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兵吧！”图海突然开口，声音变得异常沉重，甚至有些嘶哑。

穆里玛无奈地叹了口气，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陡坡上的清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回跑。但明军还不准备放过他们，火枪和弓箭在身后追射着，无情地将一个个清兵打倒。

陡坡上几乎满是倒毙的尸体，还有個别的伤兵，在绝望又凄惨地呻吟叫喊。

穆里玛一拔马头，向营寨驰奔而去，对于死伤惨重的绿营兵懒得再多看一眼。图海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下来，向王一正和胡茂祯交代了几句。

年前，禁旅八旗在兴山遭遇惨败，败退到远安才得以喘息休整。

穆里玛对于失败是耿耿于怀，却只是认为自己轻敌，敌人据守的山势险峻，并不相信明军有多么强大。

所以，等到陕西提督王一正和新任湖广提督胡茂祯率军赶到，他便督促绿营兵将，再次进逼茅麓山，发动进攻，以报失败之仇。

面对清军的进攻，李来亨和郝摇旗率军倚坚防御，在狮子垭山、洞头山、七连坪山节节阻击，杀伤大量敌人。

在绿营兵丁损失超过四千后，穆里玛、图海、王一正等将终于认识到，在险峻的地形和完备的工事前，强攻难以奏效。

回到营寨，穆里玛便召开了军议，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逆寨高险异常，我军于层岩陡崖间攀援荆葛而进，伤亡太大。”王一正观察着穆里玛和图海的表情，小心地建议道：“末将以为，当长期围困，使敌无粮自败。”

胡茂祯苦笑了一下，说道：“末将以为，王大人所言有理。此地山岚陡峭，地瘠民稀，粮草物资确实乃贼寇的弱点所在。”

穆里玛和图海相视一眼，心中也是无奈。

本想着督促绿营猛烈进攻，能够击破贼寇，报一箭之仇，可没想到，竟然招致了更惨重的损失。

他们虽然不在乎绿营兵将的死活，可这么打下去也确实不是办法。人马损失越来越大，兵力优势也会丧失，还怎么剿灭贼寇？

“急攻伤士，长围费粮。贼寇有夷陵城的缴获，想必能够支撑数月，甚至更久。”图海缓缓说道：“数万大军屯于山区，粮食消耗甚巨。”

几道目光投注到胡茂祯身上，他想了想，说道：“可由总督大人组织，征伕运粮，以保证大军供应。”

穆里玛点了点头，说道：“某立刻行文张总督，请他全力协办。”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图，说道：“既已决定长围，便来商议一番，以确定各军汛地。并且，还要确定围困之法。”

王一正和胡茂祯赶忙凑过去，在地图上指点着，展开了长期围攻的商议。

为了达到困死茅麓山明军的目的，穆里玛还行文调动房县的鲍超所部，并分划了各部的防区。

禁旅八旗驻南面黄龙山，鲍超所部驻茅麓山北；王一正率军驻通梁，以扼贼之吭而拊其背；胡茂祯屯显灵观拒其右。

“除分汛连营扼守外，还需要在吴家庄、大茶园等地构筑木城，挑挖堑沟，树立排桩，切断贼寇同外界的所有联系。”

“贼若来攻，则失地利；贼若死守，则困局难破。”图海侃侃而谈，有意气风发之感，把兵书和实践的知识全部都用上了。

穆里玛微笑颌首，说道：“如此极好。贼寇据守此地，想牵制我军，利于另一部贼寇在川东立足。那我军便长围尽歼之，断其东伸之手。”

“高明，高明啊！”胡茂祯连声称赞，喜形于色，发自内心的赞美。

王一正眨巴眨巴眼睛，说道：“还有湖广水师，应驻于香溪口，断川东贼寇水路来援之路。”

“王提督此议极好，把最后的漏洞也补上了。”图海向王一正微微颌首，表示感谢。

自此，历史似乎又走上了老路。长围茅麓山，只待明军无粮自败。

但这正是黄立所希望的结果，数万清军被牵制，湖广空虚，也给了川东明军开拓稳固根基的时间。

……………

正月初九，重庆城外的江面上，数百艘江船遮天蔽日，桅樯竖立如林，出征川北的军事行动正式展开。

黄立盔甲齐整，从朝天门码头登上座船，向着码头上送行的官员们挥手告别。

“祝殿下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殿下威武，战无不胜。”

码头上的军民们再次跪拜，送上诚心诚意的祝福。

黄立再次挥手示意，望着一眼随自己出征的无边船队，不禁心潮澎湃，朗声道：“开船启航。”

王旗高高升起，红素绫质，中黄绫为令字，这是毛寿登和洪育鳌等文官搞出来的，可彰显黄立的殿下身份。

船只缓缓离岸，进入江面，向嘉陵江入江口驶去。

一艘艘舰船紧跟而上，在江面上有如蜿蜒的长龙，摇头摆尾地向前飞腾，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

“末将拜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谭诣已候在舱内，见黄立带着侍卫进来，赶忙大礼参拜。

黄立笑了笑，抬手道：“仁寿侯免礼。此番出征，还需你多加参谋赞画。”

谭诣虽是招降而来的叛将，但也是立了功劳。加之熟悉嘉陵江水道，黄立便把他留在水师。

“末将敢不竭忠报效。”谭诣恭谨地躬身肃立，直到黄立伸手相招，才斜签着身子坐下来。

黄立指点着桌案上的地图，缓缓说道：“作战计划已经制定，我准备沿江长驱直入，跳过广元，进入甘肃，在略阳夺船，在徽州抢粮。”

谭诣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掩饰了下去，看着地图，陷入沉思，好半晌才说道：“殿下，末将以为要保万全，广元可绕过，但朝天关一定要攻下占据。”

朝天关与剑门关、七盘关、天雄关并称“蜀道四塞”，是历史最悠久、战争最频繁、影响面最广的古关隘之一，又有“蜀道之险，朝天为首”之说。

作为金牛道上南来北往的交通枢纽和战略要地，朝天关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黄立并不感到意外，微笑着说道：“朝天关虽重要，却是防守陆路的关隘，难以扼制江面航船吧？”

谭诣说道：“朝天关扼守朝天峡，江面已是比较狭窄，若在江畔设置火炮、弩箭，江中设铁索刀钩，对江中船只威胁甚大。”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我军沿江而上时，广元之敌可能来不及布置。但我军回师时，恐怕不会那么轻松。”

黄立对此并不意外，他事先已经做了功课，对朝天关的重要性十分了解。

如果能够袭占朝天关，广元清军便被切断了粮道。除了重新打通，就只剩下退回汉中一条路可选。

虽然此次出征带了八营人马，加上辅兵，有近三万之众。但黄立并不是很想与西安八旗进行正面较量，除非有很好的机会。

据最新的情报，广元城中除了有西安八旗外，还有从甘陕调来的绿营兵，约有六七千的兵力。

而从甘陕调动绿营兵向广元集结，也说明清廷并没有放任川东明军发展，置之不理。

所以，在清军准备好发动之前进行反击，可谓是相当正确的行动。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黄立要牢牢地掌握住战略主动权。什么时间打，怎么打，由自己决定，而不是被动防御。

“仁寿侯所言甚是有理。”黄立轻轻颌首，沉思良久，才展颜笑道：“看来，袭占朝天关是势在必行，也是最稳妥的取胜之道。”

广元的清军可以暂时不理，此战的主要目的不在于歼灭敌人，而在于破坏清军进攻川东的布署。

只要抢到徽州的粮食，毁掉略阳的造船厂，就又争取到了数月的时间，能够展开出击湖广的行动。

但这也不能不考虑到广元清军援救朝天关的可能，两地相距六十余里，八旗兵有战马能快速行动，袭占朝天关就要防范腹背受敌的危险。

腹背受敌嘛，倒也未必。黄立沉吟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

广元，素有“川北门户、蜀道咽喉”之称。

西安将军傅喀禅、副都统杜敏率领西安八旗兵，以及接连调动来此的甘陕绿营兵，正驻守于此。

明军沿嘉陵江的横扫行动，极大地阻碍了八旗兵南下的计划。

没船没粮，傅喀禅和杜敏也不敢贸然进军，只好先守住广元，使明军不能进入甘陕。

但傅喀禅和杜敏也不是被动防守，他们上奏清廷，请求增兵筹粮调船，以便南下进攻窜踞川东的贼寇。

按照他们的计划，需要甘陕绿营兵三万，数百条船运输粮草，才具备进攻的条件。

甘陕绿营兵有八万多，却被提督王一正带走了两万五千，再加上边塞驻防的人马，仓促之间已经难以调动如此多的人马。

况且，最近西北边境也不安生。

厄鲁特蒙古请求迁徙到水草茂盛的西喇塔拉，但甘肃提督张勇认为西喇塔拉地处要害，不宜于此驻牧，率兵驻要隘，阻截其路。

同时，张勇又上表朝廷，请求增加西宁的戍卫兵马，在西喇塔拉筑建永固城，并在城外设八寨，相互联结，以为声援。

这些请求都得到了清廷的批准，使得甘肃绿营几乎无法再调来更多的兵力，南下进攻川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