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无变化的风景，漫长笔直的道路，空无一人的原野，开车久了，陈然也有一种半迷不迷的恍惚感。太阳已经移到了西方，正好透过玻璃照到方向盘和紧握的双手，不大会儿便手心冒汗，需要在衣服上蹭蹭。

没有太阳的时候，空调需要制热，而有了太阳，却又需要制冷，怪不得在西藏开过的很多车空调都是摆设，哪个设备受得了这种大起大落的变化。

握方向盘的姿势不断变换，尽量躲着阳光，刚才吃完西瓜忘了让秋澄给挤点防晒霜。看来还是女人有经验，防晒霜需要过几个小时再涂一次。

想到这里，陈然侧头看了一眼，秋澄已经把车座放得足够倾斜，却从微蹙的眉头看出，并没那么舒服。刚才应该让她躺在后排座的，这么瘦削，蜷缩着估计还占不满。

不再说话了之后，便也没了欢喜和讨厌，嘴巴轻轻地闭着，透过阳光的反射，能够看到那一层油油的润唇膏和粉红的肌肤。鼻翼微合之间，呼吸悠长而安静，吹动眼前似乎能看到灰尘的空气缓缓流动。那本来就弯弯的眼睛，此刻更加的弯了下去，像新出的月牙，也像那晚看去的玛旁雍错。

偶尔错过一辆车，吹起的横风也让陈然警醒一下，正确的握好方向盘。伸手想点开音乐，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一来陈然并太喜欢听歌，二来怕吵醒了秋澄，这个带着微微洁癖的家伙估计昨晚也没怎么睡好，今天的精神状态大起大落，也消耗殆尽了。

远处的空气隐隐有下雨的痕迹，上学的时候都知道，那是光在空气中的折射。然而，物理和精神又是另外一回事，看着那种水汽蒙蒙，脑子也开始迷蒙地胡思乱想。

一旦开始想，第一个想起的便是刘希，这个左等右等怎么还不来的姑娘。

其实，这次，本来只叫了刘希一个人。后来还是在朋友圈发桃花流水视频的时候，看到秋澄回复了想来看看的念头，想起她和刘希也是大学室友，便鬼使神差地也约了她。

说出来之后还有些后悔，想着秋澄不可能来的，谁知道，秋澄竟然推辞都没推辞，直接就同刘希一起买了机票。不过，也许正是因为秋澄陪同，刘希才过来的，叫她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再不来，自己就要回去了。

在刘希和秋澄没来之前，陈然早就规划好了行程：到拉萨住一晚，第二天直接开车去林芝，转三天基本适应了高原环境，然后再回拉萨看看布达拉宫和大昭寺，最后直接开启本次行程的重点——一措再措。从拉萨出发，走曲水的时候拐道羊卓雍措，然后便不再停留，沿着国道直接开到最西端的目的地——班公湖。最后，从班公湖走国道317一路赶回拉萨，完美结束本次行程。

在这个规划里，可以看到西藏三大圣湖和冈仁波齐神山，还有无数美丽的湖泊，像去过的巴松措、佩枯错等等。甚至专门安排了几天的时间，可以等夜幕降临的时候看一看满天星辰、银河灿烂。要知道，行程开始前都查过了阴历的，知道哪天初一，哪天十五。

百密一疏，什么都考虑好了，包括最重要的高反，万万没想到，在林芝已经没什么反应的刘希，在日喀则竟然又有了严重的高原反应，跟怀孕似的开始呕吐。

如果只是高反，也不算什么，治疗缓解高反的药还是不少的，甚至大不了一罐一罐的吸氧便是，总下来还能花几个钱。

问题偏偏出在早已申请好的刘希的假期身上，她那个莫名其妙的单位，竟要求她立马回去，毫无商量的余地。不是说事业单位很好混的吗，怎么到刘希这就毫无办法？

想到这里，陈然便莫名有些烦躁，今天早晨给刘希发的信息，好像到现在都没有回信，也不知道怎么个情况，到底是能来还是不能来？

如果不能来呢？

陈然不愿意想这个情况，还是想来了怎么办吧，要不要带着刘希重新折回一点，看看玛旁雍错和冈仁波齐。话说在吉乌寺的后山，风景真的很美，心旷神怡的感觉，应该带刘希看一看，要不然有什么意思。

既然刘希要过来，那么今天还是到昆莎机场附近住着吧，土林和古格王朝遗址明天再看，道路如此通畅，时速跑到120一点都不成问题，来回顶多一天的时间。无非秋澄需要再看一遍风景，有什么可不满的，她又不开车，只会拍照和矫情。

陈然扭头瞟了一眼秋澄，好像姿势也没什么变化，不知道难受不难受，尤其脖子还那样梗着。

睡着的姑娘都是好姑娘，低垂着眉眼，只会惹人爱怜，而不会像醒着的时候，一张嘴就令人崩溃。

秋澄的脾气不好，这是刘希说的。不过，陈然没有太大的感觉，因为感觉自己好像怎么都可以接受，除非秋澄是个泼妇。当然，秋澄不可能是泼妇，大部分时候都还不错，谈不上温柔，却也没那么难相与。

哎，好与不好，与自己什么关系。秋澄又不是刘希，要是刘希在旁边就好了。

车辆又来到了一片阴影下面，由于太阳在西，稍微抬头便可以看到那朵白云。之所以很肯定，是因为周边就这么一朵，大得像玛旁雍错冰封的湖面，洁白而不厚重。

“嗡嗡嗡”，手机震动起来，随即响起了熟悉的音乐，来电话了。

手机就放在中控台旁，陈然伸手去摸，却不小心碰到了地上，除了音乐以外发出“当”的一声。

陈然还没来得及捡起时，秋澄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怎么回事？”

“我手机响了。”陈然有些怯弱地说。

“哦，吓我一跳。”秋澄半睁着睡眼，帮陈然捡起了手机，看那个闪动的名字：“刘希打过来的，要不你靠边停吧。”

“好。”陈然也是很快速地停在路边，在秋澄伸着懒腰下车上厕所的功夫，给刘希拨了回去。

“喂，刘希，怎么了？”

“那个啥，陈然，我给你说，可不好意思啊，我去不了阿里了。”

“哦，怎么回事啊？”陈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啊，我知道你准备了好久，我也想去……哎呀，反正就是我去不了了。”

“高反还可难受吗？头还疼不疼了？睡觉咋样……”

陈然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却被刘希直接打断：“不是高反的事，还是我单位的事情，我必须得回去，要不然不好办。”

“……”陈然没有说话，静静地在听，一时双方都沉默了下来。

还是刘希打破这短暂的寂静：“那个，这次你去吧，我等有时间了再来，好不好？”

“好。”陈然淡淡地说了声，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秋澄怎么样？”刘希转移了话题。

“还好。”陈然没有多余的描述，脑子里一团浆糊。

“我订的明天早晨的机票，在成都中转……”

“我联系个人送你去机场吧。”

“不用了，我坐机场大巴就行，住的地方很近，走不了多远。”

“……也行，路上注意点，别跑快了。要是行李拎不动了，在楼下叫个蹬三轮车的。”

“嗯！”

“你还买什么不买？要买牦牛肉了，我让韩易开车带你去，会便宜点。藏红花，他知道在哪买。蜜蜡、天珠之类就不要买了。手工品还有唐卡之类，也让他带你去吧……”

“不用麻烦了，我就买了一点儿吃的，其他我随便逛逛买了几样。再麻烦别人，多不好意思。”

“那有什么了，他就是让人麻烦的。”陈然强颜一笑。

“真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你就别管我了，你带着秋澄好好玩吧，要照顾好她哦……”

“那你有时间了再来啊，到时候叫我。”

“好，一定，你放心吧，我肯定会叫你的。”刘希在那边轻轻地笑，杂着一丝喧嚣。

“一言为定。那你注意身体啊，我就送不了你了。”

“哎呀，都说不用了，你只管自己玩好就行。你也要注意啊，尤其你注意好秋澄，别出啥状况啊。”

“她能出啥状况？”陈然淡淡地笑笑。

“我不跟你聊了，你继续开车吧，我买个东西。”说着话，手机还没挂，那边传来了低低的声音：“老板，这个怎么卖？”

陈然没有挂电话，也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接听的状态，静静地听着对面的声音。

直到过了一会儿，刘希发现了状况，才说了一句：“我挂了啊。”没等陈然出声，便真正挂断了电话。

秋澄早解决了问题，在外面拍照，一回头看陈然挂了电话，才开了车门，搓着手坐了上来，看陈然神情淡漠，便问道：“什么情况？”

“没什么，刘希说她来不了了。”陈然笑笑，除了嘴巴有笑的动作，其他地方都十分僵硬。

“为什么啊？”秋澄本来轻松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好像还是单位的事，必须让她回去。”

“什么事啊这么着急，就不能等几天？”

“她没说，她已经买好机票了，明天早晨就走。”

“啊，这么匆忙，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陈然苦笑了一下，能怎么办，“继续走呗。”

“要是你不想走了，咱们就拐回去。”

“都到这儿了，拐回去跟继续走没什么区别……咱们继续走吧。”陈然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荒野，看不到多少生机。

“那咱们等下去哪呢？”

本来已经发动了汽车，缓缓往前开的陈然一下子愣了。对啊，去哪呢？之前刘希可能要过来，晚上计划赶到昆莎，现在刘希来不了了，还要继续去昆莎吗？去昆莎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好玩的，本来就不在停留的计划点上。

然而，不去昆莎的话，去哪里呢？看看现在的时间，还不到下午四点，离天黑也还有将近五个小时。此时如果去阿里的话，到狮泉河也不过五点多些，如果赶一赶，说不定还能跑到日土县。然而，真的要这么赶吗？

陈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又将车靠在了路边，打开手机地图，先是胡乱的点了一通，才慢慢缓过来，想起要做的正事。

“你看，要不咱们找个近些的地方停下来？最近几天都是很晚，今天早点到地方，早点休息？”秋澄看陈然表情悻悻地，充满了疲倦。

“咱们去扎达县吧，看土林和古格王朝。”陈然说道，然后选择了手机导航。

“行，听你的。”秋澄活动活动靠着椅背有些僵直的腰，翻过来拿个橘子掰开，递给陈然一半后，自己慢慢地吃着。

“前方二百米，请在道路虚线处调头。”手机导航传来清晰的女声。

陈然有些迷迷糊糊，等手机再次提醒，才反应过来，竟一时没有看后视镜，直接左转调头，被后面逼近的车辆使劲按着喇叭提醒。

“我来开吧，你休息一会儿。”秋澄看着浑浑噩噩的陈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