似一座巨石压过来,要压垮她,喘都喘不过气!
琼华是她的,不论是吴轻言还是虞青竹,都不能来抢!
手里的帕子紧紧拧着,指头的骨节勒的发白!
她身边的丫鬟梅花心知肚明,悄悄凑于她耳侧说,“小姐,前面那位蓬头垢面,脸上还青不青紫不紫,活脱脱穷酸相,聚华阁连大门都不会让她进,还担心什么?”
对啊,胡从英眼睛一亮,琼华公子最是精致,他不可能看上这样“邋遢”的女子的。
手里的帕子一下子松开了,脚步也轻了。
她却不知,男人,特别是周围莺莺燕燕整日环绕的男人,身边缺的就是“不一样”的女子。
此一去,便应了那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