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从大叔手中接过了钱，捏住人民币的一角，认真地数了数，总共二十块钱，却是给他数成了英镑的感觉，确认无误后，他将钱折叠好，装进了口袋。

二十块钱，够他两天的伙食费了。

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那时天蒙蒙亮，花玻璃似的，骑着自行车沿着林荫路出发，他家住在城东的胡同里，穿过国道十号高架桥，在日头刚刚镶嵌在山的轮廓上时，就到了仕兰中学。

六点钟以前到，可以去职工食堂喝免费的豆浆和粥，然后再买一根油条，总共花费五角钱，这时候学生食堂还没有开门。

他就端着粥和油条，选一处阳光明媚的草地，或者是铺满绿荫的一阶台阶，看着校门口车水马龙豪车如云，坐下来边翻书边吃。

路过的学生无不对他侧目。

女生们都觉得安生很文艺，在阳光或者绿荫下，背后或是一抹黛色的山，或是一片暮色的云，他靠在墙壁或者大树上，简简单单的白衬衫，洗的发白的修身牛仔裤，提一个淡蓝色的运动挎包，身上总有好闻的香皂的气味，翻看着手中的书。

他什么书都看，有时候是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有时候又是米切尔的《飘》，他还看奇幻小说《权利的游戏》..英文的，双语的，甚至还有一大堆鬼画符的，据说是德文。

他垂下眸子，四周安静得出奇，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妹子们经过他的时候都不敢大声说话，压低了脚步声，也压低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总有些漂亮学姐觉得自己的‘轻’也不是不能承受，不信可以来承受一下试试，就算是嫌弃太轻了她们也还可以上下用力！

但安生就跟权游里的雪诺一样，生冷不进，好像那些漂亮的妹子，最后都是他的亲姑姑龙妈丹丽丝特，哪怕许他王座许他财富许他美色，也是坚决地说‘no’，然后一刀捅进妹子那柔软的内心，干脆利落绝不留情，带上草原狼就要去守护绝境长城。

这很酷，他总是给人一种‘你们这些庸俗灵魂是无法读懂我内心孤傲的浮云’的文艺范。

能降服这朵孤傲的浮云的，就只能是另外一朵孤傲的浮云。

陈雯雯就邀请过安生加入文学部，周围的人老觉得这两人就该是一对，文艺少女配文学少年，郎才女貌，简直是合适的不得了，天造的一对。

哪怕是他姑姑，也该是干姑姑，也该是小龙女和杨过，但我们的杨过少侠却当场拒绝，‘姑姑家国有难，过儿怎肯顾儿女情长？我见尹志平此人为正直，却是可托付之辈。’

旁边的尹志平路明非哈巴狗似的腆着脸：“对对对我最正直。我要加入文学社！”

雪诺孤身去守绝境长城，他神雕大侠杨过就要去襄阳力挑蒙古大汗！

哪容得下你儿女情长？

那天陈雯雯是红着眼眶跑出去的。

其实安生拒绝的原因很简单，文学部不管饭，而且浪费了他下午打工的时间。

他又有什么文学细胞呢？

每天来的最早，是因为可以吃到免费的豆浆和粥，躺在草地里或者靠在绿荫只是因为食堂没有开门。

每天都要看书，倒不是他多么喜欢书，而是因为买不起PSP，实在无聊再从读书馆里借几本，反正也不要钱。

他什么都看，也理解不了啥文学艺术，就只是单纯的学语法，飘能看，权游能看，只要能学单词，便是《母猪的产后护理》读一读。

如果有人懂德文的话，就会发现那天抱在手里啃的是《拖拉机的维修与操作说明》。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陈雯雯多文艺啊，穿着白色的棉衣裙，别着HelloKitty的发夹，白色的帆布鞋，还有白短袜，在阳光明媚的室内轻声朗读着杜思拉的《情人》，像是神话中的缪斯一样。

她还以为安生和她一样文艺呢。

文艺学社感叹爱情感叹命运感叹人生，悲秋伤春感时伤今感叹的东西都很高大上，而安生只会感叹食堂的饭菜又涨了价。

他不是杨过不是雪诺不是缪斯，没有襄阳等着他去守护，也没有长城等着他去驻足，更没有供奉他的神宫。

而男生的观点就与女生不同，他们觉得安生每天最早出现在校园，是在巡查自己的领地。就像是检阅领地上有多少母狮子的雄狮，就跟对着江山引吭高歌“这是朕的天下”的李世民。

很多男生都羡慕安生，‘此撩当诛榜’中这家伙和同班的楚子航并列第一。

但安生觉得自己算不上雄狮，最多是一只赖皮的野狗。

从垃圾桶里捡别人不要的食物，它也没啥领地，但总想着找一根电线杆子撒一泡圈成自己的一个小窝，但却发现每一根电线杆都有主了。

没有窝的它就只能终日游荡在大街上，没有地方可以去。

一个人趴在哪儿，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同学在父母的接送下言笑晏晏开开心心地走进校门。

最后喝光冷掉的豆浆，啃完梆硬的油条，便拍拍身子去上课了。

这就是他的早晨，一共花掉五角钱买油条，到了中午，就稍微复杂一点了，学校的米饭两块钱一碗可以续的，蔬菜汤也是免费喝。

安平乐会小小犒劳自己一下点一盘小肉菜，鱼香肉丝什么的，花费五块钱，打包到天台慢慢地吃，这便是七块钱，

晚上是回家吃饭，随随便便糊弄过去，一天差不多是十块钱。

二十块钱，够他用两天了。

父母死后还给他留了一笔钱，大概十来万的样子，

当然在小时候的寄养时，生活费中已经被分得七七八八，拢共还剩下两三万的样子，这笔钱是不能动的。留着以后读大学。

安生每年的奖学金有六千块，折合起来也是每个月五百多，在加上打工的一千块，除去水电和添衣物，勉强算是收支平衡了。

前天买遮眼睛的美瞳用去了两百，这就相当于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接下来一个月得省着点用了，安生这样想着。

以后...

安生抬起头看着路边时装店上透明玻璃的，玻璃中的倒影也抬起头看向了他。

那黑色的美瞳中藏着赤色的熔岩。

他挽起了衣袖，看见手腕处有一层浅浅的，暗黑色的，类似于爬行动物的鳞片。

闪烁着阴冷的光。

他自嘲地笑道：“还有以后吗？”

镜中的那个男孩也对他露出戏虐的冷笑。

【为何披着人皮】

他忽然感到天旋地转，手腕处的鳞片刺破皮肤向外生长，瞳仁缩小成一线，犹如蛇的竖瞳，整个人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