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界这个人很不稳定，情绪不稳定，身份也不稳定。

他是三国御用的乐师，也在各国开设有醉音坊，与其他小国接触也不少，甚至开起来音律学堂。一直以来他都是个飘飘忽忽的人，造诣高绝无匹，御用而非专用，行事潇洒不拘，全凭喜好做事，这也导致他虽被困多年，却没人去寻他的下落。

屠烈在一处大宅见到了林界，这是他在娄国的大院，以他的本事，即便不靠林震元也是个大财之人。

大院的正中间，有一座祭坛，四个童子守在四个方向，另有二人则时刻注意着炉中高香。林界一直给人的印象不外乎宫廷乐师、音律大家，此时一看这般情景又给人几分诡秘之感。

屋中同样烟气缭绕，似是夹杂了几缕熏香，内内外外都给人压抑的感觉，拨又拨不开，满是裹挟被浸之感。

北土窑的那一眼是屠烈惟一一次见到林界的面貌，平常的他都是戴一块遮住颧骨的面具，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减那妖里妖气的样子。

或者说是一种阴郁，看到他仿佛就看到了阴天，蓝蓝的眼睛像夜、卷卷的头发像云，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笑出声来直击耳膜。

让屠烈诧异的是林界一旁的那个老奴，若不细看屠烈都认不出来了，这个人居然就是沙鲁，短短两年好像老了二十岁那般。屠烈本是他最为憎恨的人，可沙鲁看都没看屠烈一眼，他的神态称之行尸走肉也不为过，空洞的眼睛、迟滞的举动，仿佛在幻境里摸索。

这两年来，有关林界如何报复黑三堂的风声，屠烈听到不少。这样的结局对黑三堂来说早已注定，要么困住林界一辈子，要么就准备来自三国无止境的讨伐。有些事情根本无需林界编排，北土窑这个黑市赚了各国多少黑钱，王公贵族们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当然，林界不会让那一切来得太快，他在数着日子，起码要赶得上自己在北土窑的昏暗岁月。在三国宫廷，林界摇身一变，把自己说成了黑市的卧底，加上当年的影响，形象立时变得更加光辉。

“你的意思是，宫廷需要什么那官人就能拿来什么？”

“总之这官人很了不得，你尽管发散就是，但是一定得让他走进宫廷。”

“九天翔羽纹、百韵花雕酒、西贺山河图、玲珑地滚灯、龙凤冲天焰、午夜迷离香。”

“这都是什么？”

“宫廷所需。”

“这……”

“若是这些都得不来，你能拿出一口冰鉴也行，我保证让这位官爷在西贺宫廷乐哉乐哉，别说走进去还能耍起来。”

“冰鉴……”屠烈沉思下来，此物无疑是绝顶的好物，再是珍稀的酒布皮草都无法与它相比，越是炎热的地方越是渴求，谁不想在炎炎夏日喝上一口冰爽的梅汁呢。

莫说西贺，冰鉴在历国都是奢物，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只有高门阔府才有此享受。

“若能抬一口冰鉴而来，西贺这些国家会把那官人视为上宾，既然来头不小，想必绝非难事吧？”

屠烈心里没数无以交底，只是微微点了个头，“容我回去一探，你且等我消息。”

杯中的茶一口没动，屠烈便要离去。

“这便走了？”林界轻笑道。

“公子有事？”

“你可知我这宅院，外头人挤破了头都想进来，看见本尊之貌，没话找话也要多聊半个时辰，一旦本尊动乐器，面目炽烈都快到了人生巅峰，你这风火来风火去……”

“你到底有事没事。”

“怎么？一时不走大漠荒谷，就觉得自己没有主心骨了？大漠的日子过得很快吧，虽然每天要面对龙啸狼嚎，但每天也只有虎啸狼嚎，若只是这般来来往往，两年如此，二十年恐也是如此。”

屠烈听出其意，忖了一忖没有开口。

“兄弟们有银子拿，你是风光的旗主，娄褐走廊有钱赚，视你为大财，顺便你还扛起我爹向西的货，可谓处处得誉、风生水起。又听闻你是流人改卒，短短时日如此成就，恐有时夜里惊醒以为大梦一场呢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界抿了一口茶又道：“大漠荒谷是东西惟一的大路子，你这么用我看还不够，有没有想过立一个商号？如此一来，你这道通力便有了背书，不止货物更加源源不断，长此以往，你这便是握住命脉的把式！”

“命脉？”

“无通何来商，无商何来盛，无盛何有邦。”林界悠悠道，“你莫把自己的营生只当成纽带，该想的是，若是哪一天它断了，会急死逼死多少人。”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你要做大，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做大就是一张好牌，同样是矛也是盾。上平府号称大历半翼，假如有一天上平府东西南北的运力都在你麾下，这就是意味着你若塌了，无人可代。”

“多谢公子提点，我会尽力。”

林界笑了笑，“别把心思拴在林家，林家的摊子有多大我比你清楚，这多年来我爹一直往西看，却已错失了真正的大台子。若只吊在他这棵树上，我算你有三百年的命，你也还是个马头人。”

这话出自林界之口，让屠烈不知该说什么。

“当下就是一个绝好的时机，如果这位官人真有说的那般实力，帮他更是帮自己。猜得不错，他应是只能与你接洽，枣子能生吃能熬粥还能煮烂了喝枣水，怎么吃这枣子，官爷看不见。哪怕你用它打伤了人眼，对方也以为是这官爷气性太大呢。”

此间提点，可谓惊人。

“这后面你需要去竞争，把同行一个接一个打倒，合作的雇主一个比一个强大，路要成网，绝非荒谷一途，才有真正的局面可言。西贺这边有我在，一切无虞。”

屠烈心有几分忖度，“公子所言高远，受教了。”

“还有……那个丁六近来在西贺甚是活跃，我看他非是一般机敏之人，不知可托多少？”

“可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