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外科主任晃了晃身子，云淡风轻道：“我是来指导许秋的。”

“？？？”

一众主任转过头来，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心里则鄙夷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指导许秋……能说出这话的，临医都没有几个。

王院长叹了口气，忍住了把呼外主任赶出去的冲动。

他回头看向综合会议室的后方。

此次的听诊讲座，有三分之二的席位是临医的，另外还有三分之一来自全市。

这是他和焦瑞协商后的结果。

而焦瑞付出的代价是，不管那五个亿有没有要到，明年市内对医疗领域的投资，都必须倾向于临医。

虽然还是一张大饼，但王院长也实在要不到更多了。

临医穷，临海市何尝不穷……

白云省里边，除了静安市这個省会厉害一点，周边的静海市、临海市等等实际上都没什么存在感。

去外地说出临海市这个名头，其他人还会想一想到底是哪儿，等说到静安市东南的临海城市他们才恍然大悟。

因此，只要市内释放扶持的信号就足够了。

有政策上的支持，王院长自然有办法为医院拉到更多的资源。

“王凡。”王院长招了招手。

后排的王凡赶紧跑了过来。

王院长指了指讲台桌上的一沓传单，道：“分发下去，不用给我们自己人，发给外院的。”

王凡点头应是，屁颠颠地跑去发传单了。

呼外主任瞥了王凡一眼，有些惊讶地道：“他竟然也有位置，冯泰，你给的？”

不过说完呼外主任就摇了摇头。

以冯泰那刚正不阿的性格，做不出给手底下的医生开后门这种事情。

冯泰看都没看一眼，没有搭话。

王院长回答道：“许秋让他来的……挺稀罕，许医生向来也不会特别关注哪个下级，这个月开始倒是跟变了个人似的。”

其他主任都面露惊讶。

王凡的身份，也就能蹲到角落里听课，能有位置就很稀奇了。

现在听说是许秋给他安排个位置，心里更加吃惊。

“许秋打算培养王凡？”

“嘶，我没看出王凡有什么天赋啊……”

“呵呵，是我们眼拙了，王凡可能真的是个天才。”

“我也认同。许秋的眼力不可能比我们差，他看中了王凡，大概率是我们的眼界还是太低……想不到啊，王凡竟然还深藏不漏。”

“多观察观察王凡，说不定他又是一个许秋。”

说话间，众人看向王凡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赏识。

对方那派发传单的模样，仿佛也充满了天才的王霸之气。

……

此时，王凡回头看了一眼……他怎么感觉主任们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了？

不过并没有细想。

他看向手里的传单。

说是传单，其实更像是临医的宣传单，或者说许秋的宣传单。

上面写明了许秋经手的手术，从巨大右冠PCI到经腹切除，一个个的省内首创，奇迹般的抢救，格外夺人眼球。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一个比一个夸张的标题全部都是真实发生的……

“老师，请看看我们的传单……”王凡很快就走到了后排，开始给外院的医生分发传单。

比自己老的叫老师，年轻的则喊同学，这是百用百灵的叫法，不必思考对方是主治还是主任，屡试不爽。

“嗯。”

外院的主任接过传单，并不在意。

这种东西，各家医院召开多院大会时都会分发，为的就是增加自己医院在同行里的知名度、影响力，如果能顺便挖一个两个主任，那就血赚。

但，上面的东西往往是陈词滥调，没什么意义，一般接了就扔垃圾桶了，看一眼都感觉浪费时间。

“十七号？许秋？”不过就在这时，外院主任看到了传单上标红的数字。

写着大号的17！

下边紧挨着的标题就是许秋创下纪录的手术清单。

太离谱了，这些手术，医生随便掌握一个都能叱咤医学界了，结果全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心里嘀咕着，外院主任的目光也稍微凝聚，忍不住阅读起来。

看了几秒后，他突然呆住了，然后抓起了传单，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宣传许秋做过的手术只是其次，关键是……上面还记载了不少手术技巧！

第一段有点莫名其妙，好像写的是什么瓣膜释放的流程？

他有点纳闷，写这么一段干什么。

继续看下去就是TAVR术中，冠脉保护的技巧。

看到这里，外院主任表情一肃，神色凝重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浏览。

上面用一行小字记录着：

“术前评估冠脉闭塞风险很高危的患者可预埋冠脉支架，如果球囊预扩张主动脉瓣造影时发现冠脉闭塞，建议采用烟囱支架技术保护冠脉，不过烟囱支架突出冠脉的长度目前尚无统一标准，远期血栓发生率也不明确。对此，我院许秋提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判断标准，详情可见第37号宣传单，或关注我院公众号，届时将会公布讲课时间，我院医生将在会议中讨论问题，给出解答……”

看到这里，外院主任眼球一凸。

卧槽，怎么看个传单也有断章狗！

此时他终于明白上面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以及为什么会有一个瓣膜释放流程……这是回答另一份宣传单上问题的……关键是上一份宣传单上写了什么，这个瓣膜释放的技巧又该运用在什么时候，在何种时机使用！

他连忙看向旁边人的宣传单，让他狂喜的是，对方的传单正好是37！

“我们交换！”外院主任激动地道。

对方也急急忙忙地同意了，但看到数字后就满脸沮丧：“怎么是17。”

外院主任没听懂对方的话，他赶紧看起烟囱支架的标准，看完后，外院主任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

舒服了……外院主任正要露出微笑，突然发现传单底下也有一行小字。

“解剖性肺段切除术的步骤在上叶和下叶之间有所不同，对于位于上叶的肺段和 S6肺段，先分离静脉，然后进行肺段动脉的离断，最后进行肺段支气管的切割……但我院的许秋发现了一种更好的手术入路，不仅可以降低风险，还能最大程度地降低操作难度，答案在26号，或者关注临医公众号……”

“？？？”

看完这一行，外院主任整个人都懵了，他总算明白之前那句抱怨是什么意思。

短暂的沉默后，外院主任和旁边的医生对视一眼，同时高声喊道：“哪里有26号！”

与此同时，一位位外院的医生纷纷站了起来，举着手里的传单。

“19号在哪儿！”

“谁拿了209号，我们交换！”

“呼叫57！呼叫57！”

一时间，综合会议室无比热闹，声音震耳欲聋。

……

前排。

所有主任都朝王院长投来了惊疑的目光。

这特么发生了什么！

王院长一副不甚在意的表情，语气平淡的解释着。

说完之后，他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只留下满脸愕然的众多临医主任。

许久后，冯泰才默默地叹了口气，道：“王院长，你不厚道啊。”

这也太缺德了点。

医学是经验学科，虽说各种手术的步骤都已经公开，是个医生都能知道某个手术怎么做。

但，仅限于知道大致过程！

其中的细节，只能由自家老师言传身教。

至于想跟其他医生学……其他人凭什么教？

而手术技巧这种东西就更加宝贵了。

然而，现在他们竟然能在宣传单上看到这东西。

别说扔了，不把手里的宣传单裱起来都算自己不识相！

如果仅仅是这样，只能说明王院长大爱无疆。

但，他竟然疯狂断章……

想要知道每一个手术界难点的解决办法，那就要找到对应的宣传单。

但对应的宣传单，又藏了一个问题。

“不对啊，只要集齐了所有的宣传单，那不就知道所有答案了？”

“确实，那样的话就没什么作用了，等于是白白给其他医院送手术技巧……他们可不会乖乖来我们医院听课。”

主任们明白了王院长的意思。

无非就是想让外院的主任都频繁来临医听课，这是扩大临医影响力，让临医的名气迅速传遍整个市，甚至在省内扬名的好手段。

然而，要破解也太容易了。

把所有宣传单都收集了不就完了？

“不，每个人都想要传单，哪怕是花钱买，也不可能凑齐所有传单。”呼外主任摇头道。

他们也是医生，自然懂这些思想。

面对各种手术技巧，其中很多都是和自己专业息息相关的，指不定领悟哪一点就能让自己的技术更上一层楼……

换个角度来想，如果把传单给了别人，或许就有另一个人醍醐灌顶了。

所有人都提升，那是把内卷发挥到了极点，自己如果没有拿到对应的宣传单的话，恐怕会更惨。

“所以，所有人都会保护好自己手里的传单，根本不可能给别人。”呼外主任深吸一口气，看向王院长的眼光充满了忌惮。

好脏的手段！

这就是院长吗……难怪你能当院长啊！

但这时，冯泰却摇了摇头：“这还不简单，只要他们挑出一个代表人，把所有的传单集中起来，然后复制两百多份，每个人都出点打印费，所有人都能拿到所有传单。”

此言一出，所有主任的脸色都一变。

MMP！

冯泰怎么想到这种办法的……

完了完了，真要是这么玩，临医影响力没扩大，保密的技术全部分享出去了，根本起不到扩大影响力的作用！

呼外主任再次看向王院长，顿时觉得这个院长不配……还不如让我来当！

王院长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解释。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高亢的嗓音：

“为什么我是380号，我们外院的加起来都没有380号人啊！”

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就安静了。

“卧槽，我们一共好像只有两百个人？”

“为什么会有380号！”

“不是按顺序发的，咱们的传单里好像只有几十个有对应的答案，其他的传单都没有发！”

“王院长……王院长！！”

声音从激动到平静，从平静到惊愕，最后变成了哀嚎。

前排。

包括冯泰在内的众人都霍然看向王院长。

万众瞩目的王院长依旧只是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他压低声音道：“他们猜对了一半。其实我只放了八个问题的答案，根本没有十几个这么多。”

冯泰默默地盯着王院长。

他没想到，这位院长竟然能这么阴……

呼外主任此时第三次看向王院长，眼神里又充满了敬佩……不愧是我院长，真的阴啊！！

这样一来，还怕什么没有影响力。

想要知道答案，那就等着来临医参加讲课。

到时候，临医里遍地走着全市的主任医师，这逼格简直拉满了。

王院长又道：“什么全市，我和焦局长达成了协议，让他以临海市卫生局的名医，帮咱们临医发布这些宣传单的电子版，到时候，白云省的医院都会有医生来听课。”

“？？？”

这一刻，冯泰、呼外主任等人全部瞪大了眼睛。

他们以为王院长这一手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还有更离谱的！

“好险，幸好我在临医……”

“莪要是白云省其他医院的医生，恨不得把王院长……咳咳！”

“焦局长这都能答应，他真的很想要TAVR术和听诊经验了……”

……

五六分钟后，十二点半即将到来，许秋准时来到会场。

他扫了一眼场中，发现前排的主任们都一脸幸灾乐祸，反观后排的一大群外院医生，表情都跟便秘了一般，看起来非常难受。

“怎么回事……”许秋有点懵。

感觉气氛不太对头的样子。

他猜到了主任们会过来抢位置，猜到了人满为患，但现在这群医生的表情是什么鬼？

不过看到台下的王院长投来了个“继续讲课”的眼神，许秋也没深究，很快就开始了讲授。

会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许秋娓娓道来的讲解声。

“……在这里我先讲心脏听诊吧，心血管疾病在我国常见，也是风险最高的几种疾病之一。

“虽然有超心、磁共振和心脏计算机断层显像等方法，但这些设备普遍价格高昂，操作复杂，从开检查到拿到结果往往耗时超过半天，很容易延误病情。

“这时，心脏听诊则能发挥极大的作用，若能早期诊治，则能针对性地给予抢救措施，选择最合适的检查办法……”

台下，众人的注意力慢慢地被许秋的讲述所吸引。

所有人都忘记了宣传单留下的心理阴影，沉浸在许秋一条条发人深省的经验中。

“……喷射性杂音多来自心室流出道和大血管的振动，这一点，就连考试月的医学生都知道。但……流出道与二尖瓣之间，二尖瓣本身的前后瓣叶，同样存在区别。

“两个瓣叶之间的前外侧连合和后内侧连合，分别指向腋前线和脊柱，如果是常规听诊区，很难听出区别。

“但，如果按照指向，放弃常规听诊位，从腋前线和脊柱入手，就能轻易发现不同！

“甚至还有另外一种办法，比如反流束，它指向左心房侧壁，很多医生根本不知道怎么判断，就算听到了也不能确定。

“但，有一个技巧根本不需要听反流束音。而是从腋下开始追，到背后，到颈部和头部，如果始终能听到，那就能却确诊，而无需费尽心思去辨别杂音的类型！”

“……”

这番话说完，全场的心外科医生都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这短短的几句话，为他们打开了听诊的新世界大门！

这就像是，一个人拼尽全力，搬椅子，搬梯子，或者是垒高地基，想要翻阅一座围墙。

而这时，许秋默默地推开了旁边没有上锁的门……

从开着的门走进去很难吗？

自然不难。

但，没有人知道这扇门是未上锁的！

许秋点出来以后，所有人都能在这条路上畅行无阻。

这就是大师级听诊经验的作用……一席话就可以让医生少走几年甚至十几年弯路！

……

随后，许秋又把听诊的范围拓展到了其他领域。

呼吸科、消化科、乃至于脊柱四肢……

这场会议最终直到两点钟才散去。

然而即便是这样，许秋也只是粗略地讲了一些，很多细节依旧没来得及展开。

听诊是门大学问，短时间内不可能一次讲完。

只有持之以恒地学习、练习，才能真正把本领学到手。

许秋看了眼手表，道：“今天就讲到这里，想要了解更多的听诊经验，可以随时来临医餐馆，也可以关注临医的公众号，上面会随时更新讲座时间、讲座内容……”

刚说到一半，许秋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会议室的气氛怎么突然变了……

这不对吧！

之前的几次讲座，他的结束语都差不多，就是让外院的医生看准时间来临医听讲座。

他们听到之后还能听课，高兴得不得了。

但为何今天如此反常，之前还一脸陶醉的外院医生，刚听到这句话就恨不得吃人……

这时，王院长冲了上来，赶紧拉着许秋到了会议室外面，嘱咐道：“你赶紧走，回临医，谁来敲门你都别开。”

说罢，便一把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许秋只觉得莫名其妙，隔着门他听见里面热闹起来了，喊着什么“王院长缺德”“给我多发几张宣传单”之类的……

“宣传单？”许秋满头雾水。

这东西不是随手就丢的垃圾吗，他们竟然要这个？

“许医生，你看看就知道了。”小护士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

许秋看了一眼，立马就明白了过来，扯了扯嘴角道：“王院长挺有想法的……但他们要是一起去复印怎么办？”

小护士连忙道：“放心，王院长只放了八张的答案，他们只有200号人，但拿到的宣传单里，很多的答案都在200以后……”

“……”

许秋幽幽地盯着会议室看了几眼……王院长真的够阴啊。

难怪他要让自己赶紧走，这上边的技巧都是自己留下来的，外院的主任想要知道答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找自己询问……

许秋感觉大事不妙，赶紧就往办公室走去。

回头一看，发现临医的同事们此刻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淦！

许秋有点头皮发麻，他就讲个课而已，怎么还搞出恐怖片的感觉来了？

坐在椅子上平息了几分钟，许秋才压下心底的情绪。

这时，他发现手机上有一条两个小时前发来的短信，点开一看，是邬盈盈。

对方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邬盈盈：许医生，谢谢您，我妈妈不太会说话，您别介意！

许秋随手回了个不客气，顺手打开了电脑，点开了邬盈盈的病历。

这个时候，病人的肝功能检查应该也快出了吧？

但还没看到结果，许秋突然一愣，猛地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