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家小姐紧急中还能迅速反应,知道自己死后凶手一定会清除现场证据。
那一块不到巴掌大的碎布,会用饰物勾扯下来,又塞回口袋等待有人发现,就说明了多半是雷小姐有意识这么做的。
而凶手大概想不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会有急智,所以恐怕根本没想过去搜索雷小姐的衣裙口袋。
荼靡和嘉和帝在想的,是差不多的事——
不知道雷小姐那只握紧的右手里,原本应该抓着的,是什么呢?
选秀出了这样的事,嘉和帝看见桌面上请求他立刻立太子的奏折,就更烦了。
荼靡看得清楚,这些大臣还是老样子,连续几封奏折上提到的皇子,不是皇后所生的二皇子,就是皇贵妃肚子里爬出来的八皇子。
偶尔有人提一提大皇子,其他的皇子便都是冷门。
“你们都下去吧,朕要批阅奏折,想一个人静静。”
连带荼靡在内,所有人应了一声,都恭敬地退了出去。
守在门外。
心里惦记着抓在手里的证据,荼靡很想马上回到住处,把碎布拿出来研究研究。
恰好坤宁宫那边的皇后就派了人到御书房,说是请荼靡过去。
荼靡猜测她应该是想了解事件的进度,于是便与嘉和帝请示了一下,嘉和帝同意了。
想到皇后和皇后生的儿子,嘉和帝深深吐出一口气。
说到底,再不喜欢,那也是皇后,整个后宫的事都要她管。
仵作的检查结果,她有必要知道。
荼靡跟着坤宁宫的人,去了皇后那里。
雍容气派的坤宁宫坐落在皇宫中轴线上,也是历代的大魏皇后居住的宫殿。
若说乾清宫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力,那么坤宁宫就是一个后宫大多数的女人又敬又妒的仅次于乾清宫的存在。
而最近的十几年,它的主人姓花。
花家是当代大魏最有地位的家族之一,能和它相提并论的,满大魏也只找得出那么几个。
其中锋芒最盛的一个是同样历史悠久的黄家,另一个是镇守在外的并肩王府燕家,以及另外相对弱势一些的家族。
作为花家曾经的嫡女,花湛露坐皇后位上,绝大多数人至少都是心服口服的。
花湛露身边的心腹宫女已经在宫门口等待,见到荼靡,立即笑着把荼靡带了进去。
荼靡是坤宁宫的常客了,和花皇后身边的一些人确实算得上熟悉了。
“娘娘怎么没有歇息?”
前天夜里大家都折腾了一个晚上,按理说皇后应该也要休息一下的。
霏言淡淡笑道:“死去了好几个小姐,娘娘又哪里还有心情。”
储秀宫也是后宫的地界,有人胆大包天在那里杀人,那不就是说,后宫里所有的人都可能成为目标了。
在爱惜性命这种事上,所有人倒是都一样。
皇后就算想睡,也会有各宫“姐妹”过来让她睡不着的。
霏言是坤宁宫的大宫女,荼靡在帝后中间跑腿传话,也早就是惯例,和霏言的接触非常多。
迎春不在以后,她也是第一个让她觉得有像迎春地方的人。
两个人时不时说几句,不一会儿到了花湛露的面前。
花湛露正躺坐在铺了靠背的炕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听见声音,躺着的绝世美人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花湛露叫荼靡来,为的确实是仵作验尸结果的事,荼靡挑着能说的,跟她说了说。
说完了,荼靡要告辞离开,却被花湛露挽留下来。
荼靡想了想,没推辞,便仍然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花湛露已经是四十的人,但岁月对于美人似乎总是格外宽容的。
本来躺着的花湛露坐了起来,也许因为刚才不小心睡着了,在她华美的脸上,便又添加了三分慵懒的颜色。
她坐在那儿,看着在她下方规矩的年轻女人,露出和善的笑意。
她第一次知道荼靡这一号人,说起来就是上一次宫里发生类似事情的时候。
“急着走做什么,就在本宫这里躲一躲懒,那么快回去御书房,皇上可是不会给你加工资的。”
荼靡笑了笑,可不敢接这个话。
花湛露完全没有自己又拿嘉和帝开刷的自觉性,谁让她是天生无需看人脸色的花家人?
一边让人照顾荼靡吃茶用点心,一边又说回了储秀宫的事情上去。
荼靡没有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花湛露很体谅荼靡工作岗位的保密义务,但她又的确想知道更多一些,所以选择拐弯抹角地问。
一张冰冷的脸上,从始至终没有太多的表情,但又不至于让荼靡有威压感。
安静的室内,只有皇后和荼靡你来我往的对话。
直到花湛露确实觉得自己的精神力撑不下去了,才将荼靡给放了出来。
荼靡在坤宁宫一待就是一个时辰,远看天边的太阳竟然都已经西沉了。
依然是霏言送的她,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
霏言话不少:“娘娘从回寝宫之后,就一直不肯睡,偏偏固执要叫你过来问一问情况。”
都四十的人了,一晚上没怎么睡,白天又强撑,身体可受不了。
荼靡回忆和皇后的对话,皇后除了了解了雷小姐的事,也就主要问了问她自己的小堂妹,以及黄家四姑娘的情况。
看起来似乎是没有哪里不对的。
在门口简单说了几句,荼靡和霏言告别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小屋子,终于能够迫不及待地把口袋里都捂热了的碎布取了出来!
宛莲居这小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住,借着灯光,她毫无顾忌地仔细检查得到的碎布。
历朝历代的宫廷制度,都对宫里不同身份的人应该穿什么,做了十分详细的规定。
一块布料,从它的材质、年限乃至工艺等等信息,是能够帮助追踪到穿着它做成的衣服的人的。
灯光下,荼靡托着碎布反复地检查翻看。
又不断地抚摸揉搓。
再仔细搜寻脑海里有关于碎布的相关资讯。
一时之间,倒是只知道这布料应该是永安末年进贡的蜀锦。
可惜事情刚发生,眼下这个时候,她这个嘉和帝身边的心腹,做出任何动作都有可能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无数人暗地猜想。
所以她虽然很想立刻去尚衣局借阅资料,但偏偏不能轻举妄动,还得多等几天。
烦心。
空落落的屋子里,足够躺两个人的床上,只有荼靡一个人坐着。
她放下碎布,将手放到了其中一只旧枕头上,轻柔摩挲,似乎是在借用这样的方式帮助自己能够更好地思考……
下毒之人用了和十二年前一样的毒药,同样是躲过了宫里层层护卫,将毒药加入被害人的酒菜里。
唯一最大的不同,是这次凶手毒死的人里,有一个出身刑侦家族的雷小姐……
雷小姐扯下凶手身上的衣服,固然是对凶徒身份的一个提醒,但……
荼靡不禁要想,会不会还有其他的什么意思呢?
闻着枕头上早就挥发干净的那个人的洗发露味道,荼靡突然想到一个自己白天的时候一直没有去注意的问题——
凶手藏了十二年,再度出手,必要性是在哪里?
想到了关键的地方,荼靡抚摸枕头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是啊,凶手难道真的只是像龙鳞卫推测的那样,自认为时间过去这么多年,宫禁对他早就放松了警惕?!
还是说……
凶手是必须出手?
那个想要杀死的真正的目标,是谁呢?
有一句就连杀人如麻的龙鳞卫都不敢说的话,那就是,在十二年前的毒杀事件里,虽然死了许多无辜的人。
但大家心照不宣的地方在于,都知道凶手要杀的,其实并不是其他的任何人,从头到尾就只有嘉和帝一个!
民间俗语总说,广撒网,好捞鱼。
下毒的范围大,那么明显的两个好处,一,提高命中率,二,混淆视听。
荼靡的神色严肃起来,不知不觉挺直了腰杆,住在储秀宫的所有人的脸,在她面前一张一张闪烁了过去。
如果她的这些猜测属实,那么已经杀了七个人的凶手,是不是已经达到了他这次的目的呢?!
如果有,那么暂时就不会再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但如果……凶手要杀的真正目标,在这一波里面,幸免于难呢。
荼靡不再看枕头,而是抬头再往漏窗外面的树梢看了过去。
她回来坐在这边恐怕又不知不觉坐了很久,就连太阳什么时候已经下沉到只剩一线光亮,都才发觉。
日月交替,昼夜轮回,这是夜晚又来了啊……
荼靡停了发愣,站了起来点灯,脑子里的思考还在继续。
扣掉死掉的七个人,那一个一个生命鲜活的小姑娘……
突然,她走动的动作顿了顿,黄素馨的脸在她脑子里定格了一瞬,便不再换成别人的脸了。
那张和迎春没有半点相像的脸。
说起那群秀女里面最大最肥最与众不同的鱼,除了黄家的那个丫头,还有谁呢?
除了她,又还有谁是本来可以不必进宫,却自己死皮赖脸求着进来的吗?
至少,本届秀女,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