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马主任等人已经再次调高预期，然而当第二天一早，护理部才准备进行为肠道、泌尿系统的术后康复宣教时，邬盈盈细声细气地表示，自己昨晚已经排过气了。

负责护理的冯晶晶直接就傻了。

啥玩意儿，术后十二个小时左右，胃肠道就恢复了蠕动？！

她又赶紧检查尿量。

术后，护理部这边对邬盈盈的监控非常全面。

其中包括二十四小时内，每个小时进行一次尿量检测；

术后四小时、十二小时以及二十四小时进行血肌酐检测，之后每天一次，直到出院；

此外，还有针对肾小球滤过率、对肾实质本体的超声检查，以及尿素、尿酸，以及较为新颖的血清Cys C监测。

其中血清Cys C监测是近些年才出现的，其能准确判断移植肾的功能。

通过血清Cys C的指标变化，也能精准掌握肾脏的功能装填，从而随时调整個性化的术后方案。

检查尿量时，冯晶晶直接就呆住了。

昨晚的监测尿量，竟然就已经达到了其他肾移植术后病人四五天的水准，恢复正常的排尿功能指日可待。

尽管这是自体移植，但手术本身的难度，对病人的损伤可不比常规的肾脏移植要小！

用不可思议来形容完全不过分。

结束晨间护理时，冯晶晶赶往大会议室，参加了早交班。

而邬盈盈的病历则同时出现在了急诊科、泌尿外科、肾移植科、消化外科以及妇产科的交班会议上。

当听到邬盈盈肌酐、尿量和肠道功能已然恢复时，各科医生都面面相觑。

这不科学啊！

李主任、马主任等人表情有些麻木。

哦，是许秋的病人啊，那没事了……

……

“不错。”急诊科大会议室里，听完交班医生的汇报，冯泰眼皮跳了跳，沉默了几秒钟后开口道。

旁边的崔仕渊瞄了冯泰一眼，心说这哪里是不错。

冯泰说完，目光紧跟着落到了许秋身上，看了好几眼。

没想到当初看走了眼，许秋的天分不只是在心外，竟然在各科都有不小的才华。

不过自己总归是没看错一点，许秋不太适合手外科。

也幸好许秋没法驾驭断指再植等精密手术，否则自己的肠子都要悔青了。

“去看看这个病人。”结束早交班后，冯泰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他虽然不是泌尿外科的医生，但也清楚肾移植后恢复有多难。

术后的并发症更是多得令人咋舌，输尿管膀胱吻合口瘘、输尿管末端坏死等还算轻的，最要命的是许秋主刀的修复环节。

若是肌肉没有完全填塞，留下的空隙将成为细菌滋生的温床，带来爆发性的恐怖感染。

其次，小小的一个包膜区域，光是缝合口就有十几个，用的缝线加起来能有个一米多长。

这其中是一针又一针的穿扎，但凡哪个区域有空腔了，张力不对了，亦或者是在肾脏血管搏动后开裂了，后果都相当致命。

尽管是自体移植术，但跟常规的肾移植相比，除开不需要应用免疫抑制剂以外，其他方面没有多大区别。

能做到这一步，绝对是轰动业内的水平了。

“正好，再做一次评估。”许秋说道。

他看了眼手边的术后监测项目，眼底也藏着一丝意外。

术前，他就疯狂刷词条，全部是往减小手术损伤的方向去的，有预感恢复得会很不错，但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好。

崔仕渊也跟了上来，笑眯眯地道：“我猜猜，病人今天应该能开始进食流食了？估摸着三四天能下地。”

冯泰微微颔首。

这个预后已经非常夸张了，但放在许秋的病人身上，还算蛮合理的。

“我也去！”刚刚值完夜班的王凡激动地跟了上来。

其他医生也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纷纷跟在后头。

冯泰略显惆怅地往后扫了一眼。

他自己的主任教学查房都没有这么多人，这群兔崽子……

冯泰摇了摇头，心里倒是不介意，只要有上进心就行，不管是跟着自己还是跟着许秋，总归是一件好事。

一大伙人乌泱泱地往住院部赶去。

不过还没病房门口，冯泰的脚步就住了住。

他眯眼看向前方，才发现已经有一些白大褂捷足先登，邬盈盈的病房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当班的小护士满脸大汗地过来汇报：“冯主任，泌尿外科、肾移植科、泌尿外科还有心外科的主任都过来了，而且都带了好多人……”

冯泰的嘴角抽了抽。

不就是我手底下的许秋做了台手术，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他微眯双目，道：“其他科室倒是还好说，心外科来凑什么热闹，这台手术怎么说都跟董子牛没什么关系吧？”

当班护士咽了下口水，有些不是很自信地道：“董主任说……他过来看看病人要不要做一个TAVR术。”

“？”

冯泰脸一黑，不就是怕许秋偷偷给其他科室开小灶？

他没有再说话，背着手往前走去。

前方的人群看到冯泰来了，脸上闪过敬畏的神色，赶紧让出一条道路。

“冯主任。”

“许主任！”

听着其他科室小医生的招呼，冯泰本来只是淡淡的点点头。

但听到他们喊许秋时快要破音的激动声音，他立马就沉默了。

许秋的声望已经涨到这个程度了吗……

这时，病房里突然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李主任、马主任等人压抑的惊叹声。

冯泰微微皱眉……这几个都是主任了，怎么还是心无静气？

他沉着脸，背手来到病房前，正要开口，但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张开的嘴巴像是按下暂停键一般凝固了。

病房里站满了医生。

而一群白大褂中间，邬盈盈正扶着床沿，蹑手蹑脚地行走着，不一会儿就绕着床走了一圈。

冯泰表情像是石化了，双眼木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崔仕渊则瞳孔大睁，满脸写满了震撼。

下……下地了？！

三四天下地都算是超出预期，现在第二天就做到了，这算什么？

“卧槽！”

“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是她是她就是她……”

冯泰身后一大堆伸着脖子的医生往里面看来，等看到邬盈盈竟然能下地了，全部都无比惊愕。

“冯主任来了？”

此时，病房里的李主任等人也听到了动静，注意到了冯泰等人。

不过下一刻，他们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来到了许秋身上。

紧接着，各科主任都迎了上来，热情地握住了许秋的手，向他介绍着这次查房邬盈盈的表现。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台手术是他们做的……

“许医生！”病床上，邬盈盈仿佛扫清了前些日子所有的阴霾。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状态却焕然一新，眸子黑亮黑亮的，透着不加掩饰的欣喜以及对新生的希冀。

许秋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容。

从目前来看，病人的情况非常稳定。

度过术后七十二小时，一般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了。

……

有李主任等人查房、做评估，许秋就没必要再来一遍了。

他们在肾脏领域更加专业。

许秋简单看了看，确认自己的判断跟李主任等人相同，便回了办公室。

上午没有他的手术，也没有门诊，但还得去开两场会。

还不等出门，王院长就过来拜访了。

“院长？”许秋抬了抬眼皮。

王院长背着手走进来，笑着道：“有好消息，猜猜？”

“抓到人了？”

“……对。”

王院长沉默了一下。

许秋手里头的事务挺多的，经腹切除、TAVR，还有听诊经验、复旦肿瘤院的合作计划等等。

竟然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王院长顿时觉得没意思，随意坐了下来，自来熟地倒茶自饮，道：“焦局长说，卫生监督部门已经抓到人了，之后要邬盈盈配合推进案件，拿到赔偿应该没问题。”

许秋点了点头。

市里面已经帮忙垫付了手术费用，这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足以想见焦瑞对自己意见的重视。

因此，他出面缉捕违法机构，力度就不可能小，能有这么快的效率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我这次还有一件事情。”王院长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后，笑眯眯地道。

许秋回过神来：“院长你说。”

“TAVR术！”

……是因为自己精力都放在经腹切除上面了吗？

许秋恍然。

自己承诺能给出TAVR术的指导意见之后，虽然忙里偷闲会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但由于有复旦肿瘤院的邀请，以及诊治邬盈盈等病人，因此对TAVR术有些不管不顾。

“果然，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许秋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听到这句话，王院长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别人家的精力有限，是只能做经腹切除，或者是只能做肾脏移植，对其他手术都不精通。

而你这里……经腹切除做到轰动业界，TAVR术又达到了能制定国际指南的水准，中途顺手做了个省内首例自体移植联合高难度修复术……你这像话吗？

太凡尔赛了。

王院长整理好情绪，继续说道：“不过你量力而为就行了，能帮临医拿回复旦肿瘤院的合作机会，你已经做到了连协和都完成不了的创举……

“至于TAVR术，焦瑞他都还没跟省里面谈妥，大饼都没给我们画，你随便弄弄就行了，身体要紧。”

一顿饱喝顿顿饱的区别，王院长还是懂的。

许秋再如何惊才绝艳，精力也终究有限，又不是王凡，自然不能压榨。

相反，王院长还得好好地供着，生怕许秋身体出问题了。

许秋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是院长该说的话吗……

“上午没手术？”王院长问道。

许秋摇头：“晚点有两场会议，市里面开的。”

“不想去就别去，别为这些琐事浪费精力。”王院长关切地道。

许秋沉默了一下……还能这样？

但仔细想想，的确，医生最难熬的，恐怕不是门诊，不是手术与值班，而是永远开不完的会议。

某个学会开一场会，市里面再召开一场，哪个领导有指示又得开一场会，车轱辘话讲来讲去，看似什么都讲了，但最后全是废话。

别说许秋了，就是冯泰，也得硬着头皮参加各种会议。

这些劳神费力的会议与级别无关。

级别低的，参加的是小领导的会议。

眼下，王院长这番话无疑让许秋拥有了从无意义的琐事中解脱出来的机会！

“焦局长的原话？”许秋赶紧问道。

如果能推掉各种会议，他一个星期少说多出一天时间！

王院长微微一笑：“还没说，但我会让他说的。”

听到这话，许秋微笑着点了点头。

别人说这话他不信，但如果是王院长说的，就不得不信了。

“今天的两场会，一场是省里面的什么基层深入医疗的总结会，还有一场隔壁市医生开的，我都推掉了，正好空出时间。”许秋立马重新做了规划。

王院长点点头：“我帮你去办……你打算去干什么？”

“去一趟妇产科，之前答应教吕主任经腹切除术的各种技巧，一直没有没有时间。”

闻言，王院长的眼睛亮了亮。

等吕秀兰学会了，他就把吕秀兰拿出来应付复旦肿瘤院……那边竟然想用一个重离子治疗方案的合作课题就想挖走许秋，做梦！

……

此时，妇产科。

许秋离开邬盈盈的病房后，吕秀兰也带着自家医生们回来了。

“回来了？”听到动静，庄丽往外看了一眼。

妇产科这边，庄丽大主任也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但她在公共办公室这边也有工位，平日里她都待在这边。

“回来了……庄主任，你也应该去看看的，邬盈盈的预后远超想象，要不是当时上台了，我都不相信和竟然是一个肾移植切除的病人！”吕秀兰惊讶地道。

庄丽笑了笑。

见过了许秋的经腹切除，之后许秋再干出什么事情来都不足为奇了。

她平静地道：“习惯就好。”

吕秀兰摇头：“不，主任，邬盈盈站起来了，她能走路了！”

庄丽脸上的笑容一僵，她霍然抬起头，表情充满了惊愕。

下地了？

这怎么可能！

就是腹腔镜都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吧！

庄丽拍了下桌子，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吕秀兰苦笑道：“冯主任放话了，说其他科室的人不能去那个病房，据说是有其他病人投诉了。”

“……冯泰。”庄丽吐出两个字，坐了下来。

她倒是不用怕冯泰，不过，对方到底是大主任，既然放话了，自己肯定不能去打破规矩。

否则让冯泰的脸面往哪儿放。

等下班之后，自己再亲自去一趟……术后第一天下地，这是什么离谱的恢复速度！

一念至此，庄丽依然觉得不可置信。

“嗯？”思索一阵，庄丽回过神来，突然发现办公室安静下来了。

她朝吕秀兰望了一眼，却发现后者正绷着脸，手里翻阅着写满了字的笔记。

庄丽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这个笔记是吕秀兰跟着许秋听课时记下来了，上面都是经腹切除的各种手术要点、细节以及对于各个流程的优化等等。

不过，那场讲座也就讲了两三个小时。

经腹切除术的内容繁多，光是在魔都医学峰会讲的，就跟之前几场全部不一样。

想要凭借这本笔记学到一两成估计都费劲。

“有点失落？”庄丽跟吕秀兰相处许久，自然看出了学生情绪不对劲。

吕秀兰脸上恢复笑容：“不是失落，是觉得自己的进步太慢……许医生的医术越来越惊人，但我还在原地踏步。咱们妇产科已经成为全省的关注重点了，但我身为主任，还是没有拿得出手的造诣。”

庄丽摇了摇头。

这其实不是吕秀兰的问题。

临医之前的地位摆在这里，他们医院医生的平均水平，其实也就是市三甲而已。

如今临海一院的地位被许秋不断拔高，像吕秀兰这种性格要强的人，压力自然就跟着大了。

庄丽道：“许秋答应过你，他会教你。”

不过虽然这么安慰着，庄丽心里还是叹了口气。

许秋太忙了，回来后又多了个肾脏修补术，李主任、马主任等人也加入了抢人的行列中。

想要等他有空闲来教吕秀兰，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吕秀兰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她笑了笑，心里并没有埋怨，道：“不过许医生的天赋实在是太惊人了，咱们这一批主任，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了。”

还不等庄丽回话，外边就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

“庄主任，吕主任。”

紧跟着，一道年轻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

庄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朝着门口看去。

而神情有些失落的吕秀兰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充满了惊喜与期待。

“许，许医生？”吕秀兰激动地站了起来，一失手直接把桌边的笔记本打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