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而来的小护士也看到了杨树新。

她连忙顿了顿脚步，道：“杨主任！”

杨树新从病房里走了出来，疑惑地往小护士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记错的话，那边应该是一号病人的病房？

“出什么事了。”杨树新皱着眉，问道。

小护士表情颇为急切，道：“曹主任和外院来的许医生去查房了！”

“这我知道……我是说你为什么这么慌张。”

“病人反悔了，不愿意做手术！”

听到这话，杨树新眉头又紧了几分，不过片刻后又立马舒展了……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不过，对于许秋来说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选一号其实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选择。

名声容易挣，但手术的凶险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若是出了问题，那许秋真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樊教授好不容易在各地游说、给普通医生建立起来的对经腹切除的信任感，也会彻底崩塌。

但现在的结果却非常完美！

许秋主动选了一号，把名声和同行的尊重全部赢来了，但病人自己放弃了手术。

此时许秋再换其他病人，就算不算最简单的六号，其他三人中随便选一个，不说能胜过岑红，但至少能平平稳稳地下台。

“你要去哪儿？”杨树新收起心思，重新看向小护士。

后者道：“曹主任让我去喊娄院长。”

也就是在这时，不远处的电梯打开了，岑红、娄院长还有不少医生从里面走出。

杨树新扫了一眼，对小护士道：“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好，谢谢杨主任！”

杨树新微微点头，然后背着手朝着岑红等人走去。

此时，一行人仍在讨论着三号病人的情况。

虽然众人一致认为三号的手术也简单，但这只是相对于一二号而言。

事实上，能来复旦肿瘤院的病人，有几個是小病小痛？

因此，术前的各种检查、方案制定都必须慎之又慎。

赖珊则趁着这个机会请教。

岑红是这个领域的带头人，她掌握的手术技巧、经验乃至于对并发症的防治等等，都不是赖珊等人能比的。

复旦肿瘤院虽是肿瘤化疗学界的巨无霸，但论妇产科腹腔镜切除，肯定就不如有岑红坐镇的复旦附属妇产科医院了。

周围的医生也都安静了下来，做出聆听的姿态。

岑红不着痕迹地瞥了赖珊一眼。

复旦肿瘤院这边愿意让她顶替赖主任去跟许秋比，一方面是因为她的身份的确很高，另一方面就抱着学习技术的心思了。

因此，岑红倒也没有含糊其辞，随口点拨道：

“就提几个小的细节吧。

“电切输卵管峡部、卵巢固有韧带及圆韧带的时候，尽量远离宫角，这能避免出血过多，对后续的处理也有便利。

“还有就是双极电凝或者是Ligasure电凝子宫血管时，则一定要靠近宫颈！

“另外，环形电切阴道穹窿时，也可以改用超声刀，至于阴道出血过多的问题，切开前先电凝阴道血管，从两侧的穹隆入刀，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寥寥三句话，听在赖珊等妇产科医生耳中，却仿佛是天籁之音。

尤其是最后一点，从穹隆开刀，随后电凝血管，这能让术后出血的风险进一步降低。

不愧是腹腔镜子宫切除术的第一人啊……众人心里感慨着。

这时，不少人没来由地想起了许秋，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面对赖珊，许秋或是还能搏一搏。

但在岑红这种老前辈面前，就只有被吊打的份儿了。

复旦肿瘤院这边定的规则很简单，不看手术过程，就看术后的结果，以及预后表现。

这其实已经非常照顾经腹切除了。

论其操作的精细度，经腹切除怎么跟微创的腹腔镜比？

一边是大开大合地开刀，动不动就一刀切掉一团肥腻的组织，术野满是血污和被翻出来的附件和血管……

另一边，则只能在体表看到几个细小的操作孔，任何操作都是用显微器械完成的。

如果把术中也拿出来一起比的话，经腹切除术已经输了。

“杨主任？”这时，赖珊注意到眼前有人影闪过，她抬起头来，便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杨树新。

其他人也看了过去，见是杨树新，都撇了撇嘴。

虽然经腹切除术和腹腔镜吵得很凶，彼此看不顺眼，但有一个观点却是相同的。

离开外科手术的放化疗都是垃圾！

杨树新作为院里放化疗的权威，自然首当其冲地面对着外科医生们一致的白眼……

“安顿完病人了？”赖珊问道。

杨树新没搭理她，转而看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娄院长，道：“院长，许秋那边出状况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脸上的不以为意消失了，众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的身上。

娄院长眼里也闪过一丝担忧：“发生什么事了？”

好不容易才定下来的安排，这个节骨眼可别出大岔子！

岑红也看向了杨树新，表情带着些许疑惑。

杨树新道：“病人拒绝手术。”

拒绝？

岑红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娄院长脸色也僵硬了一下，片刻后又不动声色地开口：“走，去看看。”

岑红颔首，也加快了脚步。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一号病人所在的病房。

一进门就看到了脸色阴沉的樊教授。

旁边的许秋倒是始终心平气和，这份养气功夫简直是练到家了。

而病房里头，曹函育以及一众医生正好言好语地跟病人进行着交涉。

然而，一号病人却坚决地摇着头。

“不行，不可能！旁边那个老头子还差不多，让一个这么年轻的医生给我做手术，你们不是要谋杀我吗！”

谋害……

这个词让在场不少医生都心头狂跳，有种被气愤的感觉。

不过并没有人表现出来。

充当谈判主力的曹函育耐心地道：“许医生虽然年轻，但三年前就是副主任医师了。而且，他在经腹切除术上造诣非常深，就连我们都有所不如。”

这番话已经是情真意切。

然而一号病人的脸色没有任何缓和，疾言厉色道：“比你们都强？副主任都比你们这些主任厉害，为什么不让他当主任！”

“这……”曹函育沉默了一下。

倒不是不知道怎么解释，问题在于，怎么才能解释得普通人都能听明白。

医疗体系中，并不是年龄越大，职位就越高。

按照这么算的话，乌龟全来当主任医师好了。

副主任是绝大多数医生的终点，而主任医师的晋升，更是无比严苛。

即便如今的许秋技术超然，但想要成为主任，也只有两条路。

一条路就是常规的晋升通道。

普通人的极限是副主任。

而极少数人，在当了五年副主任后，有机会再晋升主任医师。

显然，许秋属于后者。

五年过后，他几乎必定成为主任医师。

至于另外一条路，当然就是破格晋升了。

这就相当于是天方夜谭了。

想要破格晋升，有四个特殊渠道。

第一，是拿到国家级科技奖励一等奖以上，而且排名在前五；或者是高官科技奖励排名前二的一等奖。

其次，就是获得国家发明专利授权，并且排名第一，同时还要在实际临床中得到广泛运用，满足全部三个条件才算。

第三则是引进和研发新技术，并取得重大学术突破，得到两名以上院士推荐信；第四则是成为国家级科普书籍的主编。

只要做到其中任何一个，同样有破格晋升主任的资格。

但，前提依然是在副主任岗位做满三年！

由此可见，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医生想成为主任有多艰难，如果曹函育没记错的话，国内没有一个在三十岁之前成为主任医师的人存在。

甚至，在三十岁晋升副主任，都已经算是绝大多数省份的最年轻副主任了。

如此不可思议的成就，在一号病人口中，竟然就是一句“副主任而已”……

病房门口。

岑红、娄院长等人一听这些对话，也立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难怪说病人拒绝手术，对方是嫌弃许秋太年轻了，不相信他的不是。

“我来吧。”岑红笑了笑，这事儿她擅长。

曹函育看了岑红一眼，正想要开口劝阻，却见樊教授使了个眼色。

他犹豫了一下，这才往后退了几步，道：“这是岑红教授，她是国内妇产科领域的带头人，技术非常好。”

听到这话，病床上的一号病人眼睛一亮，赶忙转头盯着岑红。

岑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来到病榻前，用富有感染力的语气道：“许医生对子宫切除很有见解，他的水平……”

然而话才说到一半，一号病人便打断了她，后者直勾勾地望着岑红，道：“你来给我做！”

“我已经有了其他手术安排了。今天要安排手术的话，许医生是最适合你的。”

“那好办，我等你，你做完其他手术再帮我做。”

岑红眼睛稍微瞪大了一点。

周围的医生们嘴角都疯狂抽搐，心里怀着不满。

难不成岑教授不用休息的？

她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快能当你妈了，竟然还让她连续做两台手术！

岑红章没什么情绪起伏，摇摇头道：“我只做这一台手术，之后就离开医院了。”

听到这话，原本眼神里有着希冀的一号病人顿时就变了脸。

她冷冷地道：“我算是听出来了，你们都想把我甩给一个小年轻呗！我儿子也是二十多岁，他什么样子我能不知道，二十多岁的医生就没有靠谱的！”

原来家里有医生……岑红问道：“他也是医疗行业的？”

“当然，还是妇产科的呢。”

有医生的话，医疗同行的家属理应更好说话啊……于是岑红再次好言相劝，列举着许秋经腹切除术的优势，以及取得的成就等等。

结果没想到的是，一号病人直接躺回了床上，道：“别来烦我了，除非是主任，否则谁都不能做我的手术！”

见到这一幕，岑红气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樊教授正一副看戏的表情……这樊老头，他之前也吃过瘪，所以也想让我感受一下对牛弹琴的感觉！

岑红叹了口气，踱步就要离开病房。

医生与其他行业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

各行各业的顶尖精英，和普通人几乎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

就像是商界的大佬，在不少人眼里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而医学界的大佬，哪怕成了院士，哪怕写进了教科书，在病人面前依旧是任打任骂的角色。

岑红也不例外。

“既然她不愿意，许秋，再选一个病人吧，还来得及。”再次开口，岑教授已经收敛好所有表情，淡淡地说道。

许秋沉沉地点了点头。

在岑红等人来之前，他和樊教授就已经多次交涉过了。

然而，一号病人的态度很坚决。

虽说对方签了志愿书和手术同意书，但只要还清醒着，她就有资格随时叫停……这一点没有任何人有办法。

“重新选吧，选五号？”樊教授提议着。

以许秋的性子，最简单的四号、六号肯定会留给其他能力稍有不足的医生。

至于二号，就根本不用考虑了。

这么强烈的保宫意愿，从医学角度来看，根本就是在刁难人。

许秋正要点头，突然之间，病房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房间一寂。

众人的目光同时挪到门口。

岑红也看向前方。

只见走廊上有一个扶墙倚立的年轻女人。

她眼巴巴地望着满屋子的医生，最后目光越过了无数人，落在了最年轻的许秋身上。

她声音有些颤抖，用几乎哀求的语气道：“我……能给我做吗，许医生……”

曹函育和杨树新等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是二号病人？

她怎么来了！

“这位就是那个保宫意愿很强烈的二号病人……”曹函育低声提醒着。

岑红、樊教授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

在场的医生都参与了早上的讨论会，因此知道二号病人的手术被推掉了。

他们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此刻，病房门口，二号病人审视着许秋，心情也在激烈变化着。

她听到那位地位很高的女教授说了……

许医生的经腹切除术做得非常好。

国内没几个比他更厉害。

二号病人这些天也弄懂了自己的处境，想要保宫，那基本上就排除了腹腔镜，只能做经腹切除。

而眼下，正好来了一个擅长经腹切除的医生！

虽然对方很年轻，虽然对方的头发很浓密，但……许秋散发的自信感染了她，让她也没来由地相信眼前的医生。

病人审视许秋的时候，许秋也在打量着二号。

说实话，对方的情况比自己想象中要好。

而最重要的是，当一个打印在纸张上的病历，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纸张上只是一串串指标。

对于医生来说，是用纯粹的理性去进行判断。

但当真实的血肉之躯出现在面前，就完全不一样了，医生会思考对方会不会疼痛，病人是谁的儿子女儿，又是谁的父亲母亲……

这一刻，许秋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的经腹切除术已经拥有了好几个极品词条的加持，最擅长的就是对于细节的把控。

而二号，需要的就是手术微操！

是细节与精准！

虽说保宫难度极大，但却也不是没有一点希望……但许秋能确定的是，如果连他都保不住对方的子宫，国内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许秋，冷静啊……”

一旁，樊教授看出了许秋那变化的情绪，隐隐猜到了什么，低声提醒着。

曹函育等人也紧张了起来。

说实话，许秋这次医学峰会的讲话已经非常成功了。

就算比拼输了，但只有把手术拿下来，经腹切除崛起的势头也压不住！

但，如果手术失败，那经腹切除流派将受到重挫！

第一人的名头很响亮，也会给拥有这个头衔的人带来无尽的荣誉。

许秋如今虽然称不上经腹切除领域的第一人，但也差不多了。

然而与之伴随的，还有无穷的压力。

第一人就意味着他不能失败。

尤其是在经腹切除术还没有成型，仍在奔走相告的发展阶段之时！

许秋低着头，也在思索着。

他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只是，如果医生只是为了名声而活，那还当什么医生？

他轻松地一笑，而后看向眼前的二号病人，道：“手术风险很高，一旦过程中出了意外，子宫不可能保得住。”

二号病人的身子晃了晃。

她咬着牙，勉力撑起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许医生，如果可以，一定要帮我保住……”

她不是一无所知。

许秋确信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能保宫。

二号病人心里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已经到了必须切除子宫不可的地步了，再拖下去，也只是等到肿瘤继续恶化，保宫的可能性越来越低。

她不可能碰到第二个愿意冒着风险做手术的医生了！

除开许秋，哪怕是岑红、曹函育、赖珊等人，也不愿意在对方有保宫要求的前提下开展手术……她唯一的希望，全在许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