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希望而已，怎么讲的像是已经载入史册一样？”

这句话极为尖锐。

众人一寂，闻声望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是梅关市卫生领域的一把手。

焦瑞不禁皱起了眉头。

梅关市跟临海市不一样，这地方早些年因为重工业而兴盛，经济繁荣程度甚至一度超过省会静安市。

新世纪后，虽然重工业没落了，但他们依旧有一家国产自研医械集团，在白云省内独占鳌头，吸金能力与影响力都不弱。

不像临海市，要啥啥没有。

而最重要的是，连教授的跟脚就在梅关市。

许秋这段时间虽然没有直接得罪梅关市，但他在经腹切除领域做出的创举，却直接导致连教授的重要性一落千丈。

而连教授又是梅关市苦心孤诣扶持起来的……

因而此刻梅关市的人站出来捣乱，倒是不难理解。

“再者，经腹切除与TAVR术是两个概念，拿他在另一个领域取得的成就，套在心血管外科上，那为什么不让冯泰带队交流？”他继续说道。

会议室众人听到这话，越发觉得有道理。

白云省内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手外科的冯泰，如果成就能跨领域结算的话，那冯泰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换句话说，许秋今日即便是真有了《柳叶刀》级别的学术成果，那也是妇产科的荣誉，与心血管有什么关系？

一时间，不少人眼里刚刚升起的光又悄悄熄灭了。

然而焦瑞却一点也不慌。

他当众提起许秋，本就只是让后者进入众人视线罢了。

否则，以临医这种连高级会议都没资格参加的地位，连参加选拔的资格都没有。

焦瑞争的，也只是一個机会，只要让一众高层、医院院长知道有这么一号人，那就足够了。

至于结果如何，还得看许秋的发挥。

……

十几分钟后，这场会议匆匆结束。

许秋的出现虽然短暂地让会议气氛发生了转变，但也有限，很快各院院长、各市的一把手都开始推荐自己手底下的医生。

虽然都在骂焦瑞分不清轻重，但轮到他们推荐人才时，照样是优先考虑自己的人。

焦瑞也没有久留，火速赶回临海市，直奔书记而去。

“焦瑞？让他回去吧。”此时的办公室内，听到助理通报的消息，葛书记抬了抬眼皮，微微摇头道。

这些日子，焦瑞来访得很频繁。

每次都是奔着要钱来的，要么就是建立什么人才基地，要么就是重点课题……这些年临海市花了不少钱在卫生领域，但成效甚微，他对焦瑞等一众卫生机构的人印象自然不好。

市里方方面面都要钱，而医院理应是自负盈亏的，拿出几千万补贴就已经非常仁义了，再要钱就未免太不要脸了一点。

“他说，他不是来要钱的，是来送五个亿的。”助理用试探的语气说道，连她听了都觉得离谱，说话都少了一分自信。

葛书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五亿？

你把上头给医疗卫生领域的拨款全抢了才能凑出这么多吧？

葛书记摆了摆手，道：“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走廊上就响起了快步行走的脚步声。

随后，焦瑞推开门来，往里面看去。

这间办公室与焦瑞的不同。

与其说这里是办公室，更像是文件阅览室，各种资料都分门别类地堆积在书架上，虽然繁杂，却无比秩序。

墙面则挂满了临海市的历史照片，还有各种荣誉奖章。

进门右侧是办公桌，整齐码放了各种公文的办公桌后面，一位穿着深色西装，气质沉稳而威严的中年男人正端坐着，一双极具洞察力的眼睛落在焦瑞身上。

正是葛永年葛书记。

葛永年遮盖好桌上的文件，示意焦瑞自便，等对方一坐下，便单刀直入般道：“五个亿？”

焦瑞坐了下来，道：“五个亿只是添头，如果能成，临海市也将有自己的支柱产业！”

葛永年沉默了几秒钟。

如果不是了解焦瑞老实的性格的话，他甚至会觉得对方在消遣自己。

五个亿对他来说自然不算多。

他手里审批的项目，几百亿的都有一大堆，牵扯的资金更是天文数字。

但，拨款到医疗卫生领域就不一样了，任谁都不可能轻视这笔巨款。

然而现在对方竟然说，五个亿不算什么……不是对面的焦瑞疯了，就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至于给临海市打造支柱产业，那更是个笑话。

临海市没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地理位置也不够优越，上头也没有向这边倾斜，可以说是先天不足，哪来的支柱？

前十年，临海市修机场，修高铁地铁，为的不就是这个？

然而结果只能是惨淡收场，钱跟流水一样花，却没有进账的地方。

连历届高层都无计可施，一个卫生领域的局长哪来的自信，谁给了他说出这句话的勇气？

“焦局长有何高见？”葛永年没有质疑，耐心地等着对方给出解释。

焦瑞没有卖关子，他直截了当地道：“临海市没有地理区位优势，没有先天独厚的条件，想要脱颖而出，难如登天。

“但如果临海市出现一个医学领域的新星呢？”

葛永年沉默了一下，摇头道：“医学人才顶多是增强医院实力，顶天了带动区域诊疗水平的上涨，想要辐射全市，甚至成为全市的支柱，来几个院士都做不到。”

他深深地看了焦瑞一眼，只觉得对方异想天开……现在还能让后者坐在办公室里谈话，得亏葛永年是个讲道理的人。

这些年来，不少地方都想要靠人才取胜。

引进世界名校教授，设置人才计划吸纳院士、诺贝尔奖得主等等……

但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这条路能行得通的话，临医早就花重金培养了，但院士、诺贝尔奖得主等带来的也只是他们的个人成果而已，想要真正带动一个地区的进步，无异于痴人说梦。

焦瑞继续道：“如果许秋写出一篇《柳叶刀》呢？”

“《柳叶刀》？”

“目前国内没有一人能拿出《柳叶刀》的正刊文章。两院院士、顶尖专家与学者，都距离《柳叶刀》有不小的距离。”

葛永年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焦瑞。

眼神仿佛在说，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这么多杏林巨擘都不行，偏偏你许秋可以？

葛永年眉头微皱，但仍保持着耐心，缓缓地道：“即便你说的一切属实，但医学研究需要时间，需要长期的积累和耕耘，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任务……你扯远了，五个亿呢？”

他显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与焦瑞继续深究，没有意义，更看不到落地的希望。

焦瑞没有试图解释。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沓文件，整整齐齐地摞在了办公桌上。

葛永年也没有多说，他手指捏着纸张，翻开了第一页。

一开始他以为这是规划书。

但看了几行，便察觉到不对劲了。

上面写满了许秋做过的手术，不同手术的价值和影响力。

前五页是许秋二十七岁之前的。

白云省最年轻副主任，几年时间就做下超过千台的心脏手术，主动脉夹层、心脏破碎修补等等信手捏来，手中仅有两人死亡。

葛永年虽然不是医学领域的人，但他很清楚，越是顶尖的医院，病人的死亡率就越高。

同样，越是顶尖的医生，手中病人的死亡率也会居高不下。

因为只有顶尖医生，才有可能把处理各种高风险病人当成家常便饭，如此之下，手里没有死人那才是见鬼了。

只有不碰手术刀的医生才不会死人。

更何况，许秋的这两例死亡病例，即便送到协和去也于事无补，属于神仙难救的情况。

“他竟然这么出色……”看着手里汇总的资料，葛永年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诧异。

许秋前些年屡屡开创市内、省内先河，自然就进入了高层的视野。

只是如今把各种成就放在一起来看，葛永年才更加感觉到许秋在心外科的天赋。

“中间少了一页？”葛永年又往下翻，发现直接跳到了今年，中间少了两年。

焦瑞语气略显沉重：“许医生的妻子死在两年前的意外中，他消沉了两年。”

“倒是个情种。”

葛永年没有过多评价，继续往下翻。

到了今年，许秋的手术画风似乎完全改变了。

一上台，就做了个巨大右冠PCI术，打破这项手术无人能做的困局。

随后画风突变，许秋跑到妇产科去做经腹切除去了。

葛永年皱起眉头，道：“他的天分在心外科，这不是不务正业？”

然而话刚说到一半，但看到樊教授亲自登门拜访，以及之后全省都有医生过来求学时，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葛永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道：“天才嘛，在两个领域都有建树，很合理的嘛。”

继续往下看。

TAVR术横空出世。

段主任等人奉若圭臬，不过由于这项技术本身的壁垒极深，只在一小撮人的团体里引起轰动，并没有扩散开。

紧跟着，就是联合改良式胸腔镜下淀粉样变切除术……

这一手术直接改写了领域格局，开创了外科手术彻底治愈淀粉样变的奇迹。

当然，这事儿也只在临海医学院的公众号发表过文章，依旧没能大范围流传。

看着看着，葛永年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两个领域出彩还能勉强说合理，但一会儿切肺，一会儿又去修补肾脏，这是什么医生，真就全科医生啊？

尤其是看到最后，许秋打算在临医培养一批做经腹切除的医生，并且临医准备从复旦肿瘤院争取量子手术刀的首批试点资格时，葛永年的眼神终于火热了起来。

焦瑞则趁势说道：“而且，许秋打算整理TAVR术的专家指南，若是能成，临海市将成为TAVR领域的主导者……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临海市以医学立足也未必不是不可能。”

葛永年抬起头来，很少有波动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挣扎。

……

一个多小时后，这场密谈结束。

途中一批批人来了又去，都是市内卫生医疗机构的领导层，以及各院的专家。

最后，临医的王院长也被请到了葛永年的办公室。

结束谈话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王院长与焦瑞并肩而出。

前者抬手挡了挡当空的暖日，感受着泛着寒意的冷风吹过潦草的头发，感慨道：“天气不错。”

焦瑞则深深地望了王院长一眼。

他和一众高层讲得口水都干了，葛永年始终保持着十分有兴趣，但死都不下决断的观望姿态。

王院长一来，三言两语就让葛永年答应去做工作了。

虽说这肯定有他们之前做好了铺垫的缘故，但王院长琢磨人心思的能力还是太恐怖了一点。

“王院长，以后少往我那走动，你以后直接来葛书记这边。”焦瑞说道。

他是老实人，真不想跟王院长这种人打交道。

王院长笑眯眯地道：“好，那政绩我就送给书记了，说不定他也能往上再走一走……”

话还没说完，焦瑞就匆忙打断，清了清嗓子道：“咳咳，你们院那个联合改良式，切除淀粉样变的，竟然还是业内首创，怎么也不跟我汇报？”

王院长微微一笑，心道你成天画饼，到现在这五个亿还是要我们许秋自己去争取，为什么不跟你汇报心里难道没数吗？

焦瑞脸不红心不燥地道：“正好顺路，去我那好好讲讲……以后多走动，我也要关心基层的嘛。”

王院长暗啐一口，但想到焦瑞的确也在为临医奔走，脸上还是回以一抹笑容。

……

下午两点多，葛永年换了一套西装，乘坐专车前去拜访白云省医疗行业的领头人，进一步求证真实性。

同时，卫健委的高层也过来了。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一批外省的专家。

一行人对着葛永年带来的资料进行了多番验证，确认学术成果、影响力都没有问题。

但对三个方面持保留意见。

第一，量子手术刀。

知道这东西的人都很少，但对重离子治疗设备眼馋的医院一定早就听到了风声，因此到时候首批试点的争抢一定非常严格。

许秋的面子也就够用到合作一个课题而已，至于量子手术刀，得看复旦肿瘤院的脸色。

但他们连协和的面子都不给，凭什么对临医关怀备至？

第二则是经腹切除队伍能否建立。

许秋的确把经腹切除的天花板往上提了好几个台阶，但临医妇产科的水平也就那样。

在此之前，临医只是一个市区的综合三甲罢了，医生的质量能有多好？

如果许秋是去协和教手术，还有带出一支拿得稳手术刀的队伍，但临医先天就不足，优中选优的这十几个人，也只是矮个里拔将军，放到协和就是烂大街的普通水准……真的能委以重任？

最后则是TAVR专家指南的编撰。

任何临床指南的确立，都必然是一项复杂而艰巨的任务，需要来自多个领域的大量专家与专业人士参与。

更何况TAVR术涉及的领域极广，仅仅主要的几个就包括心脏外科、心内科、介入放射科、影像诊断等等，要掌握所有知识，仅凭个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如果说，前两者只是让外省专家质疑的话，那TAVR指南就是天方夜谭了。

给出评估后，会议室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众人都在等着一把手做出决断。

侯厅长则表情凝重地翻阅着手里的资料……他只知道许秋才华出众，此时看到汇总在一起的表格，才发现对方已经成长到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地步。

这时，一把手的声音终于响起，他偏头看向了侯厅长，问道：“你觉得如何？”

后者放下文件，道：“交流团的成员，青年医生的比拼并不算重要，重点是名医们的较量，让不让许秋进队，并不值得大动干戈。”

葛永年保持着冷静的表情……这只是焦瑞和王院长他们狮子大开口，雨我无瓜。

会议室也陷入了小小的喧哗。

一个青年医生的名额罢了，又影响不了大局，给了就给了。

为此事召来这么多大人物的确是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不过听到五个亿后，他们又豁然开朗，同时觉得荒唐……葛永年是真的敢想啊，省上面拨款也都是千万千万计算的，给一家医院拨款五个亿，闻所未闻。

事实上，越是有实力的医院，越不需要拨款经费。

比如协和，上一次拨款都是十多年前了。

给华西的拨款则要追溯到更久远的时候。

只有实力不太行，难以维持自身收支平衡，但又充当着地区内重要医疗任务的医院，上面才不得不拨款给各家医院擦屁股。

因此，能有千万级的拨款已经殊为可贵，至于上亿，屈指可数。

就在众人摇头失笑，觉得葛永年不切实际时，一把手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