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秋先是看向低处。

许祈音正乖巧地蹲在会议室门口，自顾自地盯着地面出神，模样可爱得让人想要狠狠地揉搓脸蛋。

而远处，则是身形壮硕的骨科主任。

他刚结束一场骨科手术，才截掉一个双下肢粉碎性骨折病人的大腿，就接到了这边的会诊通知。

当即就有点小兴奋。

会诊去了这么多医生，全部都没有办法，最后还得靠我这个骨科主任来力挽狂澜啊！

许祈音也被远处的声音吸引了，抬起头来往后方看去，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小脑袋里已经联想到自己被撞飞的场景。

她抱着膝盖，往后挪了两步，憨憨的动作跟企鹅似的。

水灵灵的眼睛追着骨科主任的身影，这时许祈音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人，扭头一看，脸上立刻就被喜悦填满了。

“爸爸！”

许祈音刚要蹦起来，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看向面前的地面。

砰！

下一刻，一只脚踩在了上面，骨科主任魁梧地站在许秋面前，撩了撩自己前额的几根毛发，道：“许医生，都等不及了吧？”

然而许秋没有反应。

骨科主任顺着许秋的目光看去，发现一旁的许祈音突然扁起了嘴巴，一脸委屈的模样。

“谁欺负你了？”骨科主任跺脚以示愤怒。

许祈音的肩膀被吓得抖了两下，她颤颤巍巍地指着骨科主任的脚下，道：“叔……叔叔，你把我的蚂蚁踩死了……”

骨科主任心里一惊，连忙抬起脚来看，四处找了找都没有踪迹，纳闷道：“没有啊。”

他又仔细梭巡，最后在鞋底板找到了，撕拉一声把蚂蚁干扯了下来，他颇有些兴奋地邀功道：“找到了，在这里。”

许秋：……

“主任，你有什么事情？”他问道。

骨科主任愣了一下：“不是你叫我来的？你们不是在多学科会诊？”

完了，完全忘记这茬儿了……许秋尴尬至极，嘴角扯了扯道：“主任，我们已经确诊了……”

“？”

骨科主任满脑袋问号……不是，骨髓瘤是我们的活儿，我们都没来，你们确什么诊？

许秋摇头：“不是骨髓瘤。”

他将会议的内容简单地讲了讲。

听完后，骨科主任默默地倒退一步，有种保住了主任威风的劫后余生感。

这明明就是骨髓瘤的症状，换任何一個骨科医生、肿瘤科医生来，都不会有任何迟疑。

结果最后竟然是淀粉样变！

幸好来得晚啊……

自己真要是参会了，恐怕也会落得跟呼吸科主任一样的下场，颜面扫地！

不过除了庆幸，他心底更多的是惊讶。

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副主任，竟然力压一众主任。

尤其是听诊几次挽救病人的生死危机，堪称奇迹。

“许秋，你这听诊经验挺丰富啊……我也派几个手底下的医生去听听课？”骨科主任心动了。

“行。”

“不过我很好奇你到底讲得如何，我也会去考察考察。”骨科主任又道。

许秋没有拆穿，微笑着点头：“欢迎主任指导。”

得到这个答复，骨科主任又乐呵呵地背着手离开了。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转头来到了许祈音面前，抱歉道：“刚不小心踩死了你的蚂蚁，对不起，下次我一定注意。”

许祈音本来都忘记这一茬儿了，现在听到这话，再次回想起了蚂蚁干的惨状。

“哈哈……”骨科主任大笑着离开。

主任你指定是有点毛病……许秋心里默默地嘀咕了一声，接着掐了掐女儿能捏出水来的脸蛋。

好在小祈音没这么容易被逗哭。

……

夕阳西沉，绛红色的余晖撒下。

临医住院部，病房内，快递小哥频频抬头，看向病房外。

距离他带儿子做完支气管镜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听医生说马上就会有人过来通知结果，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定要顺利啊……他心里默默祈祷着。

这时，外面传来了欢声笑语声。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率先响起：“妈妈，又是许叔叔救了你，他可厉害了！”

许叔叔……是许主任吗？

我的儿子也是许主任在管，有他在一定会没问题的！

快递小哥眼底流过一丝喜悦，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下。

脚步声更近了，很快，快递小哥就看到了说话的人。

先露面的是一个脚步虚浮，神色萎靡的男人，快递小哥悚然一惊……许主任该救的是他吧！

接着，后方穿着宽松病号服的女人也走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在丈夫和女儿的搀扶下，沿着走廊上的步行扶手慢慢地挪动到隔壁病房。

护士在后边进行术后宣教：“……术后尽量减少卧床，明天开始做缓慢步行、低负荷抗阻和运动协调性训练，到时候我们的康复治疗师会过来辅助，另外明天还要再做几个术后的复查……”

说完后，她眯着眼睛感慨起来：“许医生的手术做得很好，像你们这么严重的情况，一般病人都要在ICU待个三四天的，结果你们术后半小时就清醒了，当晚就达到了转回普通病房的标准。”

对这句话，程雪一家人不疑有他。

自己的情况自己最清楚……程雪当时都不敢大喘气，生怕一口气顺不过来当场暴毙，她的身体条件可谓是差到了极点。

能挺过来，并且做到这一步，只可能是许秋手术的功劳。

比方说现在，虽然麻醉效果过去了，感觉哪哪儿都疼，但程雪浑身却十分舒畅……这种能够大口呼吸的感觉太棒了，她甚至都想借一个听诊器，亲耳听自己心脏咚咚咚的血流声！

如果说之前她的心脏像是便秘，主动脉瓣膜如同被堵住的肛门，偶尔能挤出一点，那此刻就是全然贯通，直接化身三峡大坝……从未如此美妙！

程雪的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她道：“谢谢你们，也谢谢许医生，等我好了，我一定给你们送锦旗！”

护士摆摆手：“职责所在……一会儿会有人过来盯着你吃药，这几种药以后要长期服用抗栓，别漏服了。”

叮嘱了两句，护士把程雪等人送回了病房。

不一会儿，隔壁就传来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笑声。

没什么比经历一场大病，但家人最终还是能团聚在一块更加幸福的了。

快递小哥听着听着，脸上也逐渐浮现出笑容。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病床上的儿子身上，虽说还没有结果，但听到其他人口中的许主任有多么厉害，他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

也就是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了脚步声，快递小哥连忙看去，发现刚从隔壁出来的护士正朝着自己走来。

“护士！”

快递小哥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心情多了一丝忐忑……有结果了吗？

“诶，你坐。”护士示意快递小哥别激动。

她先给病人做了个简单的检查，确认病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后，才从随身携带的病历本里取出了一份份文件。

“这是……”

快递小哥疑惑地接过，然而刚看几眼，他的瞳孔就剧烈收缩。

这是化疗用药免责协议书、知情同意书等等。

最后还有一张最终诊断的单子。

“肺淀粉样变性……这是什么病……要化疗……我儿子还有救吗？”快递小哥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到最后几乎是沙哑着嘶吼出来的。

护士保持着平淡的表情：“这个病目前还没有特效疗法，只能靠放疗和血透……具体的你可以去询问医生。”

快递小哥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强撑着身子坐到了椅子上，尝试着看清文件上的字，却突然感觉天旋地转起来了。

原来人在遭受打击时真的会晕倒……这是快递小哥的第一个念头。

“我儿子还能活多久？”快递小哥强忍着悲痛问道。

护士沉默了片刻。

从还有救吗，到还能活多久……一个男人就在这两句话之间，承受住了命运给予他的惨痛噩耗。

护士摇头道：“这个谁都说不好，具体你可以问一声。”

事实上，这也不是她能干的活，不是她该说的话。

“化疗要很多钱对吗，是不是只要一直化疗，他就还有机会活下去？”快递小哥追问道。

小护士犹犹豫豫地道：“化疗和血透都能缓解病情，其他的你得去问医生！”

“我知道了……”

快递小哥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他刷刷刷地签好了字，脸上勉强扯起一个笑容，道：“求你们一定要想想办法，我去凑钱，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儿子……”

说完最后一句话，男人的脸上淌落两行清泪。

一年之前，自己的妻子死在一场车祸中，他只看到了一具破碎的身体，那时他只是发了很久的呆，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自那以后，儿子便成为了妻子给他留下的唯一一份礼物。

如今这个孩子身上，集合了他对妻子、对儿子的所有爱意。

儿子若是再死去，活着还有意义吗？

看到男人落泪，护士呆了一下，她压低声音道：“也不一定要卖房子，你可以发布爱心筹，而且你是外卖员，应该可以向平台申请，让他们帮你筹款。”

男人起先愣了一下，随即断然摇头，道：“这怎么行，我老家还有一套旧宅子，还有地，虽然都不值几个钱，但也能凑出一点来……房子都没卖掉，我凭什么让善良的人帮我救儿子……这是莪的儿子！”

这一刻，护士彻底呆住了，她见过很多男人流眼泪，却是第一次听到一个人说出这样一番话。

……

噔噔噔。

把签完名字的知情同意书归档好以后，小护士又急匆匆地赶往主任办公室。

片刻后，她便见到了正准备下班的许秋。

“晶晶？”许秋投来疑惑的目光。

小护士冯晶晶眼里含着一丝希冀，道：“许主任，那个叫廖相瀚的孩子，真的没救了吗？”

许秋有些意外。

医务人员问询大多和病情有关，但这已经是赤果果的关心了……亲戚吗，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顿了顿，许秋道：“目前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延缓死期。也或许在化疗药物的影响下，淀粉样变陷入休眠期了呢？”

冯晶晶沉默着点了点头。

许秋随口问道：“你认识他们？”

冯晶晶摇了摇头，解释道：“不认识，但我挺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好结果。”

说罢，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

许秋听完后也愣了一下。

他当了这么多年医生……好吧也没几年……但少说也接触过近万名危重症的病人了。

绝大部分人都把爱心筹款当成了一个支付医疗费用的手段，就像是一张户主叫做社会善意的银行卡，随取随用。

只有廖相翰的父亲，真的把筹款当成了债台高筑，借无可借后挽救至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主任，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救救他们！”冯晶晶小声请求道。

身为医务人员，她很清楚“国际医学界没有特效疗法”这句话有多么残酷，但作为在许秋天才光环下成长起来的小护士，冯晶晶总对许秋抱有一丝期盼。

也许就创造奇迹了呢？

听到小护士的请求，许秋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我回去想想办法。”

事实上，哪怕没有小护士这番话，他也会尽力抢救每一个病人。

……

晚上八点多。

许秋完成投喂、给女儿吹干头发的任务后，小丫头就咯噔咯噔地跑去了书房，一脸认真地写起日记来。

每天“爸爸”“许祈音”这两个词反复写，有意思吗……许秋笑了笑，没有去管她。

而是自顾自地来到电脑前，连接好医院的内网，开始查找资料。

想要治疗一个病，首先要从致病机制开始。

也即病因！

然而麻烦的是，支气管/肺淀粉样变的病因尚未完全阐明，只有几个未经证实的主流观点。

比如淋巴致病论。

这一看法认为，淀粉样变的原因是B淋巴细胞出了问题。

B淋巴的浆细胞在局部呈现出过度的单克隆增殖、变异，生成结构异常的免疫球蛋白，降解后形成轻链片段，其在支气管肺组织内沉积，就慢慢成为了淀粉样物。

这一理论是确切存在的，然而临床从未发现浆细胞瘤或者是淋巴瘤转变为淀粉样变瘤。

这意味着，浆细胞和淋巴细胞或许并不具备转化成淀粉样物的能力。

就像是理论上木炭可以转变成金刚石，但自然界还没有发现这个现象。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四种主流学说。

比如肺局部血管通透性变异说、原发性系统性淀粉样变累及、慢性感染波及以及家族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等等。

当然，疾病的机制不是几个学说能概括的，实际临床更有可能是多个因素同时致病，比如有常染色体遗传的情况下，又出现了淋巴组织的过度克隆，正好碰上了肺血管通透性增高，还伴随有长期感染……

“怎么越看越感觉没救了……”许秋默默地扶额。

这么看来，从致病机制入手不好办啊。

而且，从头开始是科研工作者的任务，作为临床医生，许秋要做的仅仅是治好这个病人。

真要刨根问底，病人早就凉凉了。

“还是查一查学术界其他同仁的治疗办法比较稳妥！”

毫无头绪之下，许秋又调转了研究方向。

这一次，他针对治疗方案进行检索。

还真发现了不少东西。

比如原发性系统性淀粉样变，霉国那边的临床指南又与国际社会不同。

他们更喜欢用M-Dex方案。

然而排在化疗之前的，是HDM-ASCT疗法，即自体干细胞移植。

不过，这一疗法对病人的要求非常苛刻，年龄倒是很常规，小于七十岁就行，但病人体能状态需要大于2，TnI小于0.06pg/L，肌酐清除率大于30ml/min，对心功能分级、受累器官等等都有严格的要求。

跟其他疗法比起来，接受HDM-ASCT方案的病人，中位生存期足足有6.3年，不过价格也很昂贵就是了。

“原发性系统性淀粉样变和肺淀粉样变不一样，不过也有一定的参考性。”

“但，用HDM-ASCT疗法也只能延缓死期啊，只是活得久一点而已。”

许秋有点头大。

夜渐渐深了，不知何时，许祈音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刚想过来给爸爸看日记，发现后者仍在皱眉沉思，便没有出声打扰。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又自个儿换上睡衣，缩到了床的一角，给许秋流出一个位置，这才裹紧小被子闭上了眼睛。

等许秋回过神来时，发现卧室里的女儿已经睡熟了，整个人七仰八叉，跟只小螃蟹似的。

“差点忘了，她明天还得上学。”

许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也躺上了床。

没多久，许祈音迷迷糊糊地爬了过来，自然而然地缩进了许秋的怀里。

许秋不禁想起了廖相瀚和快递小哥。

也许，这对父子也和自己跟女儿一样，在患病以前的无数个夜晚，也是躺在一张床上，享受着入睡前的安宁。

如果自己想不到救他们的办法的话，从此以后，一人长眠，一人却要永远失眠。

“排污国那边，倒是有激光灼烧的疗法，但是效果并不好，损伤也很大……但这或许是一个治疗方向。”

正思索着，许祈音突然无意识地呢喃一声，脑袋蹭了蹭许秋的胳膊。

许秋瞥了一眼，顿时摇头失笑，心里则想起了其他事情。

“女儿都四岁了，再大点就得把另一件卧室空出来，让她自己睡一个房间了。”

“不过她胆子很小，过几个月买一张小床，先从分床睡开始，习惯了以后就可以分房睡了。”

“还有性教育也要开始准备了，兴趣班的话，她爱学什么学什么，不过跆拳道一定要报一个。别的不说，一拳一个男孩子的女孩才酷啊。”

许秋想着想着，也渐渐地沉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