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街尽头，季南生双手插兜。

正是下午的最热时分。路侧的信号灯柱上，一只黑鸦却衔毛拭羽，迟迟不肯离去。

“所以呢，你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再也不见吗？”季南生忍不住语气中带些揶揄。

“谁知道会和你顺路。”

“既然这么讨厌我，就绕路呗。”

“凭什么？应该你绕路才对，和告白失败的对象站在一起不尴尬吗？”菅原凉香气势汹汹地双臂抱胸，过肩直发宽松挽着，将纤细的脖颈盖住。

“还好吧。”

“哦，原来丑男君不仅丑，脸皮还很厚。”

季南生忽然想起菅原凉香并没有打算帮助自己的意思，如此便没了继续迁就的必要，于是就想削削她的锐气，“唉，到现在，我就没必要迎合菅原小姐的角色安排了吧。”

“什么？”菅原凉香忽然抬头看他，不解道，“你说什么？”

“我是菅原小姐的普通同事，相互还不熟悉，也没有告白。所以，请不要在我头上乱扣帽子了。”最后一句，季南生说得很用力，似乎在刻意发泄自己先前被嘲弄的不满。

信号灯由红变绿，两人皆没有走动的意思。

“我知道啦，你小声点，别人会听见的。”菅原凉香往他身边靠了靠，踮起脚尖，细长的睫毛扑闪着慌张。

“哈，菅原小姐，你还挺要面子的嘛，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

“当然了，我不喜欢被人指指点点。”

“反正我就大声说。”季南生看着她的焦急神色，心中莫名痛快，就想吓唬吓唬她。

“怎么能这样！我都说不喜欢这样了……”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那怎么办呢？我就喜欢做菅原小姐不喜欢的事情。”

“变态，十足的变态啊，丑男君不仅是厚脸皮，还是个带变态！”

“菅原小姐，你一开始就知道事实原委，还这样嘲弄我，这才叫变态。”季南生看了看周围，红灯又一次将多人聚集于此，不禁暗自兴奋，“随你怎么说好了，我要喊咯，就说清纯美少女强迫丑男向自己表白，然后给他乱扣帽子。”

“不，不要。”菅原凉香完全没了先前高高在上的姿态，双手紧紧抓着南生的手臂，语气却是软弱的，“这样也太羞耻了，拜托啊，不要这么说……”

“你好像很慌张啊，为什么呢？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南生微笑着。

“是，是。但你说的话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误会？应该不会吧。一个丑男，一个美少女，别人更愿意相信谁呢？是吧，菅原小姐，你只管否认就好了呀。”

“那你还说了干嘛，寻我开心？总会有人相信的。”菅原凉香有些恼了，轻哼两声，“随你怎么说好了，我，不怕！”

玩笑适可而止，季南生也没有真的想要让她生气难堪，“只要菅原小姐对我客气些，我不说。”说着，伸手便扶那灯柱，想摆个帅气姿势。

白漆的金属在高温炙烤下，只在一瞬便灼刺了他的手心。季南生没忍住嗷叫了起来。

“哈哈，报应。”

“……我做错什么了。”

“威胁我。”

“那不是你先威胁我的吗？”

“那还不都是你的错。”

“……”

“谁让你一直说些让人误会的话！之前也是，现在也是！而且现在我也后悔之前做的那些事嘛。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对你，以女友的身份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呢。”

“啊？什么事情？”季南生没能明白她的意思，半张薄唇，“戴帽子啊，你给我扣了告白失败的丑男、变态、色狼，那么多个帽子了，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啊，但是一般人都会认为是男女关系的交往问题。”菅原凉香耳根红着，低眉垂眼，语气急促，短短一句，似乎耗了她太多精力。

“啊？！”季南生这才反应过来，惊得大呼小叫，“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过路的行人不多，但都在从不同方向注视着两人。不远处一个歪戴鸭舌的小男孩拉扯母亲的衣角，用那稚嫩的嗓音嚷嚷到，“这两个哥哥姐姐在干什么呀。”

“嘘，小情侣打情骂俏呢，你还小不懂，长大了你也会这样哦。”母亲俯身摸着他的头，声音不大，但声线清晰可辨。

众笑。

信号灯终于再次转绿，密聚的行人开始缓缓攒动，两人背对而战，不仅尴尬着令人误会的对话，还害羞周围人对他们的评价。

菅原凉香最先受不了这沉默的氛围，在人潮刚涌上人行道时，率先跑了出去。

“喂，慢点啊。”

季南生脱口而出叮嘱，但真实的危机感却映入他的视线。

不远处，一辆红色的玛莎拉蒂正高速朝此十字路口而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甚至，还在加速。

“什么鬼，这不是电视剧里的情节展开吗？”他暗暗嘀咕一句，又朝着菅原凉香大喊，“有车！左边！喂！”

玛莎拉蒂的速度太快，菅原凉香注意到时，那反着耀眼日光的车头离她仅只有十米不到。

由惊吓变为惊骇，少女慌张无助的表情映照在挡风玻璃上，大睁凤眼，眼角欲裂。

人群在惊恐和大喊。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预见了白裙少女鲜红浸染的惨烈伏地。

季南生对菅原凉香的性格很是不喜，但他多少不忍心花季少女惨死车轮之下。不，不管是谁，他应该都会不忍心。

“不知道能不能对这么大的物体产生作用啊。”他有些担心。

“拜托了。”祈祷有声。

猛一瞪眼，猩红乍现，将心中的强烈意愿一并掷出。从视线对焦到跑车车身的那一刻，车头稳稳停在了错愕原地的菅原凉香身前。

没有刹车印，也没有刹车声。疾驰而来的豪车毫无征兆地静止下来，就像泊在那里，许久一般。

仅仅三秒后。

人群恢复了寻常，人们大都急着横穿马路，其中三两小孩好奇看了看惊魂未定的菅原凉香。留下围观的，不超过五人。

红灯又至，被玛莎拉蒂车身阻挡的四五辆轿车鸣笛不断。

有个高大的卷发大叔，上前使劲敲着玛莎拉蒂车窗。很快，车门打开，一个精瘦男人栽倒出来，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同样惊吓得说不出话。

“你找死啊，开这么快？有仇？故意杀人？”那卷发大叔似乎很暴躁，扯着车主衣领，一顿咆哮。

菅原凉香瘫坐在马路上，浑身打颤，凉帽落下，摇摇晃晃在身侧。旁边几位穿着朴素的大叔大妈轻声安慰，但她似乎一句都没听进去，竭力抱住颤抖的双肩，不敢起身。

“喂，那边的小伙子！还不过来照看你女朋友？”一个大妈满脸怒色指着季南生。看着他慢慢走来，似乎更加不满，“呵呵，现在的年轻人！不就是吵个架？什么脾气，什么肚量，还不快点过来？！”

季南生将划过脸庞的血痕擦干，在周围人一片责骂声中，弯腰轻抚着菅原凉香的后背，柔声道，“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个，菅原小姐，我们现在占着道儿，会妨碍交通的。”

“菅原小姐？”

季南生轻叹一声，“失礼了。”随即抓住她的两只胳膊，拎了起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拖着？背着？抱着？

“愣着干什么，抱啊。”大妈比谁都急。

抱？怎么抱？手放哪儿？他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啊。

“等等，我自己起来。”菅原很不服气地说了一句。

多谢多谢。

几双眼睛注视下，菅原凉香双腿摇晃着站起，刚走两步，又软软地坐下了。

鸣笛起伏，更短的间隔内，每一声都更持久，更让人烦躁。

季南生看着菅原凉香裸露在外的双腿，眼神迷离片刻，右手探进膝盖后的腿弯处，左臂撑起她的后背，僵硬抱住，在众人的视线中，面带羞涩的逃回步行街。

“菅原小姐，你听得到我说话吧。”他低头看着侧目无神的菅原，有些不知所措。

菅原凉香在南生结实的臂弯里又缩了缩。

“要下来？”

南生俯下身子，倾斜右臂。

“不要了！你都已经抱上了。”菅原凉香带着哭腔的一声，随后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双腿夹腰，扯吊着不肯触碰地面。

“额，好。”季南生又不知道该把双手往哪儿放了。一番犹豫和胡乱挥舞后，抱住了菅原凉香的腰。

这画面，更像是父亲抱着已有年岁的女儿？

两个人紧贴在一起。季南生能清晰感受到菅原的紧张和颤抖。

怀中，隔着浴巾抱住刚刚出浴的小猫小狗？那有节奏的冷战让他莫名有些心疼。

“我送你回家吧。”说着将凉帽重新给菅原凉香戴上，并压了压，尽量将她的视线遮挡。

“嗯……”又是难得的一声回应。

季南生开始往回走。

周围人火辣辣的视线不断抛射过来，尤其以男性居多。他觉得奇怪，开始打量自身。

果然，菅原凉香因为抬着双腿，身后的裙子半掀着。

南生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覆在菅原背后的右手下移，顺着背腰臀的曲线一直延伸到了她的大腿根部。

菅原凉香轻嗯了一声，夹腰的双腿又紧了紧，身子在一瞬的颤抖加剧后，却平和许多。

裙摆被南生牢牢按住，不怀好意的视线骤然减少，但他却面红耳赤起来。

右手的软盈触感尚未消散，青春期男孩子的心跳也搏动剧烈。

“啊，那个，我今天出了好多汗，身上应该很臭吧，啊哈哈。”

有些心虚呢。

菅原凉香没有回应，但南生能感觉到自己肩上的微微鼻息变得深沉。

这样倒不必过多在意，若是她计较的话，早就像之前那样，胡搅蛮缠起来，说什么“变态，色狼”又或是“告白不成，强行上下其手”云云。

“你好些了吗？振作一点啊。别人也没撞到你，不用害怕，下次过马路，注意来往车辆就好了。”他又尝试搭话。

和想象的一样，果然没有回应。

只是……

南生感受到自己的后背传来一声锤击的闷响，不痛，但带着些怨气。

他不敢说话了，一路默默。

到菅原的家门口时，耳边才响起她那模糊难辨的嘟囔声，“我就是胆小怎么了，你要是也亲眼看见妈妈被车……”

搜噶，是这样啊，难怪。

季南生假装没有听见，偏过头，将眼前的帽子摘下，轻轻吹了吹菅原凉香的头发，微笑道，“到家了，下来吧。”

“不要……”

“……”

南生愣了两秒，“哦，不想走路是吧，那我送你进门，钥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