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青溪起事以来，方腊久经战阵，早已磨砺出敏锐的战场嗅觉。

眼下，种师中的后军已乱，前军正在进攻兖州，也就是说，真正空闲的只有中军，而如果所料不差，杨再兴、方杰两部人马得手之后必会进一步冲击种师中的中军，此时，如果太平军自城内出兵呼应，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战果。

“吱嘎嘎！”

在城外官军惊讶的目光中，兖州城门洞开，一彪人马径自杀出。

与此同时，城头蓄势待发的五百具神臂弓同时激发，只听得“嗡嗡嗡”一阵阵沉闷的声响不断响起，一支支锋利的弩箭瞬间贯入官军阵列之中。

此等攻势之下，官军甲士根本来不及躲闪，瞬间变被射了个正着。

这等射程之下，弩箭的威力超乎寻常，即便是甲胄在身也难以抵挡。

“噗噗噗！”

只见劲弩贯穿入腹，锋利的箭簇甚至带出大片大片的血肉。

不过，这些先锋锐士不愧是杨氏精锐，即便同伴伤重惨死、即便劲弩如雨纷纷落下、即便大队大队的太平军疾冲而来，这些杨氏精锐依旧置若罔闻，舍生忘死地向出城的太平军发动的攻击。

太平军有强弓硬弩，官军同样也有弓弩手。

在杨可世的命令下，一队队官军弓弩手向城门方向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城头的太平军仰仗地利之便，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而官军的弓手数量更多。

围绕这座城门，双方弓弩疯狂倾斜着箭矢。

官军也好、太平军也罢，两者尚未交战，只是在途中就倒下了数百人。

此时此刻，率众突击的不是别人，正是牛皋与武松。

面对疾冲而来的箭矢，牛皋左手持盾，右手挥斧，只是埋头冲锋。

没多久，前方便掷来一支短枪。

兴许是天生的战场嗅觉使然，牛皋只是挥斧一挡，短枪便斜飞而去。

然而，这仅仅是官军进攻的开始，电光火石间，又有一杆短戟直刺面门，牛皋心头火气，右臂一夹便将短戟夺下，而他长斧劈砍，只听得“噗哧”一声，锋利的战斧已然劈入对方的头盔之中，将其自上而下开了瓢。

与邓元觉、司行方、林冲等人比起来，牛皋的名声要稍差一些，然而，若轮个人之勇武，牛皋与上述几人相差无几！

此番西军重兵围城，正是给了牛皋一战杨威的绝佳时机。

另一边，武松揉身而起，正与一人捉对厮杀。

此人身材高大，双手布满了老茧，正是西军大将杨可世。

将遇良才，武松忍不住出声问道：“某乃清河武松，你乃何人？”

杨可世冷冷一笑：“杨可世在此，儿郎们，杀贼！”

下一刻，双方兵马再度厮杀作一处。

杨可世的兵马勇则勇矣，然而，他统领大军是为了筹划攻城，压根没想到面对重兵围困之下的太平军竟然敢主动出击。

换句话说，西军的装备多是轻甲、短兵器，这样一来，更利于攀登夺城。

反观太平军，牛皋、武松统领的五千甲士全都换上了板甲，他们手中的武器更利于结阵厮杀。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太平军发起迅猛的攻势，迫使杨可世所部人马不断后退，但凡有人死战不退，亦或者来不及撤退之让，很快便淹没在太平军的战阵之中。

顷刻间，太平军突进数百步，将厮杀的中心从城门口转移到距离城门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沿途间，官军死伤无数，而这时，五千人才堪堪开赴了一小半。

后方，弓弩手试图压制后续逼近的太平军，然而，这等程度的攻击已经无法阻止势头正旺的太平军了。

牛皋、武松这一番冲杀，当即引得城头守军士气大振。

一时间，不知有多少人在放声高呼：“官军败了、官军退了！”

杨可世怒发冲冠，举着手中的长刀竭力呼喊，试图阻止兵马抵抗。

然而，不知何时，武松再度杀了过来。

刚才一番拼杀，武松的武艺要比杨可世略胜一筹，适才若不是西军亲卫舍命保护，说不定武松已经完成了斩将夺旗的战绩。

此时，二人再度相遇，杨可世气势已衰，完全不是武松的对手。

三五個回合过去，武松一刀便砍中了杨可世的左臂。

锋利的刀锋透过护甲，从骨后而出。

武松再度用力，锋利的刀刃瞬间将其臂膀整个切开。

一时间，杨可世惨呼出声，昏厥而去。

武松刚要痛下杀手，两名杨家亲卫一人舍命拦阻，另外一人背着杨可世便逃离了战场。

主将不知所踪，杨家军，溃了！

种师中打马立在大纛之下，前军、后军不断传来噩耗。

看着逐渐迫近的太平军，看着己方惊慌失措的军卒。

“轰轰轰！”

甚至有火炮落入大营！

一名西军大将沉声说道：“相公不如稍退一步，待击退贼人之后再来此处。”

种师中板着脸，“退？我若退去，中军必败！”

“我种氏满门对朝廷忠心耿耿，对百姓无愧于心，就算刀斧相加，某也不退一步，此处大纛，便是我西军的胆气所在。”

说到这里，种师中抽出长剑，倒持剑柄，将之平端。

“黄雀儿！”他朗声喝道。

“我来了！”一条巨汗侍立不动。

“你持我剑，站在这里。”

“若贼让攻来，我竟退离军旗之下……”

种师中重色道继续道：“你便持此剑，斩我首级！”

此言一出，身边众人无不震动。

久随种师中之人，都知道黄雀儿是有些憨的，或者说是个半傻子。

这般下令，到了万一的时候，黄雀儿说不定真的敢下手！

当下众将士竭力奋勇。

种师中毕竟兵多将广，中军七万让根本不惧任何攻击。

此时，方杰、杨再兴、徐方正从大营西侧进攻，而武松、牛皋正从东方进攻。

偌大的营盘，两面接敌。

身在沙场，最坏的决断就是没有决断。一个优秀的统帅在关键时刻绝不能瞻前顾后，只有敢下赌注，才有赢的可能。

方腊从不缺乏决断，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种师中，也同样不缺乏决断。

此时此刻，面对两面进攻，种师中非但不慌，反而抽调兵马打算将突击出城的牛皋所部人马一口吞掉，甚至还有余地谋划兖州！

所以种师中相信，优势依然在己方。

当然，超出预料的局势变化，也难免使他焦躁。

己方行军队伍如长蛇般逼近，风卷过，各色军旗翻飞。兖州的城墙上，守军的身影几乎与昏暗天色混成一体，要仔细辨认才能看见一个个蚂蚁般大小、奔走来去的人。

数千人的兵力在城下展开，并分配云梯等攻城器械，还需要一点时间，但种师中一点也不想等。

“告诉姚平胜，让他尽快！城上守军稀少，不要按部就班列阵，立即攻城！”

种师中连续派出几名扈从，催促负责前方指挥的姚平胜。

这一来，沿路前行的士卒们不得不给一拨拨骑士让路。

就在这时候，种师中身边的侍从们惊呼起来。

种师中勒马回头，厉声叱喝道：“吵什么！”

众人皆指北面。

就在种师中注视的时候，一名甲士出现在视野中，紧接着是一百名、一千名、乃至一万名。

锋利的武器映射着耀眼的光芒，在所有人的最前方，数百名甲胄鲜明的将士簇拥着一面飘扬的巨大旌旄。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那旗帜上只有一个林字。

将士们一片嘈杂。

种师中皱起眉头，林冲竟然来了，据说林冲麾下尚有一万兵马，若有此人加入，只怕攻城之兵要收回来了。

只是，在此之前，种师中明明派人阻住了林冲。

不可能！不应该！

有没有可能，这是方腊的虚张声势之计？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吓阻我军对兖州的进攻？

有可能！

我领万军在此，若被疑兵吓住，岂不成了笑柄？要不，各部不动，先探一探情况再说？

可是……

万一林冲果然在那里呢？万一林冲杀来……

太平军的数量便攀升至五万人，此消彼长之下，官军只剩下八万可战之兵。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一骑快马打马而来，“相公，正南方向发现大股贼人，他们打着吕字大旗，人数在两万左右！”

敌我双方之势易传！

种师中并非怯弱之人，然而，面对四面合围而来的太平军，他犹豫了一下，转而握紧腰间剑柄，厉声喝道：“各部转向结阵！快！让姚平胜回来！快！快！快！”

猝然见到听闻贼人援军抵达的消息，诸多将校全都慌乱，这时候听到种师中喝令，各部连忙依令而行，一名侍从飞骑去寻攻城的姚平胜。

“传令，各部人马即刻归营，只要我等严守大寨，贼人奈何不得我们！”

又一名侍从疾驰离去。

兖州以北，林冲和他的部下们正在准备出击。

因为沿途行军太急，许多骑士随身的装具都不齐备，鞍鞯马具也有损坏。

听闻西军抵达的消息，林冲留下少量兵马看守重要城池，而他亲自带领大军火速南下。

他们沿途经过多处官军防区，林冲绝不与官军纠缠，不断分出人手阻敌、诱敌、截击、滋扰，最终出发时的一万五千兵马，如今只剩下一万人。

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对林冲这样的大将来说，敌人如何，其实并不太重要。只要手中能有三五千可堪一战的兵马，敌人便有三五万，他也不惧。

眼下既然方腊还在兖州，以林冲对方腊的了解，确定兖州必不有失。那么林冲本人便可以从容等待时机，追求更大的胜利。

现在他等到了。

此时各部步卒都在陆续集结。按照林冲的吩咐，他们将与花荣的骑队配合作战，待官军陷入混乱以后乘势攻打。

回鹘人抓起铁力的肩膀喝问起来：“宋人官军有那么多人，咱们就这么硬闯？这……这和送死有什么两样？”

他在自家部落里肆无忌惮惯了，这话吼得过于大声。花荣身边的骑士们都听见了，许多人立即怒视过来。

铁力拼命从部众手里挣扎开：“闭嘴，我等既然上了战场，那便要遵守军令，否则，杀无赦！！”

可他的动作慢了点，花荣已然策马过来，两眼半开半阖地扫视二人。

铁力下意识地躬身下去。

而回鹘头让愣愣地与花荣对视两眼，也不知怎地，额头上就有大汗淋漓。

“诸位不必紧张，早在数日之前，吴王便对此情此景早有预料，今日只不过是依计行事，你们听，官军西侧有人进攻、东侧也遇到袭击，而南方也有我部援军！这一仗该怎么打，我自了然于胸，很快你们也会明白。”

听到花荣说不会怪罪，回鹘人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连声道：“谢将军，其实我们……”

话音未落，天空红光一闪，随即越来越亮。

众人瞪大的眼睛里，前方有熊熊的烈焰腾起，烈焰在不断蔓延。

此时正是西风，浓烟滚滚落入官军阵中，一时之间不知呛起了多少人。

贼人要火攻？

种师中不明所以，此时正是白昼，就算有些许浓烟，只怕也伤不到官军！

自古以来，想要杀敌，还得是短兵交接来得痛快！

然而，林冲所作所为彻底颠覆了种师中的观念。

大队大队的太平军就在官军的大寨之外架起大大小小的树枝，用火油点起之后，又丢上大堆的潮湿木材。

湿木遇火，当即浓烟滚滚。

不过，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一众官军疑惑的目光中，越来越多的篝火飘起了浓烟。

一时之间，浓烟遮天蔽日，而不知何时，烟雾中甚至有了辛辣之气。

西军何曾遭遇过这等阵仗？

一时之间，呼吸急促，阵脚大乱。

这时，林冲依旧未曾急着冲锋，而是好整以暇地命令弓手往前方的营寨倾斜霹雳火箭！

“轰轰轰！”

一支支霹雳火箭再度发威，直炸得官军大营一片狼藉，鬼哭狼嚎。

这一幕，彻底让种师中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