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萦脸上一阵血冲,下意识喊道:“你有病啊!”
看着寒苏冷冽的神色,温萦忽然又明白了什么,脸上浮起诡异的笑:“寒大宫主,你莫不是酸了?”
寒苏转过头就向前走。温萦忙跑到他身前堵着他的去路,揽着他的脖子笑道:“真吃醋了?”
寒苏把她的手扒下来,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李长泽来路不明,你跟他少来往。”
温萦疑惑道:“他不是江湖月报的主笔吗,怎么来路不明了。”
寒苏道:“他是两年前出现在长安的,从前没有听说过他的任何事,仿佛一夜之间钻出来的。”
那又怎样,还不兴别人一夜成名一鸣惊人了。不过这话温萦没说出口,只笑道:“好吧,寒大宫主,你说什么都对。”
寒苏捏住她的腮,像和面一样揉来揉去,揉成一团四不像:“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在街边小摊又遇见了凌雅之,凌雅之似乎要走了,说道:“寒苏,一个月之后,望月台,来不来?”
一个月后的望月台,有千蘅和白严声的决斗,凌雅之说的肯定是这个。不用想也知道寒苏的回答:“没兴趣。”
凌雅之“哗”地收起扇子:“你啊,懒成蛇蛋了。”
“去看什么,看你演西厢记吗?”寒苏笑道。
凌雅之脸色一红:“去去去,别调戏老子,老子要走了,回见。”
温萦看了看寒苏,又看了看凌雅之,不知道他们两个人打的什么哑谜,一句话也没听懂。
上元节一过,寒苏便打算前往岐山玄音谷。也是这时温萦临时突击功课,搞清了玄音十六刺客的来历。刺客老祖岐山仙人一辈子就收了十六个徒弟,各个成才,最后成了名震江湖的杀手团,被各门各派邀请去做见不得光的事,从未失手过。
唯一一次失手,也是他们退隐江湖的导火索。不知道他们受了谁的嘱托,前往银月宫刺杀寒青宫主,却被寒青反手折了羽翼,丢盔卸甲落荒而逃。从那以后,刺客首领孟靖亭带着余下的九个人归隐玄音谷。十年时间,十个刺客死的死,散的散,已不清楚还剩几人了。
岐山距离长安不算远,路途多山路,寒苏牵来了他的坐骑玲珑与温萦共骑,江微澜和钟离致远分别骑着马走在寒苏左右。
岐山的历史可追溯到炎黄时期,山上积雪银白,渭河绕山东流。玄音谷深藏树影繁密之中,紧邻水雾蒸腾的渭河,谷中栽满红枫,红叶深冬零落藏于雪下。
玄音谷的大门是个三丈高的石柱拱门,突兀地矗立在荒原平地上,两旁是缠绕的荆棘刺藤林。玄音谷大门紧闭,在中央处有一淡金色拳头大凸起的机关。想进门,需先打开机关。
温萦指着荆棘林:“会轻功的直接跳进去就可以,还要花功夫解开机关做什么?”
江微澜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往一侧荆棘林中扔过去。跨越荆棘的一瞬间,地上忽然弹出无数尖锐针刺,将那块石头扎成了刺猬,片刻过后,石头变成了墨青的颜色。
温萦大惊,要是踏过去的是自己的腿,现在变成刺猬的就是自己,还是一只中毒的刺猬。
钟离致远紧蹙着眉,看着门上机关。机关是无数铁条卯榫嵌合而成的,相互盘根错节。必须要正确抽出所有铁条,锁才会打开,有些像九连环,一环错,环环错。钟离致远道:“这是鲁班锁,孟靖亭把它弄得比寻常鲁班锁复杂好几倍,想要打开还是要费一番功夫。”
“直接劈开。”温萦提出了粗暴简单的办法。
钟离致远瞥了她一眼:“那你就等着被扎成筛子吧。”
寒苏抬起手,食指拂过鲁班锁,在每一根露出的铁条上轻轻敲了几下。温萦好奇道:“你会开吗?”
“试试看。”寒苏说得平静,不知他在想什么。他抽出一根铁块,铁块根部被扣在里面动弹不得。他抽松一条铁,又松一条,上下翻转。一阵花了眼的操作之后,只听轻微的“咔哒”声,一块弯曲成工字形的铁块被拆了下来。
惊讶之余,寒苏又很快拆了两块形状不一的铁块下来,甚至都没看清他手指的方向,鲁班锁就已经被拆下来一部分。
“好强。”温萦喃喃道。
片刻之后,加强版鲁班锁变成了一地零落的铁块,大门豁然敞开,通向玄音谷内部阡陌洞开。
寒苏扔掉最后一块铁,面无骄矜之色:“走吧。”
“你太厉害了,”温萦跑到他身边,仰着头崇拜道:“奇门遁甲你也会?”
寒苏敛眉浅笑:“这还不算奇门遁甲,顶多是个小机关。这锁不算奇难,设置这锁有人解开之后,主人所在的地方就有连锁反应,便知有人来访。”
温萦暗暗感叹这是一个没有智商便活不下去的世界。一座依山傍水的青砖小筑出现在路旁,檐上滴着雪化的水,落在地面积雪上砸下一个一个小坑。庭院中一个黑漆漆的井,一只水桶倒在井边。小楼没有关门,里传来锯木头的杂音。寒苏牵起温萦的手,走进了小楼。
转过一道门,里面一个身着灰色布衣,头缠布包,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正在给木头刨花,满屋子木屑飞扬,声音轰隆。他背后墙上高挂一副风水罗盘,旁边驾着两把月牙刺。看见寒苏一行人,他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活,低着头道:“小小玄音谷竟得银月宫宫主大驾光临,太阳莫不是从北边出来的吧。”
寒苏站在门口,不想踏入满地是木屑的房间。钟离致远上前一步:“孟靖亭,又见面了。”
孟靖亭终于抬起头来,神色一愣:“哟,这不是钟离大护法吗,哦不,应该是大长老了。你老了好多。”
钟离致远冷哼一声,想当年十六刺客入侵银月宫时,就是孟靖亭用月牙刺刺穿了他肩胛骨,负伤两个月。如今仇家见面,分外眼红。
孟靖亭放下刨花器,把木头仍在一旁,扫下衣服上卷成团的木屑,从几个人之间挤出门:“过来吧。”
孟靖亭走出小楼,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毫不讲究地倒进三四个豁了口的碗里,扔在桌上:“没准备待客,凑合喝吧。”
温萦看着泛着油花的水,纳罕曾经名震江湖的刺客之首怎么是这副不拘小节的模样。孟靖亭扯了一块抹布来擦了擦手:“找我什么事啊?”
钟离致远坐在他对面:“十年前,你来犯我银月宫,到底所求为何?”
孟靖亭嗤笑一声:“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晚了点吧。”
“孟前辈,”寒苏端坐下,扬声说道:“玄音十六刺客,除了你,其他人呢?”
“没了,就剩我一个了。”孟靖亭脸上毫无表情,眼睛却死死盯着寒苏:“你就是寒苏?和你爹长的不怎么像啊,不过这双眼睛倒是一模一样。每一代银月宫宫主,都是这样一双令人生厌的眼睛。”
淡淡琥珀色的金眸。
孟靖亭自顾自地说道:“你看起来沉静一点,寒青从小张扬,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天灵盖上,走路恨不得长八条腿横着走,让人看了就恨不得掐着脖子弄死他......”
“孟靖亭!”钟离致远拍案而起,“你休得胡言乱语!”
孟靖亭瞟着他:“喂,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钟离致远气恼不已,闷坐着不语。寒苏淡然道:“孟前辈,玄音谷还有后人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孟靖亭冷笑着,“你看起来虽然没有你爹凶,但手段一定跟你爹一样凶残。说出来让你们去断我兄弟的后?”
寒苏不理会他揶揄:“一个月前在奉天,有刺客出没,用剑刺伤我宫弟子。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此事。”
孟靖亭眉毛一挑:“怎么,天下刺客都是我玄音谷的人?不好意思,老子不会使剑,对你银月宫也毫无兴趣。”
“毫无兴趣?”钟离致远说道,“毫无兴趣怎会来犯银月宫,让寒青宫主打了个七零八落?”
孟靖亭微恼道:“是有人想取寒青的性命,与我无关。”
“是谁?”钟离致远皱眉。
孟靖亭道:“你是不是江湖人士?你难道不知刺客需要保守雇主秘密?这都做不到岂不枉我一世英名。再说,为什么要取寒青的性命,你会不清楚?”
钟离致远深知孟靖亭此刻落拓放浪,但就算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是绝对不会作出自辱名号,自辱师门的事情。
“你们寒氏血统本来就招人恨,寒青当年灭了多少门派,青云岛、剑阁派、三山联盟......”孟靖亭一个个细数着,“仇家一大堆,想杀你们的人一捞一把,自己心里没点数。”
钟离致远黑着脸道:“那些门派多次侮辱挑衅银月宫,岂不该杀。”
听他们唇枪舌剑甚是无聊。温萦在屋子里转了转。刚刚锯木头的小屋对面有一间黑漆漆的房间,门口遮着青灰色的布帘,烛火的微光从布料缝隙中透露出来,一时好奇,掀开帘子迈了进去。
里面是个宽阔的灵堂,宽大的神龛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十五个牌位,每一块牌位下都放着一把武器。案前香火不绝,云雾缭绕。
这十五个牌位,正好是除了孟靖亭以外的玄音十五刺客。从第二位起,一眼眼扫过去,都是当年江湖上威名赫赫的名字。
有两个名字引起了温萦的注意。
第三个牌位写“岐山玄音谷桓星瑾之位”,下放一支象牙雕的五弦琵琶。第九个牌位写“岐山玄音谷柳深深之位”,下放一把寒光凛冽的软剑。
温萦脑中轰地一响,眼前灵牌逐渐扭曲起来。
柳花飘散,霞窗春盛。洞开的窗牖外,春风晴暖。一支落花飘落在案上,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捏起来,扔出窗外。
一个面如秋月的男孩正执着一个女孩的手,在无瑕的宣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温,萦。这是你的名字,温暖的温,魂牵梦萦的萦。”
小温萦捏着笔拍了拍手,墨汁溅在袖子上,虽然写的字像狗爬,但还是一脸兴奋地望着男孩:“该你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男孩年龄稍大,性格也稳一些,严肃认真地写下三个字:“桓君宇,君子的君,寰宇的宇。”
“君宇哥哥!”温萦扑上前抱住了桓君宇的腰,弄得他身上好一大片墨迹。
桓君宇双颊红的像刚出炉的粉包子,握着温萦的手想把她推开:“你放开…我们写字好不好?”
“不好!”温萦很干脆地拒绝。
桓君宇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腰扭来扭去。片刻,一个盘发秀丽的女子走进屋来,看着两个孩子便笑道:“宇儿,小萦,你们在做什么呢?”
桓君宇立刻告状:“娘,温萦她胡闹,不写字。”
柳深深把温萦提溜起来:“小萦闹脾气啊,小心我告诉你娘,打你屁股。”
“不要告诉我娘。”温萦撒娇地抱住柳深深的脖子,“柳姨,我们在写名字。”
柳深深拿起宣纸,看着上面纠结的字体,违心赞叹:“哇,宇儿和小萦写的真棒。”
“我还会写我娘的名字。”温萦拿笔沾满墨汁,吃力的写下了“宁儿”两个字,“儿”的勾被勾到了天上去。
“我也会写娘的名字。”桓君宇不堪示弱,“柳深深”三个字写得一比一划,大小不一。
温萦苦恼地挠着头:“我不知道我爹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桓君宇好奇的眼睛望向柳深深,“娘,我爹叫什么名字?”
柳深深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哀色,眼睛飘向窗外渺远的天:“他叫,星瑾,桓星瑾。”
桓君宇低头在纸上写下“兴紧”两个字:“为什么我没见过我爹?”
柳深深没有说话,提起笔划去桓君宇写的错别字,在纸上写下了娟秀的行书“星瑾”。温萦反倒是挺高兴:“我也没见过我爹!”
这种没爹的事,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攀比的。小孩子的脑袋里,想的永远是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