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哨探很快便查清了大军的虚实，所以在距离不到两里的地方，他们渐渐放缓了马速。

见此情景，杨再兴脸上露出笑容：“金人不敢轻举妄动？”

他无比轻蔑地看了一眼对面，高声道：“不要看这些金狗气势嚣张，等会有他们苦头吃。”

杨再兴此言一出，四面的将士都是听得清清楚楚，立时一片大笑，就算先前各人有一些紧张，此时也烟消云散了。

天色已晚，正常来说，金人不会贸然攻打，所以太平军有足够多的准备时间。

杨再兴高声道：“传令将士，就地坐下休息。喝点水，吃点干粮，积攒好力气，若是金人敢来，那就杀他们个落花流水，若他们不敢来，那就安营扎寨，好生休息一番！”

在杨再兴命令下，全军就地坐下休息，营部火兵将水馕内的冷水倒入锅内，急速架起铁锅烧起热水来。很快全军便每人喝着热呼呼的开水，就着干粮饼子吃起午饭来。

大伙吃饱喝足，又等了好一阵子，金兵那边却是久久没有动静，却是因为金人骑军与步卒脱节，眼下，先行抵达的骑军数量不多，不敢先行进攻，只能耐心等待后续步卒的到来。

于是，太平军开始开挖壕沟，打造营寨。

当天夜里，对面的金兵并未发动袭击。

翌日，双方人马吃过饭之后，太平军这边列阵以待。

对面的金人头领完颜洪都并未贸然进攻，而是仔细观察起来。

看着对面明军静待无声的样子，完颜洪都眼中也闪过惊讶的神情，直感告诉他这部明军不简单，不过也仅限于此了。大金的勇士纵横数千里，自然不会怕了对面区区几千明兵，在他想来，击溃对面明军，也就是片刻间的事。

哨骑告诉他，对面明军中飘扬的是杨字大旗，杨字大旗？完颜洪都心中一动，喊过前几日那名女真猛克，喝道：“祜烈，你看清楚了，对面的明军，可是几日前打败你的那部明国军队？”

见周边飘过来道道鄙视不屑的目光，那猛克祜烈虽是大冷的天气，仍是满头大汗，他极力往杨再兴军中眺望，喃喃说道：“好像……好像是的。”

完颜洪都厉声喝道：“是还是不是？”

祜烈忙道：“是是是，该部明军火器犀利，将军还应小心为上。”

完颜洪都自认征战多年，勇猛无敌，哪会将祜烈的劝诫放在心上？对面这部明军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以区区几千人，跑到这里来，不杀他个落花流水，便显不出自己的威势！

所以一接到哨骑的回报，完颜洪都快速集合宛城一带的兵马前来，当然他心下也疑惑，那边明军只有几千兵，当然不可能收复什么城池来。难道是过来抢粮的？完颜洪都心中闪过这個念头。如果是这样，那就更让人不能忍受了，一向只有自己抢他们的，哪来反过来的道理，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果真如此，更可恨！

完颜洪都对祜烈厉声喝道：“祜烈，之前你怯懦畏战，丢尽了我们大金勇士的脸面，等会你作为先锋，领军冲阵，用鲜血去洗刷你的耻辱！”

祜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当然不能拒绝，否则便是当场被砍落脑袋的下场，不过想起那日明军的厉害，他心下又不禁惴惴，只企盼佛祖或是萨满大神保佑。

号角声响起，完颜洪都麾下的骑士纷纷牵马出阵，在军阵前面汇集。

在马军后头，还有不少的步卒紧跟其后。

每队的步甲兵，身上都披着内镶铁叶的棉甲，棉甲上钉着粗大的铜钉，头上高高的红缨黑盔，马上长短兵器，步弓角弓必备。

那些马兵，更是身披两层重甲，持着长枪大戟，马上各样粗重的短兵器也一样备齐，强弓劲箭不用说。

至于各队的核心精锐，身上直披了三层的重甲。

完颜洪都的意思是以骑射射乱明军的阵势，再借机破阵，至于下马作战，想必已经用不着了。所以一队队的步甲，马兵，都是快速整理自己壶中的箭矢。

他们个个面无表情，对将要来临的战事丝毫不以为意，这些金兵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场战事，当然不会认为对面的明军有什么大不了的。顾盼间，望见的都满是骄横的脸容，还有彼此眼中那股浓浓的煞气。

完颜洪都麾下各部蓄势以待，伺机破阵。

不过，有的猛克私下认为自家首领小题大做，区区几千明军，哪里需要这么多人马？不过他当然不会说什么，领自己几百精锐，快速地做起准备。

他麾下军士，一色铁盔铁甲，甲叶上涂着银光闪闪白漆。这些军士整理着各自沉重的兵器，脸上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认为等会的战事，肯定是一场短暂，无趣，小规模的战斗。

或许根本用不上他们，他们只要做好督战队的本份就好了。

除了这约三千的披甲战兵外，金兵大阵这边，还有各样的辅兵，数量也在五千人开挖，完颜洪都又选出三千有马，并有过战场搏斗经验的辅兵，让他们跟在战兵后面，穿着没有镶铁的棉甲，提着刀枪弓箭等兵器，随同作战，壮大声势。

如此，首波出战的金兵就有六千人，其中大部分披甲兵。

完颜洪都虽然对对面的明军蔑视，不过多年的作战经验，他在战术的安排上却不含糊，以六千骁勇大军对六千明军，定可一鼓而下。这招他有个得意的名称，叫猛虎扑兔。

号角声中，出战的金兵慢慢汇成一片，从杨再兴这边看过去，好大片的海洋旗帜。

……

“这些金兵总算出动了。”

对面的号角声中，数千金骑缓缓策马而来，此时金军大部离己方还远，所以他们只是控马缓行，并不冲锋。

看对方出动，杨再兴暗暗松了口气，等待的滋味是不好受的，不过事情终于开始，也不过如此。刁斗上传来的旗号，金兵此时是朝车阵正前方而来，人数约有五、六千人左右，估计内中披甲兵占了一半。

算起来双方披甲人数相当，力量比较中，对方必然有所优势，而己方有防守的优势，还有车阵、掌心雷等。对杨再兴来说，这是第一场实力相当，势均力敌的战事，如能挺过这一场考验，对自己这只军队的军心战力，将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杨再兴站在元戎车内一动不动，手持望远镜，仔细看着远处的金兵。

离车阵快一里时，杨再兴看到金兵的马步在逐步加快，他们马队的前后左右散得更开，更人一种感觉，似乎前方到处遍野的都是骑兵，黑压压的满是马匹与人头，还有一片如云的旗帜，随风拼命地扭动着。

这些金骑这样一散开，似乎就有一股逼人的气势，铺天盖地迎面而来。话说人过一万，无边无沿，一匹马冲阵时占的位置是几人之多，几千骑兵冲阵，直比几万步兵冲锋还有威势。

杨再兴听到了身旁各军将粗重的喘气声，他下意识向各人看去，所有的军士们，都在极力等待，他们瞪着眼，直直看着那方，似乎欲将那边金兵揪下马来似的。

杨再兴还看到前方火铳队官赵科，双手叉腰，身子拼命往后扭，杨再兴看不到他的脸面，不知道他神情怎么样。

“呜”

金军阵后又响起苍凉的号角声，猛地那几千骑军加快马步，蹄声如雷，如决堤洪水，滚滚奔来。

在骑兵全力冲击下，便是冲过一里的路程也不需要多长时间。

金人来势汹汹，前方所见，尽是滚滚的马头，天地间只闻一片的蹄声作响。

在车阵的正前方，赵科负责指挥该处的火铳队，何时应该开火铳，临战的指挥权杨再兴早已下放给他。

在这一带的独轮战车或是马车堵成的障碍阵中，每几辆战车夹着二十支火铳，算起来总共有一千支。所有的火铳手，都在紧张等待着赵科的命令。金人骑兵冲击的威势，让很多人脸容变色，看前方似乎铺天盖地冲来的战马，众人都觉得前方撒的铁蒺藜太少了，撒的范围太窄，很难挡住金人。

赵科拼命地握紧自己的双拳，迟迟没有下达开铳的命令。他身旁的测距手，紧张地向他汇报金骑冲过的距离：“……五百步……二百五十步……一百步……七十步……”

赵科猛地下令：“开铳！”

“砰砰砰！”

那些正在冲锋的金军骑兵就见前方明军车阵闪过一道道耀眼的火光，那边一大股白烟腾起，接着就见一个个同伴翻身落马。

金军骑兵密密麻麻，虽说前后左右分开了好几个马位，但架不住人多，顿时有不少人落马身亡。

大股骑兵冲阵，特别是放马狂奔的情形下，最害怕的就是摔落马下，身后的骑士为了控制马势，可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直接就是冲上去撞上去，落马骑士的下场，九成九是被踏成肉泥。

这匹翻滚仆倒的马匹，还造成了一阵混乱，就是身后有几匹马被该马绊断，马上有几个骑士被甩了出去，或是骨折，或是断手脚断，有的人刚挣扎站起，就被身后的马匹冲倒。

……

观看战果的只有赵科一人，初次上阵的火铳手，在第一轮发射后，顾不得观看，立时紧张的填入预装好的火药。

赵科口中不断的喝令，指挥着火铳手不停击发。

赵科叉着腰，对眼前的发射成果满意，只这两轮发射，他估计至少给对面的金人骑兵造成好几十人的伤亡。

当然好几千的骑兵，虽然两火铳给他们造成一些混乱伤亡，他们冲阵的威势也略有减弱，不过骑兵冲锋向来散得开，前后相去达二十步，左右相隔也有四步，队间更是相隔五十步，几十人的伤亡对几千个骑兵来说，还是显得少了点。

一波波金人骑兵还是滚滚而来，排山倒海般的铁蹄如洪水般绵延到太平军车阵之前不远。

似乎一泄千里的金人骑兵已经扑到离车阵前的几十步之外，虽然该部明军如此沉得住气，让他们有些奇怪，不过这个已经不是问题，击溃这部明军后，等待他们便是尽情屠杀的快感。

此时杨再兴已经可以看出他们的战术，一部人马冲击车阵前部，借着马力，他们的箭雨可以覆盖自己整个车阵的范围。然后从左右两旁分掠过去，绕着车阵兜圈射箭，塞外胡人几千年的老战术了。

杨再兴更看到前方几波数百个金人骑士策马如飞，他们个个马术娴熟无比。看他们个个张弓撘箭，只等再冲几步就开始射击。

杨再兴冷哼一声：“今日，便要金人知道太平军的厉害！”

“开铳！”

赵科声嘶力竭的叫声，似乎连几千骑兵的铁蹄声都被他掩盖下去。

“放！”

杨再兴看到一个个金人骑士或是惨叫着掉下马来，或是一声不吭就尸身滚落马下，那些中弹的马匹，或血肉模糊地在地上翻滚，或是凄厉地嘶叫着，带着巨大的伤口，四处狂奔乱跳，造成身旁身后更大的混乱。

“放！”

不理前方的一片哭嚎喊叫，车阵内冷酷无情的声音接着响起，车阵前列的近千火铳兵，又是对着后方惊恐奔来的金人扣动板机。又是一大片烟雾腾起，金兵所有的尖叫哭喊，都被瞬间淹没在火铳的齐鸣声中。

“放！”

两侧的火铳手也不含糊，大批的火铳又向他们尽情喷射出自己铳内的弹药。

……

一波波的金兵人马倒下，浴血着在地下痛叫翻滚，大阵那边的完颜洪都隐隐看到对面的战情，他脸无人色，喃喃道：“猛虎扑兔，猛虎扑兔……该死的，汉人这火器如此厉害，为何之前从未听说过？”

车阵前硝烟弥漫，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响个不停，至少车阵前部及左右两侧的火铳手，都在努力地向冲来的金人人马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