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入海口的这座城市,富裕归富裕,却谈不上什么历史和底蕴。
在一百三十多年前,大河入海口不是渤海,而是黄海。
即便前世今生的历史已经走上了岔路,可在事关天象地理的大事件上,依然有极强的惯性。
原本南流的黄河变向往北,导致苏北故道和入海口发生了重大变化,超过一千四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被海水淹没,失去了泥沙供应,沉积形成的大片肥沃土地不断收缩并沉入海面以下,只留下被潮汐不断侵蚀的滩涂盐碱地,渔业资源也日渐枯竭。
海岸线向内陆收缩,生态环境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与之对应,冀北入海口则受到含有大量泥沙的河水冲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平原。
也就是说,整个东营绝大部分土地,其实就是淤积而成的三角洲逐渐扩张形成的。
一百多年,对沧海桑田的变化来说,着实有点短,于五千多年的华夏历史而言,微不足道。
说它是因石油城而兴起,并不是虚言,可这也不代表除了石油化工以及配套产业,其它就一无是处。
为了改善当地的环境,寻找传统经济模式之外的增长点,大家也花了不少心思。
落在金尚等人一行人眼中的,就是这么个正在艰难转型的城市。
刚来不久,还不太熟悉,就算看过不少资料,到底没有实际接触过,谈不上深刻的了解。
休息了一天,适应当地气候后,金尚和二姑夫张华等人去见了一些人,了解一下当地营商环境。
李萱和黄漪漪就不用时时刻刻跟着了,一些应酬也着实有些无趣,刚开始还有点意思,过后就有点难熬了,于是两人结伴去附近走走,带着几个助手去看看湿地公园的盛况。
六七月的样子,正是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好时候。
沿着河岸步道散步的李萱看着远方振翅高飞的丹顶鹤,举起数码相机抓拍,后十分欣赏地赞叹道:
“就这么会,我们已经看到了二十几群,超过五十种鸟类栖息在此,着实壮观。”
几只涉禽就在数十米外的地方,从淤泥沼泽和沙石滩中啄出螃蟹,沙虫,贝类或者龟鳖之类的吞下,来回往复,好不热闹。
“京城这些年也开始注意生态环境的保护,生物多样性的问题已经被注意到了。开发与不开发尚在两可之间的,一般都要专家做评估。”
像什么围湖造田,开渠引水和垦荒种稻之类的事,并不能想当然地去干,得有个统筹安排。
眼前这片美景,要是为了开几块产量不高的盐碱地就给破坏,那就太可惜了。
搁在古代,良田就是硬道理,种粮食压倒一切,可在现在,就不必太过执着,机械化大生产和强大的水利设施建设能力之下,不必以毁坏开发的代价提升土地利用价值,而是以更加长远的目光来看待可持续发展的问题。
“那边好几块紫红色的,就是金总说的碱蓬草吧,规模起来了,确实很壮观;更远一点,靠近海边,基本泡在重盐水中的,就是盐角草吧,长得也还行。”
“应该吧!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现场看和照片里还是不一样的。淤泥沟渠边上的,似乎是芦苇,又像是野稻苗的,是什么?”
“大米草?”
黄漪漪不确定地回应道,
“这种……在我老家也很多,似乎从辽东,胶东,苏北,浙闽,两广的海边都有种植,几十年前引进,用来改善海边环境,吸水造陆,压制盐碱地蔓延扩张的。只不过……看起来似乎在这里有点泛滥成灾的意思。”
这种植物生命力极其顽强,在湖海交界处长得极好,为三角洲滩涂地的生物多样性提供了良好的基础。
本质上,东营是一个弱潮陆相河口,浅水处一点二到一点三米,局部最深也就七米,而渤海平均水深也就十几米,可见环渤海地区是个内水区域,相对稳定。
不过……
“看,沟渠南边的树木郁郁葱葱,北边的草场长得还行,稍微高一点的树基本都枯死了,这可是六月……”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会,李萱指了指映入眼帘的奇怪景色,
“有点不对劲,是病虫害?”
“地下被高盐水侵蚀了吧!草的根系比较浅,大树的根扎得比较深。”
“看来,降低海边土地的盐碱化程度,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而是一场似乎看不到尽头的持久战。”
这里和内陆干旱导致的盐碱化荒漠化不同,海边是因为含盐量高的海水渗透导致的,如果降雨量降低,蒸发量上升,土壤的毛细管效应就会将深层富盐水吸到表层,水分蒸发,盐分留在地表,加重表层土的盐碱化程度。
治理则需要两条路一起走,利用海水化工技术,抽取地下苦卤水,地表则利用水洗或者种植吸盐植物,综合改善。
且这些方法需要长期坚持下去,才能让荒地变良田,要是几年不注意,稍微疏忽,又会回到过去那个样子。
诸如间种,套种,轮种等,既能有效提高作物产量,又能蓄养肥力,改善土壤状况。
“咦,那边就是咱们的试验田吧?海水稻高低不平,看着就像高杆芦苇,不仔细看,都分不出来;还有大豆,这玩意也能在海边生长?绿油油的,红黄色茎秆,是什么?”
“甜菜,弱盐碱土壤里长得还可以,本地晴好天地多,日照强烈,对油料作物的生长有利,原本还有耐寒品种的油菜,只是今年的可利用土地不多,大部分还是要种盐角草和碱蓬草,还要种竹柳吸收深层盐分,治标也要治本。”
“考虑得挺全面!”
一片片的作物,长势都挺不错,李萱也比较高兴,到底是自家的生意,出生自南方土豪之家的女子,对土地有一份别样的情怀,收成好,也是家业兴旺的征兆。
只不过,靠近海边的湿地公园是保护区,内陆开垦程度较深的熟地,都是有主的,本地农垦集团和大大小小的农业牧业公司不少,最好的地都已经被它们拿走了。
金尚和张华想要现成的农牧场,肯定是不可能了,只能在偏远地区投钱开荒,或者和乡镇农村合作,租用田地使用。
当然了,这里到底是关内,人烟稠密,经济还行,好地方肯定抢手,金尚也没想过在这里搞大开发,而是试着打开市场,和星岛海化打个配合,顺便弄个试验田,如果能发展壮大就好,不行也不要紧,慢慢来。
再往前走,就是城郊了,有一片被买下来的野草地,经过平整后,种上了紫花苜蓿,作为牧业公司的本地开发基地之一,以奶牛为主,肉牛为辅。
草场上,有将近两百头左右的牛正在散步吃草,这还不是全部,牛棚饲养区还有更多圈养的,总计大约五百多头。
这个规模,不是特别大,和散养户相比,已经很夸张了。
踏着散发泥土芬芳的牧草地,李萱和黄漪漪走近后,观看了挤奶工的作业,大货车和叉车将牧草散入食槽,大型罐车将水注入水池,让牲畜来喝。
“这牛背上的是什么?还背着个塑料袋子,难道这些牛生病了,要吸氧?”
“这个……我恰好知道一点!”
连秘书黄漪漪都不知道的事,倒是李萱听说过一些,
“京城那边的园区牧场,牛越来越多,但地方就那么大,于是只能圈养。只不过,牛这种牲畜,不时常出去走动,容易胀气,经常需要兽医做个小手术,缓解痛苦。本来也没什么,学校那边有一个温室气体排放的课题研究,说什么牛放的屁占总量的百分之二十以上……”
“那可真是闲的慌!”
“也不算吧!本来就是科研园区,有校企合作的协议。其实不应该叫牛屁,而应该是牛嗝。室内有另一套系统,室外就用专门开发的袋子装起来。”
说穿了,一点也不奇怪。
牛是反刍动物,有四个胃,其中瘤胃是第一胃,里面有大量的微生物菌群,食物在里面经过发酵,然后返回牛的嘴里经过咀嚼后,更利于消化。
很明显,瘤胃就是一个天然的发酵池,会产生大量的气体,其中,甲烷含量超百分之二十五。而甲烷造成的温室效应超二氧化碳一百二十倍,时间长达十年,相当夸张。
说“牛放屁”让全球气温升高,固然是扯淡,可它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至少在目前的监测中,一头成年奶牛产生的甲烷,一天就高达五百升,一头成年肉牛产生的甲烷,在三百到三百五十升左右。
量的多少,和喂养的食物有关,会产生一些变化,奶牛吃的发酵粗饲料多,产生的甲烷更多也很正常。
一般而言,瘤胃这个天然发酵室产生的气体,会随着牛的活动,进食,吞咽和打嗝等排除体外,圈养的牛就没那么好的条件了,消化道胀气排不出去,食欲下降都是轻的,严重的甚至会压迫脏器导致死亡。
于是,金尚让人开发了一套吸气储气过滤回收系统,让兽医在圈养牛的身体上开个小口子,将瘤胃发酵产生的气体收集起来,积少成多,居然能弄到不少可燃气,和发酵池的沼气一起供应燃气发电机消耗,绰绰有余。
实验项目,效益谈不上有多好,但也有点意思,最主要的好处还是在于,可以为母校师生“水论文”提供足够的数据和素材。
至于经常室外活动的牛,就开发了一套气囊,让牛背起来储气,这就纯粹是某个“大聪明”一时兴起,脑洞大开的产物,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金尚就由着手下去折腾了,要是能弄点专利装点一下,也是好事。
只是没想到,在东营这个开辟没多久的牧场,居然也有人这么干了。
用处嘛,谈不上,这里的工作人员隔三差五换气囊,收集的可燃气用作烧火做饭,热水取暖了,多多少少有点用处。
“人才,到处都是啊!”
李萱笑眯眯地用手指戳了戳牛背上的气囊,已经装满了一半,牛身上的小创口,以及连接到瘤胃的气针,也不知道疼不疼,反正牛不觉得,一直在悠然地吃草。
黄漪漪则对新鲜的牛奶感兴趣,可在得知鲜奶要经过杀菌和多道工序才好饮用后,失望地将这件事放下。
稍后,李萱和黄漪漪又饶有兴致地看了下灭鼠小组用驯养的貂和家犬配合工具将躲在地下的老鼠逼出来弄死,又尝了尝半成品奶油奶酪,食品加工厂正待封装的熏肉和腌肉,才准备往回走。
路过河边淤泥地的时候,两人惊讶地看到,原本无人的滩涂附近,多了不少背着箩筐,用一根黑色棒子在泥水中搅动的人。
他们有男有女,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小孩子不多,也有个别还算健硕的老者。
“这是在干什么?”
“应该是‘撸铁棒’吧!”
这种事,多见于河边和海边,就是用有磁性的棒子在河沙中搅动,将稀碎的铁矿石吸附,然后撸到背着的筐里面,聚集起来去卖掉,十分辛苦,但能赚不少。
“这……不是说东营是一座相对富裕的新兴城市么?”
“整体有钱,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过得好!全家老少齐上阵,一天的收入,少则二三十,多则上百,你说他们干不干?”
“这么多?”
三年前,魏双萍的工资也就两千多,就这个待遇,足够她走出困境,改善全家生活了,甚至挤一挤还能在京城贷款买一套商品房。
“也不是天天有的,好地段十分抢手,也容易引发矛盾。”
闻言的李萱琢磨了一会,才勉强点点头道:
“和我老家的采石挖砂差不多吧,只不过……这玩意没人管?”
“管!怎么不管!要管得住才行,基层治理总有难处,而且……”
黄漪漪悠悠地说道,
“这还算好的,危害不是特别大,那种开着挖沙船,用超大号电磁铁收集铁砂,将河底河堤弄得千疮百孔的才叫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