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月色如白玉,映照在宁兴离宛若平静湖泊的面容上,
头顶橙黄长发微微扎起,又静静落下,一身白色罗纱衣,绣着秋山红叶,
她静静站在那儿,一双自带拒人千里气质的丹凤眼望着陈恒,
“宁兴离!”
陈恒惊叫出声,她没死!
可他的兴奋并未得到回应,
一阵风划过,撩动宁兴离白中透红的衣裙,身后长发飘舞,
很美,却又有些过于安静。
气氛不对!
陈恒坐在床上,脑海中传来天蛊虫的提醒,
“喂,喂,喂!这家伙可能已经仙觉!是回来杀你的!我可以动手了吧!”
宁兴离动了,缓缓走向陈恒。
陈恒没有回应天蛊虫,直到宁兴离走到床边,
看着那双平静的灿金微红瞳孔,他感觉有些陌生。
天蛊虫已经开始在他体内游动,
“等等!”
下一刻,宁兴离身子骤然伏下,将陈恒一把抱住,
后者怔了怔,随后向天蛊虫下达最后指令,
“不准对她动手!”
片刻沉默后,
“切~”
脑海中传来天蛊虫失望不忿的声音。
陈恒感受着宁兴离微烫的体温,终于安心下来,
这妮子没忘记自己。
“欢迎回来。”
陈恒也伸出手揽住她的后背,轻声抚慰,
怀中的身子也软了些许,宁兴离脑袋靠在陈恒肩膀上,
耳边传来她清冷的声音,
“我杀了好多人。”
宁兴离声音透着一丝无法言喻的伤感,她正为自己在皇宫中的行径自责,
一剑烧穿一半皇宫,死的人很多。
“他们本来不用死的,可是我,我没控制住我自己,我,我......”
陈恒理解宁兴离心中的挣扎,他说不出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语,
只能轻拍她的后背,安慰道,
“以后会慢慢好起来。”
宗师境跟真元境虽然一境之差,
但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御剑,飞行,动辄杀伤一城,宗师境已然超过人的范畴。
宁兴离坐在床上,微微直起身子,陈恒放开她,
月色映照在她身上,她低着脑袋,
“我之前好害怕,看着满地的躯体,发现自己心中居然连一丝波澜也没有。”
宁兴离声音微微颤抖,说着,泪水低落,
陈恒正想宽慰,宁兴离便抬起了头,
两人四目相对,
泪水从金红湖泊般的瞳孔上划过俏丽面容,
“可现在......”
面上晶莹依旧止不住的滑落,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我还会哭。”
明明是在笑,却看的陈恒心中有些疼,伸手拂去她的眼泪,
轻声抚慰道,
“对,你还会哭,你还是宁兴离,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宁兴离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情绪,面色一苦,伏到陈恒怀中泪水稀里哗啦落在,
“可是我杀了那么多人,我,我......”
陈恒任由宁兴离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胸口,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们不是你杀的,是你体内仙觉的仙使杀的。”
“我一定要杀了她......”
陈恒无奈笑了笑,这妮子怎么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
······
陈恒搂着宁兴离,两人一同坐在床上,
月光就在前方,那么明亮。
许久后,宁兴离终于不再流泪,
陈恒主动说出心中困惑,
“你没有杀那个皇帝吗?”
宁兴离趴在他怀中,低声道,
“没有。”
“为什么?”
“我不能说,如果我说了,就在也见不到你了。”
陈恒心中越发困惑,
“那,有什么可以跟我说的吗?”
“有。”
宁兴离从他怀里起身,点点头,
“那个皇帝说,去了岐军山后,我就能把仙觉驱逐出来,而且他答应我不会再对你出手。”
陈恒看着宁兴离一双认真的金红瞳孔,
向脑海中天蛊虫询问道,
“天蛊虫,这话可靠么?”
他倒是没有怀疑宁兴离骗自己,只是害怕她被那狗皇帝骗了,毕竟那家伙先前还驱使影卫杀自己!
脑海中天蛊虫似乎也沉默了片刻,才道,
“我不知道岐军山到底是什么地方,但,那老头确实和我说了要让你先去那里。”
陈恒陷入沉默,岐军山,他再度回想起这个地方,
感动天蛊虫来吃妖的长真道人,救了自己一命的谢问母亲,还有那个想要杀自己的狗皇帝,
他们三个都想让自己去岐军山。
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又究竟是什么事,让宁兴离对自己都不能开口?
陈恒拿不准好坏,对体内天蛊虫反问道,
“我要是不去呢?”
“那我就开始吃你内脏。”
脑海中传来天蛊虫斩钉截铁的回应,陈恒心中微沉,
“你威胁我?”
天蛊虫再度沉默,最终有些气愤道,
“算了,你爱去不去吧,反正这俗世毁不毁的跟我也没关系,你是那老头选的人,我听你的,好吧!”
陈恒沉吟片刻,
“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天蛊虫又是一阵沉默,随后无奈叹了口气,
“唉,你这家伙疑心太重了啊!我不逼你,你自己选,好吧,反正我就是来吃妖的,你让我吃妖就行,至于先吃哪个,看你,好吧!”
天蛊虫坦诚的做派让陈恒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他心中隐隐还有些天蛊虫欲擒故纵的念头,但如今已经到这般地步,他确实没有理由不去岐军山一趟。
如果谢问母亲跟狗皇帝两个人和自己一样也是度过百世轮回,甚至比自己更长,那他做什么抉择也没意义。
而且百世轮回间,陈恒得到最大的教训就是:有时候事物并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被毁灭,而是因为没做什么被毁灭。
毁灭你,与你何干。
乱世背景只不过加速外界的变化,需要你做的考量和改变更多而已。
“好,那我们就去岐军山!”
······
去往岐军山前,陈恒还试了试修行道术,他在庄八梅的体内度过了一生,看过仙蛊术的道诀,
可是等到回想的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按照天蛊虫的说法,是他没有仙蛊术的仙缘,陈恒只好作罢。
······
岐军山有三座主峰,之前泰安寺坐落的位置是最高的千峰,剩余两座主峰分别是香峰,跟广峰,
香峰最陡,广峰最平,
此刻黄昏半落,岐军山孤寂无声,偶有虫鸣兽吼,
绿林丰茂,人迹罕至,岐军山本就没有什么人。
但此刻日落黄昏时,在一山崖旁,却是坐落着一栋艳红高楼,
九层高楼红木雕花,灯彩光艳,内里传来的嘈杂人声更是与之身处的僻静山野形成剧烈反差。
一身着麻衣的中年男人,和身旁衣着同样简陋的少年,沿着山路前行,看见了这座奢华至极的荒郊高楼,
在高楼门口两侧美貌侍女的欢迎下,二人走进了楼内。
楼外已然华美夺目,但楼内更是雄伟壮观,
抬起头,层层楼阁让人仿佛看不见顶部,这楼内似乎要比楼外看起更加宽阔,
仅是这一层,便让人有些一眼望不尽的错觉。
四处坐满了人,衣着各样,保守估计也有上千桌。
在侍从的带领下,二人走到一处空旷圆桌,
“要我说啊,那一眉虽然是个控岐军山神的佛门夜叉,但严花容那老太婆,也不是什么好人,”
一眉道人死后,岐军山便被交给了剩余两位国师之一的天远大德尼,她出家前的俗名便是严花容,
“呵,三位国师不过都半斤八两,也就曾经的长真道人,还担得起的‘一肩挑天下’的名号喽~~”
“可惜啊,人不要仙缘,要红尘呐~~”
······
邻座穿着长衫,衣袖着地,形骸放浪,高声阔谈,
这些可不是什么闹市坊间可以随意得到的消息,谢问身为福王世子,之前可都从没听说过长真道人的名号。
陈恒意识到这帮人都是正儿八经的道门人士。
······
衣着朴素的中年人跟少年,便是陈恒与宁兴离变装。
他们根据福王指引的路线,沿着山路到了这广峰的半山腰,在这里看见了这栋突兀奇怪的九层高楼。
陈恒在看见砍柴的山民从一旁路过却丝毫没有反应时,便明白这里不简单,
进来一看,果不其然。
这里估计只有身怀仙根之人才能看见和进入。
陈恒静静坐在座位上,认真听着四周的言谈,
道门人士极其罕见,他百世轮回间也没见过多少,
今日好不容易见到那么多,他们口中所言,皆是常人难以得知的消息。
一个白面书生拿着酒菜靠上前,
“客官,入了我们楼后,不需银钱,想要什么吃喝,您吩咐便是。”
陈恒微微点头,接过它手中的酒菜,
就在二人手指相碰的瞬间,
眼前的白面书生骤然变化,
尖腮狐面,毛发惨白。
赫然便是狐妖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