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司暗牢常年未通风，沉闷浊重压抑到令人窒息，漆黑的四壁毫无温度的冷漠和阴寒，恍如墓室，只是弥漫着血腥和腐烂的味道。

她遭铁链绑着，灵姬脚踩铁椅，目光盯着她，玉手捏住她的下颚，尝试撕下她披在面上的的面皮。

“咦？你粘的真紧，我撕不下来。”灵姬蹙眉，打量着她。

“因为我是真的赵婉婉。”她早已气愤难忍，胸口剧烈的起伏表明她遭受侵犯的怒火有多么炽烈。

滚圆清澈的杏仁眸子瞪视灵姬，冷淡中蕴藏着怒意。

“继续装，看我信不信？”灵姬抬起她的下颚，伏身盯着她的眼睛。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真的假不了。”她原样回敬灵姬逼视的目光，不让分毫。

灵姬松开她，抽出软剑，在她眼前晃了晃。

“交代吧，画骨坊究竟藏着什么阴谋？”灵姬冷漠，嘴角伴着戏谑和嘲弄。

她眸底压抑着怒意，目光却在晃动的剑尖上逡巡，“我不知道什么画骨坊，你要我交代什么？”

“你当真以为我不对你动刑？”灵姬将剑尖推进几分，锋利的眸子再次逼近。

“原来镇妖司都是屈打成招耍阴招的主儿，那我认命。”她玩味笑道，眸子里满是回敬灵姬的戏谑嘲弄之色。

“你若真是赵婉婉，那你如何解释赵庭生遭人谋杀的事实？”暗处静静观察的莫离开口问。

眸子在暗处比身体显眼的多，因为那双眸子如在暗夜窥探猎物的猛兽的目光。

幽深而冷澈。

“你说什么？我爹是让人害的？”她瞳孔张开，想要上前问询，却只弄得铁链哗哗作响。

“头骨遭金针扎入，不会有假的。”莫离叹息一声走近，出现在火光中，“你好好配合，不然将你运往京城审办。”

“我爹，谁杀的？不对，我亲自替父亲入殓下葬，而且我爹...”

“我爹是有病，可一直用药调理，不至于突然暴毙。对了，肯定有人向我爹下了杀手，一定是东伯侯派人干的。”赵婉婉一口咬定，怒火炽盛。

“越装越像了。”灵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真的不说实话？”

“你怀疑我，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她凝眸回瞪灵姬，咬牙切齿道：“我要替父亲报仇！”

“虽然我不喜欢凌云君，但是我欣赏你敢将脏水泼向东伯侯。”

灵姬朝她竖起大拇指，玩味浅笑。

“我爹向陛下上书弹劾东伯侯与突厥人勾结，坐视突厥人来去自如，猎杀我大唐百姓，未等陛下调查，却等来陛下的贬谪。

爹激愤之下领家返乡，途中却暴毙而亡。凶手一定是趁我离开的时候下的杀手。”

赵婉婉紧握拳头，胸口因激愤而剧烈起伏。

“莫离，你怎么看？”灵姬难以依据她的一面之词评判真假，蹙眉问。

“或许她是赵婉婉本人，可是需要查证。”莫离回答，眸光凝聚在赵婉婉脸上，“我问你，赵婉婉本人会剑术，使的软剑？”

“我赵家川蜀书香门第，不妨碍练武防备山贼强人吧。”

她冷眸正视莫离，话语里充满着自傲。

“去川蜀查证的人员已在路上，相信很快就会知晓你究竟是不是赵婉婉本人。”

莫离看眼灵姬，出牢房，走在暗沉的走道。

身后传来铁链上锁的声响。

灵姬陪着莫离出来，不满地抱怨，“我看你就是看她长的美才善待她的。”

“她的傲气，你不觉得跟你很像？”莫离不答反问。

“贼傲个什么？”灵姬抱剑，不屑一顾。

“若是贼，无书香门第的教养，无剑术傍身，会有她那股傲气？”

莫离轻笑一问。

“好啦，你有道理行了吧。赶快飞鸽传书给秦时和铁帅，告知咱们的大功。”灵姬笑着催促。

“我昨晚发的。”莫离微笑迎接阳光。

“那咱办案快秦时他们一筹，铁帅铁定对咱们刮目相看。”灵姬自信满满，向前一步，“涨薪也有了依凭，多几分把握。”

莫离扫视周围，凑近，“今晚守着崔家，我怀疑灿云姑娘跟画骨坊无关。”

“什么？忙活一晚，你说咱们白忙活抓错了？”灵姬压低声音问。

“赵婉婉若是真的，那以她自傲的性子，委身青楼已污了清白，岂会自甘堕落，跟妖媚惑人的画骨坊有关联？”

莫离替灵姬分析。

“我跟你，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对她有意思？”灵姬怀疑地看向莫离，分明见莫离微颤的睫毛。

莫离挺身正色，“我一直都是审视犯人那样审视她的，灵姬...”

“啪”的，巴掌印在莫离脸上。

“我嫁凌云君算了，不对，六皇子都比你好！”

灵姬怒气冲冲地快步离开。莫离轻捂脸颊，口中默念：“一，二...”

“还不快滚回来！”

灵姬扭头瞪视莫离，大声命令道。

莫离嘴角微扬，“就来。”快步小跑跟上。

“灵姬，我请你吃糖葫芦，保证你心里美滋滋的。”

“我还要油泼面，要三碗。”灵姬伸出三根手指，睁大眼看向莫离。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莫离轻笑答应。

…

夜，崔家

白日，崔家为庆贺崔家女捉住盗面贼嫌犯，放满三万响鞭炮。

门口张了红绸，喜庆热闹整日。

莫离、灵姬瞧眼崔家门前的热闹，转身离开。

“莫离，你猜盗面贼今晚会来崔家？”灵姬边咬糖葫芦边问。

“灿云姑娘或许有问题，可大抵跟画骨坊盗面案无关。今晚盗面贼趁崔家松懈...”

莫离止住话，扫眼周围行人，“猜的对不对就看今夜的。”

“那我挺你，有危险你逃我挡下的那种挺。”灵姬咬的腮帮鼓鼓的，朝莫离张开笑脸。

夜至，莫离、灵姬轻跃上屋顶，自远处观察崔家动静。

灵姬望眼天色，仰面躺在屋顶，扭头看向一旁严阵以待的莫离，“月上中天，盗面贼才动手。躺下休息，养精蓄锐。”

“人命关天，马虎不得。”莫离谨慎注视，神色严肃。

“好，等有动静了再叫我。”灵姬轻笑，心中只觉有莫离在身边，安稳的想睡觉。

“有耗子。”莫离轻声提醒，率先轻跃追去。

灵姬忙跟上。

庭院里

莫离甩出飞镖压住那道黑影跃上屋顶逃离的路，脚步不歇地拔刀杀去。

崔家女破门而出，甩长鞭来攻。

鞭声阵阵如爆裂。

灵姬如飞鸟落地，身形矫健如雌豹，拔刀相助。

那人长剑运转如风，挡下三人的攻势。

崔家人闻风而动，明火执仗赶来。

“原来你长这样。”崔家女冷冷注视他的脸，已记在心里。

那人不答，突然间出剑攻向灵姬。

灵姬抿嘴微怒。

当我软柿子？

出剑力胜三分，划得空气滋滋有声。

灵姬惯有蛮力，此贼激怒灵姬，今日铁定要遭殃。

莫离嘴角玩味浅笑，抱剑静观。崔家女止住长鞭，紧紧注视，防备那人趁机逃离。

那人剑势凌厉，出剑迅捷，抵不住灵姬势大力沉的猛劈猛砍，连连败退。

莫离趁势递出一剑，崔家女不甘落后，甩出长鞭缠住那人的脖颈，向后拉扯，踢他的膝盖窝，压住他的肩头。

灵姬踢落他剑，剑打数个圈插入水缸，伴着哗哗的流水声。

莫离的剑搭在他的脖颈，面无表情，垂目俯视着他。

“恭喜小姐捉住盗面贼！”丫鬟开口道喜。其余仆人皆大声道喜。

“捆了！”崔家女命令道。

仆役早已准备绳索，将那人紧紧捆住。

纷乱的脚步声传来，曹少保领高举火把的镇妖司官员前来，扫眼场中绑成粽子的那人，冷喝一声：“带走！”

吴程程身后官员上前，抓住那人的衣领，随众人离开。

“多谢崔家女协助抓贼，事后定然携带匾额来谢。”

曹少保拱手道谢。

“曹首座有心啦，送客！”崔家老爷笑着陪曹少保等人出府。

灵姬出崔家，看着曹少保等人带贼离开，“果真如你所说，那个牢里的真是赵婉婉？”

“你明日再问她就是。不过我要审问真的盗面贼。”莫离轻浅一笑，负手跟上曹少保的队伍。

“那灿云姑娘为何见咱们奔逃？”灵姬追上来问。

“或许她跟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有关，怕官府追查，又或得罪官家，怕事发败露，引来官府追拿。”

莫离轻笑作答，悠然跟上。

“那审问赵婉婉的任务就交给我。不过苏老太太为何言之凿凿地说灿云姑娘跟画骨坊有关？”

灵姬睁大眼看向莫离，带着满腹疑问。

“你自己动脑子，不要只是一股蛮力闯天下。”莫离轻声取笑。

“哼！我猜苏老太太要么受骗，要么故意引咱们走错路，要么苏老太太跟灿云姑娘有间隙。不论怎样，问灿云姑娘就清楚了。”

灵姬得意挑眉，大步前行，超过莫离。

“看苏老太太的神色，受骗的可能性极大。可骗她的人又怀着什么样的目的？”

灵姬托着下巴蹙眉自问。

“那要问苏老太太去。”

“不好，苏老太太有难！”莫离冒出一股不详的念头，转身奔向苏宅，扭头嘱咐道：“看好盗面贼，不要走脱了他。”

灵姬不敢大意，快步跟上曹少保他们，实时查看街道两旁，担心有人趁机劫走好不容易捉住的盗面贼。

当曹少保将盗面贼安全锁入铁牢，灵姬才松口气，以最快速度赶往苏宅。

莫离未至苏府，见苏府方向火光冲天，暗道不好，心莫名的疼，轻捂心口，疾步赶去。

苏府内已乱成一锅粥，救火的，吩咐的叫喊催促声此起彼伏。

可怜苏老太太一心为孙女报仇，却受人欺骗，身死，徒留遗憾。

莫离夺过一桶水往身上泼，闯入火海寻找苏老太太。

炽烈的火焰炙烤着皮肤，几欲将人烤干。

“苏老太太，苏老太太！”

火海中，苏老太太手里握着什么，闭上眼睛，面容若是微笑的幸福。

她心口流淌着鲜血，流了一地。

手无力地垂下，手心摊开，一对翡翠耳环出现在莫离眼前。

莫离抱起苏老太太闯出火海，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眼前苏家仆役哭喊哀嚎，莫离默默放下苏老太太，扫眼她手心处的翡翠耳环，忍着泪快步出苏府。

“莫离，苏老太太死了？”灵姬赶来，见他身上染着血，呼吸顿时一滞。

“苏老太太遭人刺杀。我认为就是披着她孙女面皮的人杀害苏老太太的。”

莫离眼前浮现那对耳环，久久不散，如印在眼中。

“我陪你回去吧。”灵姬牵着莫离的手朝镇妖司走，一如往常的相扶相助。

“灵姬，苏老太太说她拜托江湖包打听，欺骗她的或许就是包打听。”莫离喃喃道，眼神迷茫涣散。

“我听着呢。”灵姬轻捂心口，努力平静回答。

“谁那么狠心杀害苏老太太，她可是一心为孙女报仇的。”莫离喃喃自语，心里有解脱不出的困惑。

“明日就查清苏老太太的孙女长什么模样。一定要凶手绳之以法。”灵姬轻声安慰。

熙攘吵杂声渐远，火光映着二人的身影。

“灵姬，有你真好。”莫离迷茫的眸光凝聚在灵姬身上，面露痴痴的笑。

“我知道，你的痴呆症什么时候好？”灵姬轻声埋怨，眼睛却让泪水模糊了视线。

莫离眼前浮现妹妹娇小的身影，痴痴呆笑，“妹妹，爹娘呢？”

“都在家里等你开饭呢。”灵姬回答，嗓音酸涩。

“嗯，妹妹，记不记得哥哥说过的女孩？我去庙里等她，却觉得以后都见不着她了。”

“你肯定见得到她的，因为她喜欢你，偷偷出门在老地方等你。”灵姬回头看莫离，滚烫的泪珠兀自滑落，话语轻柔如纱，温着暖人的情意。

“好啊，我吃完饭就回庙里等她。”莫离笑着说，如孩童时绽开天真的笑容。

莫离，我守着你，直到永远。

镇妖司

灵姬坐在庭院中的大石上，轻抚枕着她腿入眠的莫离的脸，温柔的像妻子。

“莫离，相比现在的你，我更喜欢初见的你。”

“我却更心疼现在的你。”

“我怕见血，你有痴呆症，咱们一对，没跑了，不认命不行。”

“灵姬，我喜欢你很久了。”莫离睡梦中轻轻呓语。

“我也一样。”灵姬脸羞得红了，软软的温声回答。

“如雪，我不要你死，你回来。”莫离眼角滑出清泪。

“我在呢，你不是看见了？”灵姬忙轻声安抚，如照顾孩子般温柔妥帖。

“嗯。”莫离嘴角上扬，脸上绽开幸福的笑容，“我看到你了。”

“看你醒来，我不替你添上印章，我就不是林灵儿。”灵姬打定主意，轻握拳头，看莫离睡梦中的笑脸，又心软，轻轻摊开手掌。

“莫离，你何必四处留情心思不定，我难道温暖不了你么？”

“你想要温柔，我给不了你。莫离，你我真的配成一对，会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