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悄悄的。

岑红、樊教授等人都无比沉默。

一号拒绝手术不算是多意外的事情，但眼下被众人放弃的二号找上门来，亲自求许秋帮她开刀，饶是以岑红等人的见识，也没碰到过这种事。

最荒唐的是……许秋竟然还答应了！

在此之前，还有一些医生怀疑许秋是在博名声，怀疑许秋提前与一号病人接触过，摸透了一号的性格，确信对方不会答应手术，这才公然在会上宣布要选择一号……

然而此刻，所有怀疑都烟消云散了。

岑红尚且敢主刀一号。

但二号，是绝对不能碰的。

腹腔镜基本上不可能完成保宫，对方势必会复发，届时就是死路一条。

唯独经腹切除能保命的同时，有极小的概率保住子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救二号病人的话，这个人不会是岑红，一定是许秋！

“许医生，如果……如果真的不行，那我愿意切除……但不是万不得已，能帮我保住吗？”二号病人声音越来越小。

许秋看出来了，对方是担心说完这番话后，自己为了图方便直接一切了事。

他宽慰道：“放心，我会尽力帮你保住子宫。”

听到“子宫”这两個字，二号病人抿了抿嘴，细细地嗯了一声，眼里流露出感激。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一号又爬了起来，尖声道：“你这小姑娘，真的是赶着去送死哦，这医生这么年轻，手术刀都没摸过几次，真是病急乱投医！”

二号病人心里慌乱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许秋，却发现后者的眼神依旧温和平静。

这一刻，她的心情突然也安定了下来。

短暂的沉默后，二号病人轻声一笑，道：“我相信许医生！”

……

中午十二点出头。

妇产肿瘤科的大会议室里已经挤满了人，参加医学峰会的名医、复旦肿瘤院自家的医生，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外院医生……

最前排的位置上，则坐着樊教授、娄院长，以及书记、魔都市卫健委主任、国家肿瘤中心主任等大人物。

大会议室的正前方有两个巨大的屏幕，其中一个还是从楼下的大会议室借过来的。

医院这边，手术时间一般很少安排在中午。

但这次为了让更多的医生能够见证，因此特地调到了十二点二十分。

顺利的话，两个小时就能完成手术，观摩的本院医生还能赶回去上下午的班。

此时，距离手术还有一段时间。

大会议室不断响起讨论声。

“岑教授是哪边的屏幕？”

“希望许主任的屏幕在右边，他胜算能大一些……”

“这是什么玄学？”

“自古对波左边输啊！”

“……”

相比年轻医生的跳脱，名医们的表情则相当严肃。

他们都是在妇产领域深耕许久的专家，清晰地感受过岑红那惊人的腹腔镜手术技艺。

正因如此，他们才不相信有多少人能用腹腔镜胜过岑教授。

在许秋的口中，腹腔镜是妥协的产物。

但，它却实打实地替医生完成了很多不可能做到的操作，让培养一个手术医生的时间，从七八年，乃至于十几年，缩短到了一两年！

“手术过程其实没什么好比的。”

“嗯，差距太大了，许医生他选的又是二号病人……唉，许医生太莽撞了，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但也要分场合嘛……这可是无数人关注的手术比赛！”

“悬。只希望术中的表现不要太差，这样许医生还能挽回一点颜面！”

“怎么都在说术中。经腹切除的术中表现肯定不可能比腹腔镜好，但这又不重要，重点是预后！胜负也是由预后来决定的！”

“预后也比不过啊……”

名医们长吁短叹。

如果许秋只是才华出众的人，众人反而乐得看见他受到打击。

但，偏偏许秋的人格比才华更加令人钦佩。

所谓得道多助，正是当下这种情况。

虽说岑红是妇产科学界的老前辈、带头人，但在场的医生却更希望许秋能赢下来。

若这场比赛，比的是人心，那或许许秋已经赢了。

人群中，连教授冷冷地笑了一声。

得人心有何用……手术医生是用刀子说话的。

现在许秋越得意，越装，等手术失败后，他摔得就会越惨！

……

“许秋有胜算吗？”

大会议室最前排，魔都市书记扫了一眼屏幕，随口问道。

一旁，卫健委主任、国家肿瘤中心主任都自嘲般笑了笑。

前者摇头道：“不可能的，经腹切除术要取胜，本来就是靠把这台手术做到理论中的天花板，但能做到吗？”

肿瘤中心主任补充道：“就像是燃油车，理论上能把汽油的能量利用率提升到百分之百，但能做到吗？”

虽说用能量利用效率跟手术比有些不合适，但道理是差不多的。

理论是理论，现实却谬之千里。

书记沉默了一下，有些疑惑地问道：“既然知道必输，为什么许秋还要比？”

他想不通。

如果有一个项目，利润跟风险比起来非常不合算，那他就不可能签字。

周围的医生都摇头失笑。

书记的视角，和医生的视角自然不可能一样。

在他眼里，一切都是风险与利益的权衡，但面对人命时，还能用同一套公式吗？

卫健委主任眼神深邃，沉声道：“因为那是一条性命。而能救这条命的，可能就只有许秋了。”

书记猛然一怔。

只有许秋能救的病人？

那岑红呢！

樊教授也坐不住了，插嘴道：“这个病人只能做经腹切除手术，岑教授擅长的是腹腔镜。”

书记皱了皱眉：“可我记得，岑红在经腹切除上也是一把好手……而且，樊教授，你才是做经腹切除的大专家吧？”

樊教授脸上不见笑容，他长舒一口气，缓缓道：“岑红在经腹切除一途，不如我。”

说完，他握起拳头，轻轻地砸在了桌子上，沉声道：“而我，不如许秋。”

……

十二点一刻，大礼堂前方的巨大屏幕慢慢地亮了起来。

喧杂的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都停下了讨论，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的屏幕。

很快，屏幕的角落就出现了一个人。

王凡立刻认出了对方，他惊喜地道：“是许哥！”

周围的人也看到了许秋的声影，脸色也跟着兴奋了起来。

“在右边，在右边！许医生的屏幕在右边，哈哈，许医生赢定了！”

“……疯了一个，拉去精神科！”

“许医生好淡定啊，这明明是连岑教授都不敢碰的二号病人！”

“突然明白为什么他能二十六七岁就破格晋升主任了，感觉许主任三十岁之前有机会升主任医师了！”

“你别太离谱，就在屏幕上看到个影子就看出这么多了？三十岁的主任医师，国内还没有出现过一个吧？”

“何止，三十岁的副主任都很少见。一般来说，理论上最年轻也得三十八岁才能当主任，想要三十岁完成，除非每一个阶段都疯狂破格晋升！”

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这其实就像是跳级和保送。

从一年级跳到六年级，从六年级跳到高中，然后直接被大学录取的，这样的天才很稀少，但在大夏庞大的人口基数之下，却又数量极多。

但，大学录取之后呢？

而许秋想要在三十岁之前晋升，难度大概就是保送顶尖学府，然后在上学期间直接斩获世界级重大学术成果，直接超越所有导师，成为业内首屈一指的翘楚。

保送的人很多，但能超越所有导师的人，迄今为止都没有出现一个。

短暂的议论后，左边的屏幕也出现了岑红的身影。

不少人再次惊叹。

岑红已经七十六岁了，身体机能跟年轻时相比已经很差。

甚至，连戴眼镜的时候手都有些抖。

然而直到如今，岑红依旧站在手术台上，她背影相比年轻时佝偻了很多，有时候甚至要踩着地垫，但她仍然是腹腔镜切除的第一人！

这样一位老人，如何让人不尊敬！

“要开始了！”

很快，屏幕中两人一前一后穿好了手术衣，来到了手术台前。

麻醉团队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两人到场后，麻醉几乎就完成了。

只等开刀。

众人屏住了呼吸。

不少人的目光盯着右边的许秋。

但更多的人却看向岑红。

虽说医生们很认可许秋，但品德再高尚，能让他们获益良多的都始终是能拿得稳手术刀的医生。

从岑红的身上，他们能学到更多！

不过，在看到屏幕上岑红的表现时，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

岑红就连穿手术衣时，手和肩膀都在抖动……这样的老人真的能胜任腹腔镜？

大会议室里，众人交头接耳，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不可置信。

一些人甚至觉得，娄院长不会是故意放水，想扶持经腹切除，才故意让岑红上台的吧……

不，也不对，岑红成名已久，直到今天还活跃在临床一线，一直是公认的腹腔镜切除第一人，绝对是有真材实料的！

众人思想陷入了挣扎之中。

然而所有议论的声音在下一刻骤然停止。

因为岑红握住了手术刀。

这一个瞬间，岑红那轻微抖动的手掌突然定了下来。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变成了一句雕塑。

她身上再也看不到任何抖动，宛如磐石一般，手中的刀像是被机器操控，稳当到看不出一丝颤动。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的声音。

他们也终于明白，为何岑红名气始终不见减退……这才是她在手术室里的实力！

不少人露出了笑容，看向岑红的目光充满了崇敬。

外科医生的想法都很纯粹。

不管什么地位、名气，进了手术室就全是个屁，只有手术刀能说话，因此岑红手抖时他们照样会质疑！

而当岑红展现出符合她身份的表现时，众人又会叫好。

“许秋呢……”

与此同时，一些人看向了右边的屏幕。

和岑红比起来，许秋就有点太平常了。

他一直是平淡如水的表情，到握紧手术刀的那一刻，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不过跟岑红教授的前后对比相较起来，就有点不够看了。

“希望许医生的手术能成功吧！”

“把手术做完就算赢，真不能跟岑教授比了！”

众人默默地摇头叹息，目光诚实地挪开，回到了岑红教授身上。

……

此刻，手术室里。

岑红表情严肃，不断切换着手里的器械。

她一边盯着监视屏，一边操控着。

旁边的扶镜手则全神贯注地配合，提供最好的术野，始终跟随着岑红的步骤。

先是处理子宫圆韧带和卵巢固有韧带。

三号病人需要保留卵巢，因此这一步与普通腹腔镜手术稍有不同。

她让助手操纵举宫器向一侧推举子宫，而后距子宫角2厘米的地方电凝切断圆韧带。

之后，又是一个两厘米。

在子宫角2厘米的地方电凝输卵管，随后切断输卵管！

紧跟着又更换位置，在距离子宫角1厘米的地方电凝卵巢固有韧带！

“二、二、一！”

大会议室里，众人望着屏幕中的操作，默默地记忆着细节。

这种精细化的处理，非手术实战中看不到！

“好厉害的手术……”

众人感慨的时候，屏幕中的操作又开始了。

岑红先用双极电凝钳胶水，随后再换超声刀切断韧带和组织……

做完这些，就是处理子宫血管。

她在宫颈体交界旁开出两厘米，找了找位置，最后从子宫骶韧带上方大概一点五厘米的地方打开了阔韧带后叶，依次分离结缔组织，下方的子宫动脉便暴露了出来。

之后，在前、后外侧切割子宫血管……

选择子宫动脉上行支进行电凝……

一个个饱含细节的操作随意运用着。

岑红脸上也有着惊喜的表情。

她此前从来没有发挥到这一步！

“是什么原因？”岑红不禁思索起来。

这时，她的眼前出现了许秋的身影。

对方站在讲台上，朗声道：“学术争鸣没有意义，患者赢才是真正的赢”。

他扫视众人，大义凛然道：“因为她的手术最难，所以我便选她。”

这一幕幕浮现在岑红眼前，她的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脸上也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终于明白了。

许秋重新点燃了她的热血，她对于学术，对于技术纯粹的追求……而一个热血不息的人，状态又怎么可能差！

“只是可惜……”

岑红心里喟叹起来。

她摇摇头，在心底说道：“可惜我达到了最好的状态，你会输得更加难看……”

这并非是岑红自负。

能够坐镇腹腔切除术第一人的位置几十年，岑红就不可能觉得自己不如别人。

许秋能赢，那才是荒唐了。

“要不要放水……”某一刻，岑红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她又立马摇头否决了。

她是医生，防水的代价就是病人要忍受更大的痛苦……这是她的职业素养绝对不容许发生的事情。

况且，以许秋的性格，对方若是知道自己这么做了，恐怕也会羞于与自己为伍。

“希望一切顺利吧。”最后，岑红只能给许秋祝愿一声。

说着，岑红的速度更快了。

她看着术区，随口点拨道：“短时间、反复电凝优于长时间、持续电凝……因此以后做腹腔镜手术时，切记！”

满手术室的医生恍然，连忙充满感激地点头记下。

接着，岑红又指挥了助手，从阴道向头端推举子宫，经由这么一个小动作，子宫血管远离了输尿管，术中损伤的最大因素也就这么避免了。

之后，就是游离暴露子宫动脉。

岑红依旧细节满满，她尽可能将子宫动脉进行充分的游离。

而且由于前面推动子宫的动作，邻近的输尿管也暴露了出来！

手术中最危险的就是看不到的风险。

而此时，输尿管全程都在医生的视野之下，再发生风险的几率极小！

因此在推离子宫动脉能很好地避免输尿管损伤！

……

会议室里。

众人惊叹声不断。

“竟然还能这样？”

“这个电凝方法好绝，感觉以后能派上大用！”

“对，之前我们一直是尝试持续电凝一个地方的，感觉短时间电凝没什么区别啊，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差距！”

“这就是岑教授呀……随便一个提醒就能让我们少走好多弯路！”

“还有推举子宫这一步，我本来以为只是能在电凝环节起作用，没想到后续进行子宫动脉的分离暴露过程中也有奇效！”

“我之前还觉得岑教授没什么了不起，现在看来，她的手术细节好离谱！”

会议室里，众人都震惊不已。

不少人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岑红的手术，此时都有些瞠目结舌了。

岑红的手术根本挑不出一丝毛病，而且在各个手术细节上都打磨到了趋近于完美。

这样一个人，才当得起腹腔镜切除第一人的荣誉啊！

“感觉许医生凉了……”

这一刻，很多人心头都有些落寞。

说实话，他们还是挺希望看到奇迹发生的。

只是在这种状态的岑红手底下，怎么可能还会有奇迹？

一些人叹着气，看向右边的屏幕。

然而他们的目光同时凝固了一下，紧跟着脸上出现了震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