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弥散在天地之间,土地都被染出了黑紫的颜色,血腥气伴着刺鼻的烟雾充斥在人的鼻翼之间。
城外遍地是身穿盔甲的尸首,有的身上还插着羽箭,有的身上插着长枪。
有些长枪与长剑横七竖八地插在地表,不知是多少人生命彻底消逝前的奋力一掷。
黑色的鸦鸟在尸体之上或停驻或扑腾,尖锐的鸟鸣充斥在旷野之中。
悲凉更添几许。
城内街道之上空空如也,屋舍就在两旁排列,却没有丝毫人的声息。
一阵风吹过,孤零零的木门被吹开,发出长长的“吱”一声,十足刺耳。
门内黑乎乎一片,像吞噬人的兽,令人心中悚然。
这家的人约莫已经死了。
仔细看去,过道两旁被随意放置的空箩筐后,大水缸旁,木担架侧,墙角之间,都蹲坐着人。
他们身上的乌色的衣物破烂不堪,发色干燥枯黄,乱糟糟一片,脸上占满黑灰,看不清真容。
他们神情麻木,木门被吹开的声音并没有让大部分人多几分动容。
几个同样衣衫褴褛却高壮的人却沖了进去,找寻。
没有乒呤乓啷的声响,所谓找寻不过是一瞬。
小屋四壁皆空。
没有吃的。
屋子的主人……
也许那是这屋子的主人,就那么躺在小小的木塌上,身上盖着一块不大得破布,看不清面容,整个人蜷缩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味道。
闯进去的人捂了捂鼻子,没有其它太大的反应。
这样的味道,对于在这座小城中难得活下来的人来说,都太过熟悉了。
这人多半是饿死的。
毕竟虽然仗打完了,城也守住了,但百姓也死得差不多了,食物也吃光了。
一个人低低地骂了一句“晦气”。
其余几个人没什么别的反应,只离开了房子,再度回到自己原本所在的地方,蹲坐下来。
抱怨也是要耗费精力的。
而他们已经没有这个精力了。
某个墙角处的一个箩筐后蹲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儿,黑乎乎一片,几乎与墙角同色,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仔细看去,被黑灰掩埋的小脸仍能够看出端正的五官,一双眼睛隐隐有血丝充斥,可以看出其中麻木中带着一点点畏怯。
有频繁的马蹄踏地的声音自远处而来,在这片死寂中显出难有的生机来,十足突兀。
那些躲到墙角的人隐隐有了动静。
城里的马都因为缺粮杀了吃了,这么清脆的马蹄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此时听来,竟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明显是城外头来的人。
快马奔跑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很快出现,扬起一片尘土,又越来越远。
许多人看着那几个骑在马上的人,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是唯一的亮色。
那是去城主府的方向。
马上的人忽然扯住缰绳停了下来,利落下马。
城主府中管事迎了出来。
“大人。”
为首男人看着府门内的萧条,将手中圣旨连同自己的玉牌抛给下人证明自己的身份,微微蹙眉:“粮草还有半月方至,你先说说情况。”
朔城大危,八百里加急传信到朝中后他便快马加鞭地赶来了。
但是京城离朔城太远,他紧赶慢赶也耗了快两个月,基本猜到朔城情况不会太好。
但比他想象中好上不少,至少······
至少朔城保住了。
“城主······”管事忽然想起眼前人的身份,改口。
“上任城主大人与所有人拼死守城,但是粮草已经彻底告罄,能跑的跑了,所有的兵都出城杀敌了。”
“上任城主大人后来也去了,搬回来的活着的人都在军营,但现在城里彻底没有吃的了,所以······”
情况不能更糟了。
再拖下去,这就是一座死城了。
祁回静默了一下下,将圣旨又取回来,和玉牌一起递给身后一个亲卫:“先去隔壁城池借些粮来,哪里比较近去哪里。”
这句话说的得杀气腾腾。
意思很明确,如果有人推三阻四,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到底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朔城危机,周围城池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连告知朝廷一声都不曾有过。
若非积怨已深,便都是唯利是图贪生怕死的小人。
想想上任城主,一个刚直大汉,容不下一点沙子的人,最终到底是被贬到边关来。
祁回轻叹一声。
只怕二者都有。
加上他······
这一趟,不会太容易了。
“城主,我去吧。”一个人忽然开口。
祁回看向那个人。
“祁城主初接朔城,深担护国重任,已是不易,不宜再多些麻烦了。”
“公主命卑职跟随前来,本就是为了解决这些不必要的麻烦。”时风道。
“那便劳烦时侍卫了。”祁回沉默一下,最终没有拒绝。
时风愿意帮忙,再好不过。
到底他现在只是一个朔城城主。
陛下忌惮他,这一回用护国的名义,顺理成章将他放到朔城来,虽有城主之名,但城主之名与他的将军之位相比,不过是一个将他困在朔城的理由。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局势,趋炎附势之人只怕更是恨不得踩他一脚,以讨好今上。
前来朔城,本是他所愿。
说到底在战场上杀敌才是他的职责,便是陛下不说,他也会主动请命的。
他愁的,是陛下打压他的态度。
一看见八百里加急,他尚未说什么,他便急急下旨让他前来朔城,连说话的机会都不曾给他。
心寒还是其次。
更重要的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做起事来绊手绊脚。
国难当头,陛下却是糊涂!
这一路下来,若非有六公主的命令下来,还让时风为他保驾护航,只怕也不会如此顺利,比大军早那么多到达朔城。
时风一拱手:“不敢当,朔城已无人会为难城主,时风借粮再好不过,也省的闲下来,有负公主所托。”
知道时间紧迫,连口水也不曾喝,时风说完便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往回路飞奔而去,比来时速度快了不少。
也亏得是良驹,才经得住这番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