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诏狱站在冷冷清清的长街上,虞青竹一时不知何去何从。父亲的状况看起来暂时可以放心。
所以,真得按照吴归说的,去动那十个官员么?良心上根本过不去,她也绝对不要再让自己身上的悲剧在旁人家的孩子身上发生。
可若吴归察觉自己不听话,父亲这边,谁来保全呢?
一时思绪混乱,心气难平。弃了软轿,跌跌撞撞的于街上乱走。
想到那位父亲的好友李重文若是也在吴归的目标之下恐难保全。
她得想办法提醒他。要不然先去他家吧。虞青竹再次翻出纸筒来看了一下他家的地址。东城筒子巷。
回头招呼软轿过来,吩咐:“去筒子巷。”
闫明实在忍不住了,捶一捶自己发软的双腿,说道:“大人您为何不骑马?”
“本大人不会骑马。”青竹矮身进入软轿。
“您是千户,千户大人不会骑马,是会被人耻笑的。”闫明故意唬她。
“头一个耻笑本大人的,就是你,是吗?”青竹眼角的光扫视着他,唇边牵起一丝不善的笑意。
闫明多机灵的人,一看她这个表情心里就发毛,忙低头做小,说道:“属下不敢。”退到闻渊身后去了。
他是真不敢,这小娘们不知天高地厚,连老大都敢掌掴,若发起邪来,指不定就扒了自己的皮。
虞青竹坐进轿子,轿子平平缓缓的往东城而去,走了一会儿,轿外一阵醇厚的声音响起,“大人,真的要去?去了之后是严刑逼供还是威胁打压,迫使他们做出自供书?”
虞青竹哗的掀开窗帘儿,皱眉道,“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过是别人绳子上拴的一根蚂蚱。”
闻渊如远山般的眉峰,轻轻蹙起,他袍袖一挥,那些番子们纷纷退开一段距离。
他看着再次落下的窗帘,说道:“大人本是女儿身,清洁自傲,不必陷于这番泥潭沼泽。”
轿内传来一声冷哼,听在耳中,倒像娇嗔一般,只是她不自知。
“你倒是知道本大人的底细,”青竹哼了一声,“我本是泥菩萨,也不在乎在泥潭里再打个滚。”
“大人为何如此自伤?这件事情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闻渊轻声说道。
轿子里一时没了声音,不多会儿只听一声娇喝:“停轿。”
虞青竹从轿窗里探出头,往后一看身边只跟着闻渊一人,番子们一个个胆小如鼠的,在几十步远外。
她没下过不让他们跟着的命令啊,那就是身旁的这个闻渊了。这些人害怕他。
她柳眉微竖,瞪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刚才的话说,详细一点。”
闻渊幽眸里快速闪过一抹笑意,看着她愠怒的小脸,说道:“吴归之所以让大人秘密进行,是不想此事宣之于外,引起皇上的注意。可若我们反其道而行呢?”
“我们?”青竹瞪着他,“换掉这两个字。”
“是,”闻渊拱手一揖,接着说道,“大人身处漩涡之中,对吴归不好明目张胆的违反他的意思,因此我……”
他又自然的要说出我们两个字,又及时的收住口说道,“属下有个建议,那些被吴归盯上的人,必不死不休,只有将事情闹到明面上,引起朝廷和圣上的注意,他们再想动手脚,却也难了。”
“怎么个闹到明面上?”青竹拧眉。
“大人尽可以按照吴归的指令去拜访这些官员,只是,在此之后,这些官员还愿不愿留在朝堂中,任人摆布,却是他们的事了。”闻渊说道,“若他们集体辞职呢?数十名官员同一时间辞职,还都是实职,必然引起皇上注意,此事便到明面上了。”
青竹静静地听着,他说的话正中她下怀,若是保不住这些人,不如让他们辞官而去,也不用背上人命债。
她的眼眸落到轿子旁边的这个男人身上,他拱手作揖的埋着脑袋看起来似乎很恭敬,但我才刚上任,我的人是他的了,我做的事情是他出的决策,什么都是他的了。
琼鼻里轻哼一声,秀丽的眉头一挑,说道:“你说的轻松,让这十个官员在同一时间辞职,是那么容易办到的吗?他们凭什么听我的话?”
闻渊依旧低垂着脑袋,但话语里那份从容淡定使她心安了不少。
他说:“就凭大人身上的这身衣裳和大人父亲的遭遇。”
凭着东厂千户的身份,有谁敢说个不字。
凭着正四品右佥都御史虞守瑞的惨烈遭遇,谁敢不急流勇退?
可若是有人真的是个硬骨头,就是不听她的呢?
“哼,”青竹冷漠地坐回轿内,放下窗帘。
她很想问问具体该怎么办,但又不愿意开口。一时气闷于心,脚底的皂靴猛一跺,轿身打了一颤。
只听轿子外面那涓朗的声音再次传来,“此事并不着急,今日已不早,大人可先去马场上练习骑马,以便于日后行事。”
“不着急?不着急我用得着现在就去吗?“
听出她声音里的不高兴,闻渊默了一瞬说道,”属下们需要几天的时间来摸清这些人的起居规律。大人可在此期间学会骑马,理清为您父亲翻案的思路。”
轿子内沉默着,虞青竹皱着眉头,这个人是什么意思?听他话里话外似乎都在为自己着想,但她怎么都觉得这么别扭,她需要一个弑母仇人来为她安排这些事吗?
可她的手下,除了他.....
不由气恼道,“我给你三天时间,做好这件事。”
“是,”清朗温润的声音,没有一点脾气......
虞青竹听着他永远都是这副从容不迫,万年不变的声音,心中一阵烦躁,高声一喊:“送我去马场。”
轿子外面还是那句:“是......”
软轿迤逦前行,闻渊放缓步子,走近严明和鲁豹子,附耳交代,“去召集旧日兄弟,要他们于今夜子时潜入这些官员家中……”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仔细交待一番,闫明和鲁豹子频频点头。
虞青竹的软轿停下了,掀开轿帘一看,怒道:“怎么又来这里了?”前面赫然是镇抚司的大门。
番子忙上前说道,“大人您不是要来马场吗?马场就在里面。”
虞青竹不得不翻了一个大白眼,怎么什么都跟这里挂上钩了?
她再往后一看,那个黑面具仍然跟着自己。她不由烦躁之气越盛,怒气陡起,掀开轿帘,出了轿子说道,“你怎么还跟着我,不是让你去做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