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出那是怎样的眼神，又包含了什么？

同情、愧疚、怜悯……亦或者是各种情绪都有？

邬盈盈并不奢望出现那种豪掷千金，用自己的存款来给病人治病的医生。

那种人只存在于电视剧里。

现实中可能有，但也只会有那么一两个。

活在人世间，谁没有压力？

医生也只是一个职业而已，在其他国家医务人员可能是精英阶层，但在国内，医生的每一分钱都是靠汗水拼出来的。

房贷、车贷……更何况许秋还有個孩子，如此多的社会压力在他的肩膀上，谁的生活又是轻松的？

即便许秋是小说里的圣人，愿意垫资救自己，那她也不会接受。

“等等，我还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邬盈盈突然想到了那对亲生父母。

她的手指动了动，想要去摸手机。

但下一刻又忍住了，强行忍住了自己的念头。

当初她就对这对父母没有好感，非常不希望跟他们相认。

如今自己的生活一团乱麻，反而想起来让他们来帮忙……这是亲情吗？

这是吸血鬼。

想到这里，邬盈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望着白色的天花板，眼神越来越空洞。

……

临海市，燕京国际医院。

一对穿着光鲜的中年夫妻出现在医院门口。

两人左顾右盼地看了一阵，循着院内导航，很快就到了骨科的住院部。

跟护士闻名床号后，两人终于来到了走廊末尾的病房。

正是邬妈。

“姐，你这是……”女人无比惊讶，站在病房门口，一时间竟然迈不动脚步。

中年男人则走了进来，打量着这熟悉的医院布置，闻到了空气中统一的消毒水味，眉宇间闪过一丝阴翳。

“你们来了。”病床上的邬妈脸色苍白，但语气依旧保持着轻快。

今天早上她就联系了邬盈盈的亲生父母。

此时临近傍晚，两人终于赶来了。

“盈盈呢，她没有在这里吗？”邬盈盈的生父李忠德问道。

李忠德妻子也终于进来了，她也四处看了看，皱眉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孝顺。”

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埋怨。

邬妈连忙解释道：“翠翠她也生病了，没时间来看我。”

“她到底生了什么病！”听到这句话，李忠德的妻子激动了起来。

邬妈在短信里就提起过这件事，若非听说邬盈盈也患病，他们根本不想过来探望。

李忠德也看向了病床上的邬妈。

不过他就没有这么直接了。

“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祝你早日康复。”李忠德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把手里的果篮放到了旁边。

邬妈道了声谢，而后勉强地爬起身来，往枕头后面摸了摸，翻出了两沓万元大钞。

“这……”李忠德夫妻两眼睛一亮，欣喜中又有些疑惑。

邬妈嘴唇发白，笑着道：“这笔钱是我省下来的……那孩子，什么材料都要给我用最好的，我就偷偷让医生帮我全部换成国产的了……国产好呀，便宜耐用……

“还有什么镇痛泵，一个就要四百多块钱，死贵死贵的，我猜翠翠自己都不肯用！我就给停了！”

邬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女儿不在身边，她又不会用手机，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发呆，好不容易有说话的机会，自然一点也不想放过。

最后，邬妈感激地道：“医院的医生都是好人啊，我让他们帮我把住院费里剩下的钱退回来，救我的那个小伙子还帮我跑东跑西，把钱换成了现金……好人真多。”

接着她把钱往前一推，道：“你们的盈盈也生病了，我不知道要多少钱，不知道两万块钱够不够救她……你们能帮帮忙吗？”

这一刻，她没有继续称呼邬盈盈为翠翠。

她喜欢叫翠翠，只是因为每次喊起这个名字，眼前都会出现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姑娘。

会想起自己一个寡妇，为了养活邬盈盈，视死如归般跟村里借钱开了养鸡场，然后把生意做起来了，成了村里的富农。

那时的她是风光无限的。

只是好景不长，后来她所有的鸡都被毒死了一夜返贫，她也十天白头。

她想念的，只是那一段岁月，那一段能给女儿遮风挡雨的日子罢了。

然而到了几天，她总算愿意接受现实……她早就没用了，连女儿的手术费都凑不齐，能给女儿庇护的，只有眼前这对中年夫妻。

只有邬盈盈的亲生父母。

“她生了什么病？”李忠德再次问道。

邬妈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找到了临海一院医生的电话，早就了解过她的情况了……

“医生说她的肾坏掉了，说是要做修补术！”

肾坏了？

这几个字让夫妻两勃然变色。

李忠德眼球一瞪，道：“你说她有一个肾坏掉了？还有救吗？”

李忠德妻子的呼吸也是一下子就急促了起来，表情都有些狰狞，道：“为什么是肾坏掉了……为什么刚好是肾！！”

两人突然的情绪变化让邬妈愣住了。

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缓缓地把抓着钱的左手收了回来，将钱重新塞回枕头后，才低声问道：“什么叫刚好是肾坏掉了？”

李忠德妻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巴。

李忠德瞪了妻子一眼，脸上重新浮现笑容，笑着道：“大姐，盈盈是哪一颗肾脏坏了，出什么事情了，还有救吗？”

邬妈的脸依旧冷漠。

她虽然是讨好型的性格，但在跟女儿有关的事情上却没有半点含糊。

如果放下这张对所有人掏心掏肺的面具，邬妈事实上是一个非常雷厉风行的女人，用女强人来形容也不为过了。

若非如此，当年她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把养鸡场给做起来。

“我……”

李忠德妻子懵了，她想不到那个始终在卑躬屈膝赔笑的女人，何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竟然有这么大的威慑力。

李忠德也沉默了。

他叹了口气……索性瞒不住，倒不如坦诚一点。

李忠德表情有些哀痛，道：“大姐，我们的儿子得了尿毒症，要换一个肾……但我们的肾源都不匹配……”

病床上的邬妈眼睛瞬间就突了出来。

她只觉得呼吸都粗重了，心脏像是有把火在烧……自己满心欢喜地想给女儿找亲生父母，希望等自己死去后，女儿始终能在庇护之下，被爱保卫着。

却没有想到，自己给女儿找来的是豺狼虎豹！

儿子没救了想要换肾，所以找到了邬盈盈这个亲生姐姐身上……

这一刻，邬妈想起了很多细节。

比如邬盈盈当时说的，二十三年不曾见过一面，突然就寻亲了。

比如在餐馆里，对方连问女儿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忌口都没有，专挑贵的点。

还有听说自己得癌症时，对方眼里那被强压住的喜意。

如今，她感觉一切都豁然贯通了。

对方找回邬盈盈，为的就是一颗肾，一颗救他们亲生儿子的肾。

而点菜以贵为好，无非就是展示财力，让自己能够放心地把女儿交过来……没有母亲的庇护，邬盈盈在他们眼里或许就任人宰割了吧？

恼怒冲上脑袋。

邬妈额头上爆起青筋，这个曾顶着一个村的流言蜚语养活女儿的农村女人终于展示出她性格的另一面，嗓子像是在烧，道：“儿子是亲生的，女儿就是帮你们存器官的？”

李忠德眼睛大睁。

他被邬妈突然变化的脸色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又觉得有些羞怒，道：“怎么能这么说，只是要一个肾而已，要不了她的命！”

李忠德妻子也道：“大姐，你真的误会了……我们是真心希望盈盈能够回来，以后我们一家人团聚，他们姐弟两也会过得很幸福！”

邬妈握着拳头，脖子上的血管跳了好几下，沉吟了数秒钟，她终于豁然抬起头，吼道：“滚！”

“大姐，我们真的是很希望跟邬盈盈相认，她的手术费要多少钱，我们愿意出！”李忠德往前踏一步，压低声音提醒道。

他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自然不会像妻子一般只会宣泄情绪，很轻易就能抓到对方的弱点。

果然，这句话落地后，暴怒的邬妈突然安静了下来。

后者沉默了。

女儿始终是她的软肋。

短暂的寂静后，邬妈开口道：“我之前打电话问过了，手术费是三十万，你们能补齐剩下的二十八万吗？”

“二十八……万？”李忠德妻子的表情极为夸张，仿佛被这一个数字吓到。

李忠德脸上也闪过了惶恐之色。

这笔钱他们自然不可能出的，顶多给个一两万，剩下的都要给儿子换肾。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邬妈，然后赶紧去找到邬盈盈。

如果对方没救了，那肾脏不能浪费……正好能把自己儿子给救了。

想到这些，李忠德赶紧赔出笑脸，道：“大姐，莪们出，我们愿意出！”

邬妈早就把这两人的心思看在眼里，她气沉丹田，怒吼道：“滚，别打我女儿的主意！”

声响太大，走廊上传来了护士的声音。

两人脸色一变，仿佛做错事情的犯人一般，不敢再逗留，赶紧离开了病房。

护士与夫妻两擦身而过，进入病房，她看到了仿佛苍老十几岁的邬妈。

“大娘，你这是……”护士吃了一惊。

邬妈老泪纵横，低声道：“妹子，我……我害了我女儿啊……”

她忍着右手的剧痛，左手颤颤巍巍地拿出了枕头下的两万块钱，递给了护士，道：“妹子，你能不能帮我把这笔钱送到临医许秋主任手里……你可以拿一百……不，五百块钱！”

护士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老人。

住院这几天里，国际友好医院上上下下都很喜欢邬妈。

这位病人非常善良，对每个医生、护士都跟关心自家孩子一样，虽说对方是病号，但总是能听到她叮嘱医生多穿点，小护士不要为了漂亮不穿秋裤……

印象里，老人永远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何曾见她露出过这种表情？

“大娘，我帮你！”想到这些，护士心头受到了震动，郑重地从邬妈手里接过了钱。

……

临海一院。

院长办公室。

王院长摸着下巴，道：“我也只能尽力……”

许秋点点头。

离开邬盈盈的病房后，他就径直找到了院长办公室这边。

对方缺钱。

而他作为医生，虽然小有积蓄，但想要帮邬盈盈垫付医药费，还是会对生活造成不小的影响。

他虽然心系病人，但还不至于这一步。

那么就只剩下两个办法。

一个是慈善捐助。

可以是各种爱心筹款平台，也可以是在院内进行筹款。

但两种手段能起到的作用都有限。

另一个办法，就是赔偿！

目前邬盈盈遭遇的一切，都是那家地下取卵诊所造成的，若是能把这批人抓到，找到主要负责人，邬盈盈的手术费用自然也就有了保障！

当然，想要办到这件事同样不容易。

除非让王院长出面，一层层往上报，先让焦瑞出面，然后由焦局长继续往上汇报。

如果市里面，甚至省里面出动施压，这件事情就很好解决！

王院长起身，道：“那我再去焦局长那边走一趟吧。”

许秋也跟着站了起来，道：“多谢王院长。”

“你也是为了病人着想。”

王院长多看了许秋一眼。

他现在越看许秋越顺眼了。

惊才绝艳的天才哪里都有，在大夏这个人才济济的国家更是不缺。

但是，拥有天赋，又同时能为病人做到这一步的，又有几个？

这样一个医生，谁也不怕他以后坐上高位。

因为有才无德的人对于社会来说是个祸害。

而许秋这种医生，越到高位，给整个医学界带来的正面影响就越大，这种才是真正受到重视的人才！

……

一个多小时后，王院长的小轿车进了卫生局。

由于近期频繁来访，保安都已经认识王院长的车牌号了，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十几分钟后，局长办公室内。

“又是什么事情！”焦瑞的表情很是不爽。

每次王院长来，一准没有好事情。

不从自己这里顺一点东西回去，对方压根不会罢休，跟贼不走空似的。

最要命的事，每次自己跟着王院长的思路走，结果都会乐呵呵地给对方承诺，等到事后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

这也让焦瑞越来越不想跟王院长接触。

他对这方面确实不太擅长，能做到临海市卫生局局长，纯粹是因为他的工作能力太出色。

但换言之，也正是因为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了，焦瑞没有这么多花花肠子，对其他方面自然就不太擅长。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因为王院长背后有许秋。

若非如此，王院长连院长办公室的门都进不来。

“赶紧说，我要下班了。”焦瑞催促道。

王院长笑眯眯地道：“焦局长，这次又是跟许秋有关的事情。”

焦瑞抬起了眼睛，但很快又放了下去。

王院长继续到：“许秋收了个病人，几天前发现肾脏破裂了，让临医泌尿外科的人做手术，他就出差去魔都了。不过等回来后，这个病人的手术依旧没有人能做……”

“所以又要靠许秋？你们临医能不能振作点，没了许秋就做不了手术了？”焦瑞不满地道。

王院长笑了笑，把随身携带的病历推了过去。

焦瑞虽然不是临床医生，但也有医学背景。

别的看不懂，但最前边的诊断意见、处置方法等等却都能看明白。

片刻后，他的表情凝重了几分，道：“这么惊险的手术，你确定能做？”

肾脏做自体移植，然后再用大网膜覆盖……

这绝对不是单纯做个肾脏切除、肾脏移植这么简单。

中间的修补术如何进行？

在手术方案上，就是一句“肌肉填充”带过。

但具体怎么填充？

怎么锁定受损的肾盂窗口，又怎么确保每一个肌肉碎块都能完成填充？

况且，这种病人，术后发生感染的几率非常高，光是靠一个大网膜覆盖，真的够吗？

“所以你又想拿这台手术从我这要什么东西？”焦瑞放下病历，问道。

王院长摇了摇头，“这就不对了，焦局长。我哪里是这种人。”

你就是这种人……焦瑞眼睛眯了眯，道：“直说，我不喜欢绕弯子。”

王院长道：“这台手术的方案已经明确了，但是现在有一个大问题，病人没钱治疗！”

焦瑞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以你想让临海市帮你们出钱？或者是临时建立一个志愿者治疗计划，把病人纳入志愿者的免费治疗中？”

他叹了口气。

这些项目都不是卫生局能决定的，背后还牵扯到卫健委、医保局。

尤其是医保局！

涉及到钱的事情，怎么可能轻易拿到审批。

“不，这其中还有一些内幕。”院长摇了摇头。

他缓缓地道：“焦局长有所不知，这个病人之所以会发展到这个阶段，另有内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