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等待后，电话另一边的天都市协和医院妇产科大主任终于接通。

“孙教授？”协和妇产科主任平稳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诧异……按照时间来看，妇产科医学峰会早已经结束，孙教授理应回来了。

但据说他要观摩第二天的手术比拼，协和妇产科大主任心里万分不理解……一个后辈的手术比赛有什么好看的，是协和自家的精英不香了吗？

协和妇产科大主任淡淡地开口，笑问道：“结果如何？”

虽然听说许秋在经腹切除颇有造诣，但赖珊是成名已久的腹腔镜切除专家，再加上腹腔镜手术天然的优势，哪怕不比术中，许秋也不可能赢。

孙教授听到这话，心里因为重离子治疗实验室而生的震惊感逐渐消散，再度回想起了之前那场完美的手术。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赖珊被迫退出了，跟许秋比的是岑红教授。”

“岑教授？她怎么会出马……那许秋真的是输得一点脸面都没有了。”协和妇产科大主任突然有些心疼许秋。

跟赖珊比起来，许秋是小辈。

但跟岑红比起来，赖珊也算是小辈了。

后人岂能轻易胜过前人……而且还是在前人也是天赋卓绝的医学专家的前提下。

然而这时，孙教授压低的声音透过话筒传了过去，他道：“许秋……赢了！”

听到这句话，协和妇产科大主任眼神短暂地错愕了一下。

紧跟着心里炸起海啸般的巨浪。

他声音陡然拔高几个度，坐直了身子，匆忙吐气道：“快跟我说说具体经过！”

孙教授笑了笑，将过程一一告知。

电话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说实话，直到此刻，孙教授依然有种梦幻的感觉。

那一刀过于惊艳，世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完美的经腹切除术了……得他，就能得到整個妇产科切除领域的最高话语权。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能做成这些，许秋已经能够躺在功劳簿上了，他已经有了金饭碗。”许久后，协和妇产科大主任也忍不住感慨起来，语气里有着对人才不加掩饰的渴求。

孙教授叹了一声，道：“主任，我还没讲完……”

“说！”

“下午的时候，我联合其他名医向娄院长施压，成功获得了参观重离子实验室的资格……”

“不错不错，娄院长他们捂得很严实，我都没见过几次……快说说怎么样？”协和妇产科大主任心情喜悦。

孙教授便把下午的见闻复述了一通。

最后提到，娄院长亲自承认复旦肿瘤院已与临医达成一定程度上的合作，虽然具体的项目、合作的层次不确定，但光是“合作”两个字就足够重磅了。

听到这个消息，协和妇产科大主任彻底傻眼了。

什么鬼，我就在办公室待了半天，怎么感觉外边都过去了好几年……变天了啊！

这一刻，他对许秋已经不是单纯的对人才的渴求了。

而是仿佛看见一座金山一般的痴狂！

之前名医们总结得非常好。

许秋提出的经腹切除理论天花板、许秋掌握的手术技艺，以及量子手术刀背后蕴含的开展重离子疗法的机会……拿到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一家普通医院跻身于行业前列。

然而现在，这三项都在许秋一人身上。

这个问题也变成了，谁能得许秋，谁就能拥有不可估量的发展潜力！

“我们与复旦肿瘤院协商已久，给出了各种条件，他们都不曾答应过……

“但现在却愿意屈尊跟临医签订协议！”

协和妇产科大主任微眯眼睛，他一眼就看出了娄院长等人的想法。

跟临医合作是假，他们也看中了许秋才是真！

给临医，给许秋一个无法拒绝的好处，之后再徐徐图之……老娄够狡诈啊！

但反过来想，临医虽然丢了许秋，但借着复旦肿瘤院的东风起势，一跃成为肿瘤化疗界的新锐之一，这份补偿也大得超乎想象！

“孙教授，你尽量与许秋打好关系……只要能让许秋来协和，我们妇产科，乃至于肿瘤科，都会迎来质变！”协和妇产科大主任的声音无法平静了。

孙教授自然清楚这一点。

挂掉电话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严肃。

其他人可能都想着从复旦肿瘤院入手，从而获得量子手术刀的首批建造资格。

但……与其直接与心高气傲的复旦肿瘤院扯皮，不如从许秋入手，迂回作战！

以许秋在复旦肿瘤院的受重视程度，他们即便拿不到重离子疗法，但量子手术刀还是有机会做到的！

……

“量子手术刀？”

参观到结尾时，许秋终于问起曹函育提过好几次的新鲜名词。

樊教授、岑红也看了过来。

他们两人虽然是老前辈，但却首先是妇产科主任，对这种肿瘤放化疗前沿的新技术没有抬高的敏锐度。

许秋同样如此，他只是一个理想是成为妇产科专家的心外科医生而已……

见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曹函育心里极为满足。

他笑了笑，心道你们总算问我了，重离子治疗实验室固然重要，但这个主要是武威医科肿瘤院的成果，我复旦肿瘤院想要成为第一，在整个医学史都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真正要靠的是这一手量子手术刀！

“简而言之，就是微型化的重离子治疗设备！”曹函育精准给出了定义。

他又讲了些娄院长不曾对名医们透露的细节：“量子手术刀的尺寸，可能只有现在这个设备的四十分之一或者是五十分之一。

“重离子治疗设备占地在两三千平米之间，耗资极其巨大，成本也非常高昂。但量子手术刀一旦成功，四五十平米的空间就足够了！”

听完曹函育的介绍，就连始终沉稳的岑红都睁大了眼睛，瞳孔中闪烁着不可思议的神色。

王院长一眼就看出了量子手术刀的意义，他疯狂朝许秋挤眉弄眼。

许秋自然也意识到了，他想了想，便问道：“曹主任打算在哪儿开展第一批试点？”

“都还在测试阶段呢，距离落地可能还有一段时间……不过首批可能只有两三家医院能获得建造资格，名单上面还得好好考察一下。”

许秋点点头……竟然只有两三个名额？

那不得争个头破血流。

樊教授、岑红则对视一眼，神情有着对曹函育的无奈：你这随口就把内部情报卖出去了，真的合适吗？

娄院长要是在，估计当场就要吐血了。

王院长、庄丽则心头暗忖起来，对方的意思是得加钱啊。

合作的事情，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复旦肿瘤院抱着挖许秋的想法，而临医或者说许秋又想用吕秀兰来破解……彼此交锋。

但想要量子手术刀，就得开出新的价码了。

然而，临医本来就穷得紧，只有一个许秋能讨价还价，但许秋已经用出去了，哪还有新的筹码……

除非直接把许秋送给复旦肿瘤院。

但如果是这样，王院长不会答应，白云省更不会答应，当然最重要得是许秋也没有跳槽的想法。

此事只能从长计议……意识到这一点，王院长收起了想法。

接着，他又主动挑起重离子治疗名额的话题。

量子手术刀还在研制之中，什么时候落地都没有个准话。

但重离子治疗名额就不一样了。

和合作不同。

重离子治疗名额等于是复旦肿瘤院以医院为单位给出的治疗指标。

众所周知，全国只有两家能做重离子治疗的医院，数量极其稀少，而需要用到重离子治疗的人又是数不胜数。

这种情况下，一个治疗名额说是万金难求都不为过。

每年，除开在复旦肿瘤院正常排队的病人外，还有一部分的名额是由院方发放出去的。

发放的对象不是患者，而是医院。

等于是获得名额的医院能动用这个名额，直接安排人来进行治疗。

但，数量非常少！

“名额嘛……”曹函育顿了顿。

这事儿之前就商议过，能给出的极限就是五个名额。

但，随着许秋展现出来的能力，复旦肿瘤院内部对许秋的评价已经完全改变了。

曹函育把会议讨论的结果转述了出来，道：“没有确定的名额，但是，我们会根据许医生对我们复旦肿瘤院做出的贡献送出名额……比如这一次，我们会给三个名额。

“如果之后许医生做出其他与复旦肿瘤院挂钩的贡献，这个名额会继续上升。”

王院长等人眼睛大亮。

之前的协议里，讲的是一次性给几个名额。

用完了就没了。

但这次不一样……能增长，就意味着只要许秋足够出色，临医可以始终借助这一个名额获得很大的影响力！

许秋也有些诧异。

这个名额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期了。

对方不是在跟临医做交易，是看中了自己的潜力……

樊教授、岑红教授等人也面露诧异，没料到复旦肿瘤院这边这么下血本。

以许秋展现出来的能力，他不可能就此趁机，这个名额也会越来越多。

但仔细一想，却也很合理。

这等于是把许秋进一步跟复旦肿瘤院绑定在了一起。

许秋的成就越高，复旦肿瘤院也能借此受益，而他们付出的仅仅是一个个治疗名额而已……双赢！

“多谢曹主任。”许秋诚恳地道。

曹函育看向许秋的目光越发欣喜，拍拍对方的肩膀道：“当然，我作为重离子治疗实验室的负责人之一，也是有着自己的一些特权的……

“以后你手里要是有病人，让他们报你的名字，我给他们开绿色通道！”

闻言，王院长等人都愣住了。

就连樊教授和岑红也是满脸愕然。

这已经不是互惠互利这么简单了……曹函育这是赤果果的拉拢！

许秋报名字就能让病人接受万金难求的治疗，这是什么离谱的待遇！

谁来了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没有了！

……

结束参观时，临医一行人脑袋还有点懵。

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他们接收到了刺激性消息太多了。

樊教授和岑红脑袋也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之后，许秋等人再次来到院长办公室，与娄院长进行了最后一次会面，便启程返回临医。

上飞机前，许秋跟临医的泌尿外科取得了联系，让他们把邬盈盈的最新病历进展发了过来。

这两天的时间里，除开在准备医学峰会、经腹切除术，他还一直在关注着邬盈盈的情况。

因为邬盈盈情况越发糟糕，临医那边很难开展外科手术治疗。

但各大科室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至少他们用各种手段拖住了邬盈盈的病情，本来隔日中午就必须做的手术，硬生生延长了好几天，获得了延缓手术的机会。

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殊为不易。

下午六点多，飞机起飞，信号断绝。

许秋打开平板，翻阅着密密麻麻的病历照片。

……

此时，临医泌尿外科，邬盈盈再次从疼痛中醒来。

镇痛药打了好几次，但效果往往只能持续几个小时，她其实也想用镇痛泵，但那玩意儿太贵了。

痛不痛的，忍一下就过去，没必要花那冤枉钱……

忍着痛，邬盈盈打开了手机，拨通了临海市国际友好医院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自己母亲的主治医师。

“医生，我妈怎么样了？”她尽力让语气平缓，问道。

医生的手机上有备注，轻易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而是道：“手术已经做完了，但之后如何就要看情况了。”

邬妈患的是透明细胞肉瘤，这个病的治疗方法倒是挺多。

最主要的是手术切除。

手术可以切掉肿瘤和周围的组织，但没法保证肿瘤细胞被完全清除。

这时候就要用到放化疗了。

放疗是使用高能量射线杀死癌细胞的方法，它不仅可以用于治疗透明细胞肉瘤的原发灶，还能够治疗扩散到其他部位的癌细胞，效果显著。

但这个疗法的缺点也非常明显！

放化疗对身体的损害是无差别的，肿瘤细胞死了，正常细胞也无法幸免，很多时候都只能作为手术治疗无效的保守疗法。

当然，最重要的其实是透明细胞肉瘤对放化疗并不敏感……

就算是用大范围的放疗照射治疗，病人的肿瘤细胞还没杀死多少，病人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除开这些，就是靶向治疗和免疫疗法了。

但这两项的疗效也一言难尽，而且两者根本不在治疗指南里边，属于是某些钱多的没处花了，把各种烧钱的治疗手段都试一试，然后一部分病人真有效果了的类型。

这种治疗手段根本不可能拿到临床上普及。

骨科医生摇了摇头，收敛起情绪，道：“我们已经尽可能扩大了手术切除的范围，但之后会不会复发，没有人能保证。

“如果再出现第三次恶化，恐怕你们就要做好准备了……”骨科医生缓缓地说着，给邬盈盈打预防针。

一次复发，可能是之前手术切除做得不够好。

但第二次手术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到最好了，之后再复发，那病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一方面，病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耐受三次大手术。

另一方面……三次复发，那就不是刮除大半个右前臂肌肉能解决的了，常规的肿瘤根治性切除已经不管用，病人很有可能已经有全身多处转移。

这才是肿瘤最可怕的地方。

像复旦肿瘤院的二号病人，她体内有七八十个子宫肌瘤，理论上直接把整个子宫切掉就安然无恙了，毕竟没有转移。

但其他的肿瘤，比如邬妈的透明细胞肉瘤，右前臂出现了瘤子，索性把右前臂给截除了。

但，转移到右小腿了呢？

如果左胫骨、大腿也出现了呢……难不成都截掉？

邬盈盈眼神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她道谢过后，挂断了电话。

听着耳边的嘟嘟声，邬盈盈沉默了很久很久。

突然，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个小护士推着小车来了，身后还有几名医生。

“医生，我还有救吗？”邬盈盈嗓音有些沙哑，忍着痛问道。

临医泌尿外科主任有些沉默。

邬盈盈的情况不太好办，她的右肾不在正常的解剖位上，如果强行开刀的话，势必会造成输尿管的大损伤。

而且，病人腹腔的黏连太严重了，几乎不可能修复。

除非她愿意带着右侧肾脏造瘘活一辈子。

对于一个花季少女来说，肚子上挂一个尿袋，平坦的小腹时时刻刻都坠着一个黄色的尿袋……这种精神压力可能比疾病带来的剧痛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我知道了……”看到医生们的表情，邬盈盈没有再追问。

她乖乖地配合医生护士做完了接下来的检查。

病房里重归于寂后，她坐在病床上又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身上的剧痛再把她唤醒。

邬盈盈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依旧是一道夹带着笑意的嗓音：“翠翠，你身体怎么样了？”

邬盈盈脸上扯起笑容：“不疼了！”

“我的医生说手术非常成功，之后就不会复发啦！”

“我也是，刚才医生才来查过房，还夸我身体不错，很快就能出院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母女两谁都默契地没有开视频，他们不愿意让对方看到自己美颜都救不了的疲倦神色。

……

而此时，高空之中，机舱内的许秋终于看完了邬盈盈的病历。

翻开最后一页，他的眼皮抽了一下，没想到竟然又碰到这种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