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肿瘤院的二号病人，是满子宫都长满了肌瘤，但又偏执地想要保宫。

如今的邬盈盈，情况虽然有所不同，但其实面临的困境却是一样的。

想要从复杂的黏连中修补肾脏，势必要大开刀。

毕竟众所周知，黏连是腹腔镜天敌。

而开腹的情况下，病人修复肾脏的同时，器官本身也会受到损伤，当然最要命的还是泌尿系无法挽回的损毁……

简而言之，世间安得双全法，想要同时保住肾脏和输尿管，只能做腹腔镜。

但邬盈盈偏偏没法施行。

摆在她面前的，唯有开腹肾脏修补术。

然而如果做开腹术，后果就是终生带着右肾的瘘管生活了。

想要活命，二号病人的代价是失去子宫。

而邬盈盈的厄运则是小腹旁永远挂着一个尿袋。

“那边还没给出手术方案？”庄丽也扫了一眼平板上的病历，说道。

崔仕渊叹了口气：“太不争气了，这医院都是咱许秋一个人撑着，他们也不嫌丢人！”

这话说完，周围的几人都沉默了。

王院长用古怪的眼神盯着崔仕渊，心想你有资格说这句话吗，要是没许秋，你连参加医学峰会的资格都没有……

庄丽和王凡也很有逼数，选择了沉默。

要论丢人的话，许秋取得的成就又没有福泽泌尿外科，反倒是作为最大受益人之一的庄丽感觉到被冒犯了。

王院长也深有同感……如果没有许秋，这会儿他还在临海市跟其他院长扯皮了，怎么可能受到复旦娄院长的接待。

“飘了啊，崔主任。”王院长眼睛眯了眯。

崔仕渊默默地抹了把脸，选择用沉默回答所有。

……

接下来的旅程，几人都安静了下来，各自反思着。

崔仕渊那番话虽然不要脸，但却是残酷的事实。

目前临医对许秋的依赖的确是太深了。

他这次出门，帮临医赢得了极大的利益，并且在全国的妇产科同行面前狠狠地秀了一把。

结果刚回医院，那边竟然还有病人等着许秋善后。

这合适吗？

偌大的临医难不成没人了！

日子不能这么下去了，再不寻求改变，临医直接改叫许医得了，王院长你要发挥领导精神，庄丽你要带着妇产科一扫沉疴……

最终，在几十分钟的深思后，几人做出了一個艰难的决定。

以后绝对不能这么轻轻松松就抱许秋大腿。

至少……得换个姿势！

……

晚上九点多，飞机落地临海市。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临海是个边陲小城，但却配备了机场、地铁站等一系列交通设施，在交通建设方面堪比一线城市了。

这跟临海市市长、书记等人的发展规划有关，有些地方喜欢卖地，但有些领导则更崇尚“要想富先修路”的理念。

临海市这边经济还没发展起来，也不是类似于骆驼省兰市这种经济不咋地、但发挥着交通枢纽作用的城市，不过在政策的支持下，飞机、地铁等等都已经开通了。

交通线路更是四通八达。

也是因此，临海市是除了省会静安市外，进行飞刀最多、吸引外来医疗器械、设备等厂商目光最多的城市。

不管能不能留住人，但至少关注度算省内数一数二了。

不过头疼的也正是在这里，临海市空有极其发达的交通运输网络，但却没有支柱产业。

这就像是撩妹技能拉满，但奈何自己是个女人。

拿医药领域来说，魔都市这种大城市就不说了，复旦系的医院个顶个都是国内顶尖，还有瑞金医院、魔都交大附属医院等等，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在其他省市称王称霸。

即便是白云省内几个市，静海市虽然不如省城繁华，但他们辖区内有白云药厂；梅关市尽管因为重工业衰弱逐渐落寞，但他们却坐拥全省唯一一个国产自研医械制造集团……

只有临海市，虽然有丰富的水域资源和海滨风光，但没有这都跟医学没啥关系，早班晚班偶尔一个连班的医生也享受不到这些风景。

要医院没医院，医药也不行，医械同样得靠着省里和外地采购，这种背景下，临海市的确很难用正常的路子发展起来。

回程的专车上，王院长瞄了眼正在闭目养神的许秋，后者怀里是已经睡熟的许祈音。

……没错，正常的赛道很难出头，但总感觉许秋好像要带着临海市弯道超车了……

想到这里，王院长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感觉焦瑞已经不是什么大人物了，接下来该去找临海市市长、书记什么的谈一谈……五个亿？我要五十亿！

“不，这样不对，怎么又开始抱许秋大腿了。”王院长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这一点，赶紧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不久后，专车停在了许秋小区门口。

原本许秋打算直接去医院看看邬盈盈，但考虑到女儿第二天还要上学，最后还是放弃了。

不过，王院长和王凡还是得赶回去的。

前者是因为地位太高，不得不回去处理各种事务；后者则是地位太低，不得不继续加班。

当晚，王院长又与焦瑞见了一面。

局长办公室内，王院长用疲倦的语气将魔都市一行的事情做了个简单的汇报。

焦瑞一开始稳稳当当地坐着。

等听到许秋的讲座让名医们大为赞叹时，他微微一笑。

这本来就在预料之中……若是许秋没有这金刚钻，复旦肿瘤院也不可能请他。

随后，等听到岑红代替赖珊出面时，焦瑞瞳孔收缩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道：“岑教授未免有点太跌份了……许秋跟她差了两个辈分！”

王院长淡淡地点头，然后平静地道：“然后许秋赢了。”

“当然不可能赢……等等，你说什么？！”焦瑞本能地摇头叹息，但表情猛地一怔，脸上涌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院长道：“许秋赢了。不仅赢了，他的术中表现也完胜，岑教授亲口承认不如许秋。”

“这……”焦瑞听得瞠目结舌，只觉得王院长在开玩笑。

片刻后，他脸上才咧起了压不住的笑容，连道三声好，然后说道：“我们临海市什么时候出过这种风头，许秋好样的！”

王院长瞧了大惊小怪的焦瑞一眼，又把之后的事情概括了一遍。

这次焦瑞是彻底坐不住了，他霍地站了起来，脸上是隐忍未发的激动，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王院长，道：“他们给的不是一次性的名额，之后还能增加？！”

复旦肿瘤院给出过不少名额，但，基本上是用完就没了。

然而这次复旦肿瘤院却主动提高了价码，虽说对许秋的觊觎昭然若揭，但透露出的长期合作意向却是明明白白的。

连协和、华西都不曾有这种待遇！

“还有量子手术刀，他们这是在待价而沽……不过这不是我们目前的重点，只要有获取名额的机会，即便没有量子手术刀，我们在肿瘤化疗界的影响力也不可同日而语！”焦瑞深深的眸光不断闪烁。

如果把肿瘤放疗界比作捕鱼。

那么复旦肿瘤院就是深海捕鱼巨轮，其他医院则等于是赤手空拳下海抓鱼。

因为身体素质不一样，因此每个人抓鱼的能力都不尽相同。

偶尔，各家医院能付出一定的代价从而拿到复旦肿瘤院的名额，等于是能登船看一看。

不过，对他们的好处也仅仅是涨涨见识而已。

毕竟得救的是病人，医院本身并没有因为这个名额有性质上的改变，还是得下海抓鱼。

但临医就不一样了，复旦肿瘤院直接给了他们一张渔网！

至少再也不用徒手捉鱼了。

至于量子手术刀则像是一条小渔船，能不能争取到就各凭本事了。

“许秋呢，让他来见我。”焦瑞有些急迫地道。

王院长沉默了一下，道：“焦局长，已经深夜十点多了。”

“是我欠考虑了……让他明天六点半来见我。”焦瑞又道。

王院长看向焦瑞，问道：“局长，你不用睡觉的？”

焦瑞皱眉：“我平时五点出头就开始办公了。”

真离谱啊，这么工作真不会猝死吗……王院长就差鞠躬了，连忙道：“局长，许秋他还得送小孩上学。”

闻言，焦瑞有些失落。

明天上午他就要去基层考察，自然是没时间的。

接下来几天也要参加会议，一方面是市内医疗卫生的统筹工作，另外还有跟省级、部级的卫生部门汇报工作，决定下一年度的发展规划。

当然除了这些，焦瑞还得为临医的科研经费奔走，五个亿不是小数目，省立医院最多的时候也才堪堪一个亿的资助，想要拿到五个亿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现在不一样了，临医跟复旦肿瘤院达成了合作，省内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

想到这里，焦瑞的心情又重新激荡起来。

虽说仅凭这个不可能直接要到经费，但至少能让自己多一点筹码。

办公桌对面，王院长始终在观察着焦瑞的表情，等看到对方眉眼舒展开又没完全舒展开时，他才终于开口，提醒道：“局长，或许可以请市长和书记出马。”

“他们？他们不会管这些事情。”焦瑞当即就否定了。

他自个就够糟心的了，光是直接管理就有医政、财会、医改、卫协、卫校、中医等等，根本忙不过来。

临医这事儿都属于是额外加重他的工作负担，已经算超负荷了。

书记和市长就更忙了，他们负责的是整个临海市的各个领域的统筹规划，更不可能管某个医院的具体事务。

王院长笑了笑，低声道：“焦局长想一想，以许秋的潜力，临医能走到哪一步？”

焦瑞眼睛微微发亮，沉思良久后摇了摇头。

许秋的能力看起来跟无底洞似的，技艺用层出不穷来形容都不为过，没有人知道他的上限在哪里。

焦瑞想了想，道：“不过，从他现在已经展现出来的天赋来看，至少在经腹切除、TAVR术方面都能排在全国前列了。”

不，其实还有改良联合术，不过我担心你们又画大饼，所以先自己藏着了……王院长微微一笑，继续道：“建立一个省级区域医疗中心问题不大吧？”

“经腹切除领域问题不大。TAVR术的话，如果许秋真能做到，那就不只是辐射全省了，甚至周边省份都会被带动。”焦瑞给出了客观的评价。

说到这里，他其实已经明白了王院长的意思。

市长和书记烦恼的是什么？

是临医没有核心竞争力！

这些年来，几任市长都励精图治，用各种办法想要振作经济，但无根之萍如何可能茁壮成长，没有立足之本，再多的繁荣也只是昙花一现。

而如果许秋真的做成了这些事情，那临海市医疗行业将迎来大爆炸式的发展！

对于在寻求出路的临海市来说，许秋、临医就犹如久旱的甘露……上面的人怎么可能不重视！

这一刻，焦瑞只觉得思路豁然贯通。

他转过头来，用深邃的眼光重新审视王院长。

这个看起来一点威胁性都没有，总是一副老好人模样的家伙，竟然有这么敏锐的嗅觉？

明明就是个小院长，但竟然能利用手里头仅有的那一点优势，整合远超他能力范畴的资源，甚至加以利用……

这家伙，当个小小的院长屈才了啊。

……

次日。

临医泌尿外科，一场多学科会诊正在进行。

会诊的对象自然就是邬盈盈。

屏幕上展示着详细的病例。

而泌尿外科主任、肾病科主任、妇产科吕秀兰主任以及消化外科主任等人散落着坐在会议室里，手里都有着一份资料。

几人的脸色都有些阴沉。

会议室里，其他医生的表情也颇为凝重。

事实上，从许秋发现邬盈盈肾脏包膜积血后，众人就已经在积极应对了。

其中，泌尿外科最积极。

临床上，开展包括腹腔镜在内的微创手术最多的，正是泌尿外科。

科室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手术都是通过微创技术完成，临医的泌尿外科更是有着腹腔镜、腔内输尿管修补等等专科特色。

并且临医泌尿外科还拥有科室拥有最新型高清STORZ腹腔镜及最清晰的成像系统、最新型高清史赛克腹腔镜及最清晰的成像系统、科医人钬激光碎石系统等等。

光是肾脏领域的微创手术就有好几个特色，比如腹腔镜肾脏切除术、腹腔镜保留肾单位肾肿瘤剜除术、腹腔镜肾癌根治术、腹腔镜肾盂癌/输尿管癌根治术……

但要命的是，邬盈盈偏偏不适合做腹腔镜。

颇有种秀才碰上兵的感觉。

在泌尿外科郁闷的表情里，会议讨论开始了。

众人各抒己见。

很快就到了白热化阶段。

半个多小时，经过众多主任的建言献策，来回拉扯，终于有了初步讨论结果。

腹腔镜直接排除，开腹肾脏修补术则损伤过大，唯一的办法可能就是强行做腹腔的黏连清扫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肾脏破损给补上。

后期，再考虑做输尿管的修复问题。

泌尿外科主任低声道：“我们这边能做腹腔镜下的输尿管修补，不过……也只能尽力尝试，成功率不高。”

常规的输尿管缺损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邬盈盈肾脏周围黏连严重，发现病变时，输尿管周围已经有缺损了，而且尿液外渗导致粘连极其严重。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把输尿管的缺损摆在眼前，用开腹手术的手法做输尿管吻合或者是自体移植物替代，成功率都很低。

更别提是束手束脚的腹腔镜了！

这也是众人始终没法开展手术的原因……不能损伤输尿管，一旦其毁损程度进一步加重，几乎就不可能挽救回来了。

这个后果，甚至有可能跟肾脏包膜积血、肾脏积水的危害拼一拼。

对于患者来说，噩梦可能是终生戴着肾脏造瘘管。

但对在场的专业医生来说，更危险的在于输尿管损坏后带来的泌尿系、肾脏系统的后遗症。

“想想办法……”肾病科主任笃笃笃地敲着桌子。

“我们必须想办法把邬盈盈的手术给做了……像心外科、妇产科，碰到什么问题就想找许秋，这些天连呼吸科也有这个苗头了，我们不能沦落成他们那副样子！”消化外科主任压低声音，不屈地道。

吕秀兰：？？？

泌尿外科主任没理会吕秀兰质疑的目光，也沉声道：“说得对，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在场的主任都是专家，集思广益，一定可以想到办法！”

“对，不能什么都靠许医生！”

“我们和心外科这群不专业的家伙不一样！”

“真羡慕庄丽，都当上副主任委员了……不是，我也和庄丽不一样，不能寄希望于其他医生！”

一番鼓舞之后，会议室众人容光焕发，精神面貌仿佛都得到了升华。

他们神光灼灼地重新看向病历，然后兴奋的眸子迅速灰暗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打回了原型。

“只能选择放弃输尿管了……”深思熟虑后，泌尿外科的主任给出了最终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