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纲代表太子一行表达了先行一步的意图。

赵构也想走，可他作为兵马大元帅，面对太平军的追兵岂能不战而退？

汴京城外，赵构已然逃了一次，这一次如果再逃离洛阳，如何还能服众？

因此，面对李纲，赵构只能拍着胸脯保证：“右丞且放心，洛阳有我，贼人必然难以存进。”

李纲不置可否：“康王莫要小觑了贼人，如今局势动荡，官军已经不能再败了。”

赵构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汴京的沦陷，已经让天下人见识到了朝廷的软弱，官军的无能。

如果面对贼人的追击，官军连洛阳都守不住，那这样的朝廷如何还能凝聚人心？

“本王明白，右丞敬候佳音便是！”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李纲便在赵构的目送下带着太子离开了洛阳。

李纲麾下不过三百人，若有一支贼人出现，将其尽数屠灭，那又该多好？

想到这里，赵构眼中阴沉不定。

太子赵谌这个隐患实在是太大了，必须尽快除掉！

汴京人心初定，可洛阳城内的赵构却在酝酿着一场阴谋，此时，他压根没想到，就在太原，在河北，还有人为了抵达金人的入侵，正在抛头颅洒热血。

当然，在赵构以及旧宋权贵眼中，方腊远比金人更可恨，金人只不过是杀了些人，要了些钱财，可方腊却什么都想要。

如果有可能，赵构巴不得金人与方腊拼個两败俱伤。

千里之外，数不尽的民夫正用大车小车满载着各色物资往河北涿州而去。

北地物资匮乏，又多次遭遇战事，所需粮秣、器械多半都需要从南方运来。

自从方腊率领太平军打通了海州自河北的通道之后，源源不断的物资便不断汇入北方。

在河北，卢俊义扯起太平军的旗帜，四处招募勇士，而韩世忠利用自己西军的身份，也在极力拉拢旧宋兵马。

就这样，在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二人竟然在河北拉出一支不下于六万人的队伍出来。

六万人，分布在大大小小的邬堡、城寨之中，每地也只不过千人上下。

只在居中策应的两座大堡才驻扎着韩世忠与卢俊义亲自统领的五千人马。

根据辽人商贾送来的消息，完颜宗望率领的五万辽人降军早已金都出发，不日便可抵达河北。

在这样的日子，万万松懈不得。

金人如狼似虎，一旦抓住要害，必会凶狠地咬下一口血肉。

想要挡住豺狼，只有提前防备，崩掉它们的牙，才会让其知难而退。

如今，毗邻金宋边境的老弱早已经完成了撤离工作，尤有人烟的堡寨里都是全副武装，决意与金人对抗到底的好汉！

子时，正是一天中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不知为何，正在值守的青壮陡然觉得地面有些震动，刚开始，他还以为自己过于疲惫，所以没站住脚，可低头一看，火光摇曳中，竟连堡墙都在微微颤动。

这不是什么幻觉！

借助稀疏的星光，依稀可见一队队骑兵的身影陡然出现。

直到此时，耳畔才传来马蹄的声音。

毫无疑问，来势汹汹的这群骑兵定然在马蹄声包上了布絮，正所谓人无声，马马衔枚。

不仅仅是这一处军寨，以此处为核心，两翼二十里范围内的军寨全都同时遇袭。

所有的战马都已经提到了最高速，悄无声息的辽人骑军紧紧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如浪潮一般狂涌而来。

谁也不知道视野里到底有多少敌军，只知道眼前的骑军仿佛无穷无尽，根本看不到尽头。

再近一些，马蹄声已然清晰可闻。

第一个青壮凄厉地叫声响起：“敌袭，金狗来了！”

“咚咚咚！”

“叮叮叮！”

更多的示警声响起，为了唤醒熟睡的士卒，值守的军卒拼命示警。

一名名军卒从屋舍、从地窝子里一跃而来，抄起武器就涌上了心头。

没什么好怕的！

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今日一战吗？

狗日的金狗，来吧！

依旧在滞留在军堡中的青壮原本就是为了挡住金人，迟滞其兵锋，如今，骤然遇袭，他们还是勉强能够做到各就各位。

在方腊不计成本的支援下，军堡内弓弩极多，甚至还有神臂弓这等大杀器。

“吱嘎噶！”

一面面弓弩已然上弦，只等着辽人近前。

堡中的军将扯起嗓子大吼起来：“诸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几个月前，银术可一万兵马南下，烧杀劫掠，是吴王率部将其彻底歼灭！如今，寨里的老弱都已经送到了京东路，得到了妥善安置，咱们留在这里，就是要干金狗！此时此刻，乱军心者，尽皆斩首！另外，所有人必须各安其位，箭镞弩箭必须及时补给，某就在寨墙上督战！金狗虽有铁骑，可他们飞不进来，咱们守着这么多的强弓硬弩，一定会将他们杀退！”

“还有，本将再警告一遍，无令而退者，斩！”

一队传令兵将军令传递各处。

很快，一声声“得令”汇聚成巨大的声浪，甚至改过了外头的马蹄声。

近了，金人纵马如飞，很快便来到了数百步开外。

“掷火把！”

火把是为了照明所用，城外，早已备好了一堆堆枯木柴禾，他们的作用就是引燃之后映射出敌人的所在。

“轰轰轰！”

一团团大火将外头映照的宛若白昼。

这时，寨上的神臂弩机，大黄弓，步弓，骑弓未曾空闲，只听得阵阵弓弦响动，手持各种远射武器的军卒早已射了一轮出去，他们需要测出手中武器的最大射程。

金人实在是太多了些，好像真的就要纵马入城一般。

“轰隆隆！”

终于，最前面的金骑进入到神臂弓的射程之内。

“神臂弓，放！”

一声令下，只听得空气中顿时响起一片金属颤动的声音。

在夜色中，数不清起的弩箭劲射而出，目标正是前方狂涌而来的金人骑兵。

神臂弓，这是大宋的军国利器，后世甚至无法将其复原，他甫一现实，就给游牧民族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神臂弓的射程甚至达到了恐怖的三百五十步！

若是方腊在此，说不定会认为金人是遭到了机关枪扫射。

在火光的映射下，只见数排骑军几乎同时扑倒在地。

人马皆亡，无一幸免。

在四百支弩箭的密集攒射下，金人出现了不小的伤害。

然而，这些金人指挥下的辽人根本不曾停马，他们只是一往无前，仿佛真的要纵马冲寨！

每一具神臂弓往往有两人操作，一人上弦，一人射击。

两三百步的距离，在辽人抵达之前，足够射出七八轮！

正常来说，没有一支骑军能够经受住这样的伤亡，更别论在神臂弓之后还有其他的强攻硬弩，到时候的伤亡还会更大。

数十年来，面对神臂弓最好的方式就是顶着盾牌，推着弩车，在神臂弓的射程附近引诱对方发箭，消耗对方的气力，然后再排上敢死士拼拼人命。

今时今日，辽人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然而，接连几轮神臂弓射出之后，辽人依旧不曾退去。

守军额头生汗，这些杀才实在是太猛了，若非还有寨墙挡着，他们甚至会生出丢下武器，就地逃窜的念头。

无他，只因为骑军带来的压力实在是太强了。

这是一支绝望的哀兵！

辽人败给女真，他们觉得是技不如人！

可对背叛盟约的宋人，辽人恨之入骨。

两国较好百余年，君主约为兄弟，边境从未有过大战。

然而，就在金人崛起，辽人式微之际，宋人竟然也打算出兵搅合一手，虽然因为方腊叛乱的缘故，未曾让西军出关，然而，这种行径还是触怒了辽人。

宋人可耻！

马背上的民族就算不是女真的对手，难道还不是宋人的对手吗？

辽人浑然忘记了他们是如何窃取燕云十六州的，当年，河北路上几十万汉民又是如何死于辽人铁骑之下的。

打草谷这一名词又是如何而来的！

每个国家的子民，自然都对其种族、国家有着强烈的情感。

此时，辽人就是打算将满腔的悲愤与怒火宣泄到太平军头上。

辽人就算降于女真，也绝不能让宋人骑到头上！

“嗡嗡嗡！”

神臂弓、弩箭依旧在不停发射，辽人的尸首扑倒了一片又一片，然而，他们依旧不顾伤亡，硬生生闯到了寨墙下。

这时，辽人从腰间取出绳索，他们熟稔地掷向寨墙。

有的守军一个不慎被其拉了下来，也有辽人将绳索顺利挂到了寨墙上。

有了竭力指出，辽人弃马上墙，几步就杀上了寨上。

守军又惊又怒，谁也想不到这帮杀才竟然如此疯狂！

长矛手、刀斧手已然越众而出，挡在了弓弩手的前头。

每一刻都会倒下不少辽人，然而，寨上的辽人也越来越多了。

近战厮杀，守军竟然完全不是辽人的对手。

惨烈的厮杀持续了两个时辰。

卢俊义、韩世忠苦心经营的二十三座军寨被金人攻破了一半。

为此，辽人降军也付出了两万的代价。

毫不客气地说，太平军取得了不小的战果。

然而，疯狂的辽人还是突破了缺口，他们并未与剩下的太平军纠缠，甚至对卢俊义的挑衅视而不见。

三万辽骑、三千金骑就这么一人双马，径自往南而去。

毫无疑问，完颜宗望目的明确，他不想在边地与太平军果断纠缠，他与金兀术是一样的打算，只要杀入太平军腹地，有的是报仇雪恨的机会。

卢俊义目龇欲裂，他没想到金人的攻势竟然如此之猛，更没想到辽人竟然愿意为金人做到这种程度。

此时，卢俊义尚且不知道方腊已然派出了方杰、花荣的骑军，为了腹地的安危，他与韩世忠带着北地集结出的万余骑兵，急忙缒在金人身后。

可是，金人一人双骑，卢俊义一时半会根本追不上，反而越拉越远。

这让人极其沮丧。

东方，一轮朝阳正在腾空而起。

完颜宗望顿时长出一口郁气，他暗自发誓，他一定要为银术可报仇，为此，哪怕屠灭十万宋人也在所不惜。

没错，这一次，完颜宗望就是报着杀人的目的来的，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于是，就在成功突破河北军寨之后，完颜宗望下达了摧毁一切的命令。

未收割的粮食，烧掉！

新修建的水车，毁掉！

河流上的桥梁，砸掉！

沿途间，金人遇上了一支数千人规模的辎重队。

虽说负责护卫的太平军竭力反抗，可他们又哪是如狼似虎的辽人对手？

经过一夜的厮杀，辽人骑军仿佛觉醒了祖先的血脉，个个亢奋无比，他们完全将杀戮进行到底。

没多久，数千人的辎重队全军覆没。

为了赶路，在完颜宗望的示意下，骑军一半休息，一半继续赶路。

也就是说，两人骑马同行，休息的那一人将自己捆住马背上，而缰绳完全由另外一人操控。

此举虽然影响战力，但用来赶路却最适合不过。

就这样，完颜宗望一路烧杀劫掠，一日突进四百里！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可偏偏完颜宗望做到了。

若非方腊提前将边民转移了一批，这一日的伤亡数字只怕还会膨胀几十倍。

绕是如此，还是有数万无辜百姓死在了辽人的铁骑之下。

后方百余里开外，卢俊义看着满地的尸首，自责不已，“都是某的过错，若我能拦住金人，他们就不会无辜惨死！”

韩世忠同样阴沉着脸，“不，这不是我们的错，二十三座军寨，十一座沦陷，将士们死伤一万三千人，他们已经做到了极致，是我们没有想到辽人竟然如此疯狂！”

卢俊义还是痛心不已，方腊将北地交给了他，给钱、给人，要什么给什么，就连神臂弓都送来三千具！

可就是这样，金人还是杀了出去，这让卢俊义生出一股挫败感。

“昨夜我不该犹豫的，听闻金人来袭的第一时间就应该点起兵马与其决一死战”

韩世忠同样不赞同，“就算加上我们的一万人，也无法改变完颜宗望的决心，这一次，他就是为了复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