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长子继承，可以确保皇位稳固，减少权力斗争产生的内耗，而强者继位，固然可以增加竞争力，却也使得继位的人选充满不确定性。

有宋一朝，因为太祖太宗之间兄终弟及的关系，朝堂上明争暗斗了数十年，不知多少达官贵人牵连其中，身死族灭。

至于金国，更是得位不正的典型。

在历史上，完颜阿骨打死后，正是吴乞买坐了皇帝，而吴乞买之后的皇帝又成了完颜宗峻的嫡子，然而，完颜亶坐了几年皇帝之后，被海陵王完颜亮刺杀……

眼下，阿骨打准备将皇位传给吴乞买，为此，纵使打破传统也在所不辞。

吴乞买有些想不通：“圣上，宗峻是你的嫡长子，为什么不让他坐皇帝？”

阿骨打叹了口气：“他也受伤了。”

“伤势不重的话，及时养伤便是了，何以让你如此沮丧？”

阿骨打强忍着痛楚，嘴里道：“绳果，你出来让你叔父瞧瞧。”

远道而来的完颜宗峻当即出来见礼：“侄儿见过叔父。”

吴乞买眼皮一跳，原来完颜宗峻竟然少了一只左臂！

对于皇帝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问题。

如果金国选一个身体残缺之人做皇帝，必会让天下人耻笑。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攻打西京之时，我左臂中了一刀，没想到，后来伤口恶化，只能切除左手，否则的话性命不保”

吴乞买正色道：“我若坐皇帝，绳果，你可曾服气？”

完颜宗峻连连颌首：“比起我的兄弟，叔父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天意弄人，吴乞买怎么也没想到完颜宗峻竟然已是一个身体残缺之人，“也罢，我完颜晟在此起誓，待完颜亶成年之后，必定传位于他！”

阿骨打也好，完颜宗峻也罢，同时露出心满意足之色。

金熙宗完颜亶是阿骨打的嫡长孙，自幼学习汉文经史，汉文化水平很高，很受阿骨打以及完颜宗峻的喜爱。

吴乞买又是金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人物，将皇位移交到他手中，可以在最大程度上确保政局问题！

更关键的是，此时，吴乞买能有这样的誓言，无论是谁哪里都可以交代了！

阿骨打强笑道：“不必如此，如果完颜亶不堪大用，你自可以挑选合适之人，只要确保我大金皇朝永固即可！”

完颜宗峻同样感慨道：“父皇所言极是，大金初立，正是需要上下一心的时候，万万不可因皇位一事引发内乱，叔父掌权之后，自可慢慢考量，选出合适之人。”

吴乞买并未推辞，只是正色道：“这些都是后话，在此之前，必须拿下涿州！”

“对，只有拿下涿州，才能一解我心头之恨！”

……

很快，掌握金国最高权力的三個人便统一思想，决定尽快筹备攻打涿州事宜。

当天夜里，夜色深沉，涿州城外篝火连营，完颜阿骨打数万大军扎出了数千个帐篷，大大小小的帐篷将中军大帐围在中央。

营帐中，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正放着光芒。

吴乞买盘膝坐着，微闭着双眼，似乎在等着什么。

没多久，一名女真锐士疾奔而来，道：“谙班勃极烈，涿州急报”。

“嗯，让他进来吧”

“喏！”

片刻之后，一名身材瘦削的男子进入大帐，他跪倒在地，口呼：“拜见谙班勃极烈”。

此人正是潜入涿州的探子！

吴乞买微微一笑，道：“免礼，城中有什么消息呀？”

“小人出城之前，明人正在调动兵马，去向不明”

“喔，城中粮秣还够几日？”

“足够一旬食用”

吴乞买站起身来，道：“这么说来，方腊是想劫我营盘呀”。

完颜宗峻有些犹疑：“方腊会不会是怕了，想趁夜逃窜？”

吴乞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会，方腊会好不容占了涿州城，绝不会轻易放弃”。

完颜宗峻来了精神，“叔父，若太平军真敢出城，此番定要留下他们！”

吴乞买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他的”。

子时刚过，涿州城头便缒下一队又一队的军士。

为了遮掩行踪，牛皋连马都没骑。

两千名精锐，这便是牛皋、杨再兴劫营的人手。

距离吴乞买大营还有五百步的时候，狼一般的杨再兴便解决了两名哨探。

长期生活在北地，杨再兴的感官格外敏锐，他可以像狩猎的野狼一般，无声无息地接近敌人，进而发动亡命一击。

至今为止，杨再兴出手，无一落空。

出城的太平军很是兴奋，杨再兴如此勇猛，他们对完成任务又多出几分信心。

牛皋的目标是吴乞买的辎重营，在金人兵力占优的情况下，试图劫运粮秣难度极大，可是，粮秣运不走还可以烧掉呀！

纵火可比偷粮要来的容易！

只要找到辎重营，将吴乞买囤积的粮秣尽数焚毁，城外的数万大军不攻自破。

听说，为了筹备十万大军的粮秣，金人已经对治下百姓苛以重税了！

再加上杨再兴在宛城放的那一把火，更是让金人的后勤负担雪上加霜。

此番攻打涿州，有金人，也有辽人，甚至还有党项等羌胡之辈！

羌胡之辈蛮横无理，恃强凌弱，一旦没了粮秣，他们定会抽身而退，到那时，方腊一定会给吴乞买留下终身难忘的教训。

距离吴乞买的营盘越来越近了，辎重营在哪里？

牛皋拍了拍杨再兴的肩膀，道：“希稷，一会儿留下一个活口，问出辎重营的所在”。

“没问题！”杨再兴龇牙一笑，雪白的牙齿在夜色中分外渗人。

牛皋不再多言。

又行了一百步，杨再兴终于抓到一个活口，严刑逼问之后，牛皋皱起眉头，原来吴乞买将辎重营放到了营盘中央。

也就是说，太平军若想纵火烧营，就得冒着暴露的风险，深入敌军腹地。

吴乞买可是有数万大军呀，牛皋身边只有两千人！

去还是不去？

牛皋犹豫间，杨再兴毛遂自荐，道：“兄长，咱们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我总觉得今夜太过顺利了，金人久经战阵，防备不至于如此松懈才对”。

杨再兴咧嘴笑道：“兄长，无妨，咱们两千兄弟好不容易翻出城外，如果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只怕没法向城中的兄弟交待呀”。

“可是……”

“兄长放心便是，我杨再兴活了二十年，能够取我性命的人还没出生呢”

牛皋不在多言，只是重重颌首，“那就拼一把！”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杨再兴潜入吴乞买营中。

辎重营所在的位置，完颜宗强正领着人马潜伏着，只等太平军入瓮。

谁曾想，等了许久也没有动静，倒是西侧营地突然冒出火光。

完颜宗强面面相觑，明人该不会突袭别处了吧？

西侧大营，杨再兴披头散发，在黑夜中宛若修罗在世。

“杀，杀，杀！”

金人设立的鹿角工事根本挡不住早有准备的太平军。

在杨再兴的统领下，一队队军士用钩镰枪将鹿角捅翻，冲入了金人的营地。

早有防备的金人奋起反击，可是，他们的军将压根不是杨再兴的对手，甫一交手便节节败退。

中军营地，吴乞买顶盔荷甲，大声喝道：“快，速去查探，来人究竟有多少人马”。

“喏”

“再让完颜宗强去大营北侧看看有没有明人的伏兵”

“诺”，小校接令而去。

传令过后，吴乞买亲自披挂上阵，弹压军卒。

自从阿骨打与完颜宗峻、吴乞买一道表明心迹之后，军中的指挥权便逐渐移交到了吴乞买手中！

在女真大军军中，吴乞买向来是定海神针一般的角色，军卒见了他，当即心神大定。

“各军谨守营盘，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动”

“喏！”

黑暗之中，敌军不可怕，怕的是自己乱了阵脚。

一旦大军自相践踏，伤亡数字将成倍上升。

吴乞买久于战阵，自然知道轻重缓急，一一交代清楚之后，他方才带着五百亲卫往西营而去。

这时候，在各级军将的弹压下，金人并未出现较大的慌乱。

只不过，西营的火势越来越大，看模样，明人已经得手了。

吴乞买心中大恨，西营守将太过无能，自己千叮咛万嘱咐，西营还是破了。

杨再兴一刀劈死拦阻之人，猖狂大笑：“还有谁！”

西营的守军早已经死在了杨再兴手中，此时，群龙无首，当即被太平军杀的节节败退。

过去的日子里，金人在涿州城外整日耀武扬威，太平军怒火中烧，却始终得不到出战的机会。

今日，好不容易有了夜袭的良机，太平军都卯足了劲头要出一口恶气，他们要证明自己不惧金人！

两军交战，主将已亡，西营的人马就已经有些胆寒了，太平军带给人的压力太过巨大了，他们好像来自洪荒的杀神，冰冷嗜血。

“轰轰轰！”

时不时炸响的掌心雷与霹雳火箭更是凭添威慑。

与这样一支看上去便杀气十足的军队厮杀，需要极大的勇气。

若是在晴天白日，吴乞买的兵马兴许还能生出誓死一战的勇气，然而，在这幽暗的夜晚，接二连三的袭击早已经吓破了他们的胆子，一时之间，他们没有一人向前。

当杨再兴又杀了一名猛克之后，正前方的金人“啊”地一声转身就逃了，直面杀神，需要极大的勇气。

有了带头的，残存的兵马没多久就跑了个精光。

吴乞买这时候也接到了大营被攻破的消息，他又惊又怒，急道：“去找完颜宗朝，如果明人没有伏兵，让他即刻引兵来援，今夜我要尽歼来犯之敌！”

“喏！”

夜已深沉，以西营为中心，方圆三四里内人声鼎沸，杀声震天。

火光冲天而起，西营的人马溃不成军，杨再兴步步紧逼。

两千名太平军精锐大杀特杀，他们紧随着杨再兴的脚步，杀的辽人降军狼奔犬突、鬼哭狼嚎。

对于杨再兴来说，与其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出城的兵马太少，不可能对吴乞买的主力造成什么威胁。

但是，如果集中兵力围杀一部，倒是有可能取得不小的战果。

又过了约莫有半柱香的功夫，吴乞买终于来了。

杨再兴在火光中太过显眼，吴乞买只是一眼便认了出来，“来将受死！”

杨再兴狞笑一声，应道：“无论你是谁，却是来晚了”。

“某乃大金谙班勃极烈，完颜晟！”

吴乞买拍马直取杨再兴，然而，两者之间相距数十步，期间俱是混杂在一起的军卒。

如果全是太平军，吴乞买早就一并打杀了，偏偏里面还混杂着自己一方的人马，这让他满腔怒火无从发泄，只得大声咆哮，“完颜晟在此，要命的闪开！”

杨再兴打了个呼哨，他夺了一匹战马，嘴里道：“儿郎们，撤乎！”

杨再兴可不是傻子，既然吴乞买已经来了，那么，此次夜袭便失去了出其不意的效果，与其贪恋战果，倒不如即刻退却。

再者，杨再兴腹部受伤，早已经血染征衣，他知道，自己难以像白日那般厮杀了。

杨再兴要逃？

吴乞买闻言大怒，对方在西营烧杀劫掠，如果就让他这么走了，往后自己如何在军中立足？

“杨再兴，休走！”

杨再兴不屑一顾，“这营地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待如何？”

吴乞买怒气勃发，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是拔枪狂扫。

“噗噗噗”，动作慢些的军卒全被扫开。

只是，杨再兴已经拔马狂奔，没有半分留恋的样子，而太平军却有两百名死士留了下来。

原本按照计划，吴乞买应该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杨再兴的人头，谁曾想，计划出现了偏差，杨再兴竟然要溜。

此时，最后留下的两百名死士悍不畏死，即便他们人数不战优势，可是，他们的意志力却顽强的很。

吴乞买悍勇无敌，如果是其他兵马，早已经落荒而逃，可是，死士们就不同了，他们招招狠辣，俱是敌我俱伤的招数，饶是吴乞买勇不可挡，一时之间也难以脱身。

吴乞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以一人之力挡住了三人合击，每当一个倒下，后头立马就会有第二个人补上空档，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挡住吴乞买，不让其解脱出去，威胁到后头的兵马。

吴乞买身前已经倒下了二十具尸首，然而，死士依旧前仆后继，没有一丝惧色。

被人纠缠了这么久，吴乞买早已经又急又怒，他可不想日后被人嘲笑。

今夜明人有可能出城，这是早有防备的事情，原本应该将其一网打尽，可是，半途却出了变故。

再耽搁下去杨再兴可就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