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有人接话道:“公主的侍婢怎得打扮成这样?岂不是丢了主子的面子，还用面纱盖着脸不敢见人?”

淑凝一怔，饶是再冷静的性子，此时心头也难免闪过一丝慌乱。

本不想引人注目才特意扮丑，未料弄巧成拙，反倒变成了全场目光的靶心。

元陵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手，暗示她冷静应对。

淑凝抿唇，牢记元陵公主让她莫发声的叮咛，并不答话。

元陵拾了桌上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这才说道:“我这丫头手脚粗笨，在执秀宫做事犯了点小错，是本公主罚她这几日穿得破旧些，以示惩戒。”

“至于面纱，那是本公主一时气恼，在她脸上画了只乌龟，她自知有错不敢擦去，这才蒙了脸，怕吓着各位。”

这一番解释圆得有理有据，叫人真拿不着错漏。

淑凝暗暗佩服起元陵现场扯谎的本事来。

就是她红口白牙地信口开河往她脸上画乌龟这一点，让淑凝稍微有些不爽。

各宫嫔妃顷刻笑作一团。

祥妃嗔笑道:“公主颇有玩心，也不知这惩罚是算轻还是算重。”

元陵轻轻地瞥了祥妃一眼，皮笑肉不笑。“本公主对待下人自有一套方法，犯了错也罚得她们心服口服才好，若是像祥妃那般动辄打骂，那整个执秀宫还有谁敢尽心服侍呢?”

那祥妃微微变了脸色。

元陵仍不肯口舌上吃亏，继续道:“只是祥妃肚子有了本公主的侄儿，日后千万要当心些，切莫再拿婢女出气，免得伤了身子。”

淑凝心下震惊。

这才注意到祥妃身旁的婢女并不是秀珠。

秀珠是祥妃从娘家带来的丫头，平日最为亲近。如今换了人，只怕是她已经知晓菜肴里的花生是秀珠下的手，罚了秀珠一顿难以尽快痊愈的皮肉之苦。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对于秀珠的行径，淑凝只剩鄙夷。

转念一想，这元陵在她面前活泼可爱，可在别人面前倒是句句带刺，针锋相对。

瞧祥妃那隐忍的怒气不得发作，淑凝只觉得身心畅快，简直要对元陵那一席嘲讽拍案叫绝。

元陵话语直白，搅得祥妃面子里子都尴尬。

一时间众人有默契地闭口不提此事，彼此间相互敬茶，不敢做这出头鸟惹公主和祥妃两位贵人不快。

场面顿刻寂静阴婺起来。

就在此时，鸣凤台下传来宦官特意拉长了的尖细嗓音:“陛下驾到。”

淑凝越发坐立不安起来。

皇帝也来了。

那般锐利警觉的人，比祥妃还更让她紧张。

元陵压低了声线，用只有她们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用怕，有我呢。”

话虽如此，淑凝还是难免地心神不宁。

众人忙从桌案上走下来行礼，堪堪伏跪了一地。

祥妃除外，因身子特殊，得了皇帝的旨意生产前可以不用行礼，因此仍高坐案前，含情脉脉地看向皇帝出现的方向。

淑凝也随元陵趴下腰身，眼角余光向长阶那飘去。

百阶楼梯，一般人要爬上来需费些时间。

可很快，就见那个俊朗的男人一袭锻黑银纹蟒袍，身材伟岸颀长，足底生风，从她跟前快步走过，走上正前方的龙椅落座。

好吧，皇帝不是一般人。

淑凝这样想着。

“陛下万岁。”

阿谀奉承之语不绝于耳。

在此期间，他的视线淡淡扫过地上的每个人，在淑凝身上似乎比别人多停留了一瞬。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淑凝如芒在背。

及至众人平身重新入座，淑凝再次把头低得快垂到地板上。

南孜墨一来，先前调笑嬉耍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帝王的压迫感果然非比寻常。

倒是元陵先开了头，向南孜墨打趣着:“皇兄来得可晚，是被哪个美人给缠住了?”

南孜墨眉梢舒展，对元陵的玩笑话没有表露出丝毫的不悦，沉声道:“朝中政事繁乱，哪像你，整日无所事事，只知风月玩闹。”

元陵一窒，竟半天想不出话来回讽，面皮红涨，懊恼地转头看了一眼淑凝。

淑凝轻笑。

元陵啊元陵。

你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刚才对着祥妃，分明趾高气扬地像只小老虎。在皇帝面前，一句话就败下阵来了。

而这兄妹俩，年纪相仿，可这性格却全然不一样。

祥妃见元陵被皇帝训了，心里得意，刚才的愤懑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是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替元陵求情道:“公主脸皮薄，陛下总要顾及一下女儿家的面子。”

祥妃发了话，众人纷纷帮腔着。

氛围又渐渐活络起来。

元陵看不惯祥妃那惺惺作态的样子，不屑地暗骂一句:“假慈悲。”

淑凝倒没有心思理这些事，只盼着宴会能快些结束，能让她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奇怪之处在于此，明明是太后寿宴，太后本人却迟迟未来，所为何故?

元陵似是看穿了淑凝的心思，眼珠咕噜一转，复又向皇帝问道:“我们都已吃了个肚饱，母后为何还不到场?”

南孜墨放下手中的酒盏，指尖在桌案上有规律地轻敲，一边的太监笑着替他回了话，“陛下启程时，太后娘娘派人传话，说出了些汗，仍在净池沐浴更衣，这下约摸快到了。”

淑凝偷偷打量了那个太监一眼。

很是年轻，唇红齿白，清秀俊逸。

从前听祥妃闲话聊起过，那是宗玄。

皇帝身边最为心腹的宦官。

未等其他人应承，元陵先“呦”了一声，抓了把瓜子，奇道:“母后也真是的，一大把年纪了还学小姑娘费心梳妆打扮，洗澡也洗了个黄花菜凉。前些时候帝都有时兴的衣裳料子，她也要派人重金买回来，怎么劝都不听。明明各郡县时常进贡奇珍异宝，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非要上赶着凑那趟热闹……”

淑凝咋舌，忙拉了元陵的衣角，让她少说两句。

每多认识元陵一天，便对她的印象又深刻一天。

公然揭太后娘娘的老底，究竟是怎么样的环境，能教出一个性格如此善变复杂的公主。

祥妃等人听得怔愣。

皇帝倒是继续不紧不慢地饮酒，似乎对这一幕司空见惯。

见没人有所反应，元陵眉毛一拧，不理会淑凝揪住她衣袖的力道。“我说得可有错?母后那人就是有些矫情，往日里跪着双手给她呈上的宝贝她看不上，这民间的小玩意她倒上心得很……”

淑凝无奈地叹口气。

“你这死丫头，背地里还在说哀家的坏话。”

突然一声轻斥，元陵手里刚磕好的瓜子仁吓得脱了手。

淑凝闻言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