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针对二尖瓣的四步修复法，哪来的完美算法？”

桐生信一一开始没听懂。

他下意识地就要反驳一句，但话刚涌到喉咙，他脑子仿佛就劈过一道雷霆。

下一刻，桐生信一目在原地，脑海中回荡着许秋的话语。

对啊，在许秋展示之前，四步修复法根本没有成体系。

也没有医生把Carpentier修复重建术融会贯通，与四步修复法结合得如此紧密。

在许秋之前，连该术的算法都没有出现。

既然如此，评分系统凭什么给许秋打分数？

一个后来者，有资格给祖师爷评分？

意识到这一点后，桐生信一眼神突然就呆滞了。

为什么只有七十二分？

不是因为许秋的操作不到位，而是系统根本没有收录这台改良后的新手术，因此自动拟合了最接近的常规二尖瓣修复。

这种情况下，等于是步骤都大变样，细节的改动之处则更多……

但就这，他还能拿七十多分！

台下，佐藤雄太、藤原美子等人也意识到了什么，一个個面露骇色。

洪经纶、丁守志等人则眼球微颤，满脸写满了不可置信。

相比之下，最后边的民众就直接多了。

他们根本没有掩饰心里的情绪，直接就爆发出了欢呼声。

“我曹，许医生这么吊的？”

“不是因为他只有七十二分，而是因为这个设备没资格给他评分！”

“白云省的排面都让许医生一个人挣回来了，太猛了许医生！”

“笑死我了，我之前听外省说，白云省会输得非常难看，现在好想去看看他的嘴脸！明明是白云省更牛逼！”

“……”

……

铺天盖地的掌声里，桐生信一身子都在颤抖。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明明自己是来白云省秀肌肉的，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一步？

现在他们都快成笑柄了！

桐生信一的脸猛地一沉，道：“各位，虚拟设备的评分系统不值一提，这项技术的真正作用也不在这里。”

此话一出，大礼堂安静了刹那。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到桐生信一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慌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模拟手术，不就是给术者练习用的吗，还能有什么用处？

但这时，许秋也看向了桐生信一。

见到这个动作，众人才彻底安静了下来……我曹，许医生的表情好认真，难不成桐生信一说的是真的？

“我的话竟然还不如这个年轻医生管用？”发现许秋一个眼神就把局面控制住了，桐生信一重重吐出一口气，表情有些不悦。

“桐生教授，我猜的不错的话，跟感应器有关吧？”许秋说道。

他之前就有过怀疑。

这台虚拟设备的感应器太高端了，精细程度堪称丧心病狂，只是为了打个分，值得吗？

果然，桐生信一自信的脸上再次出现了一抹难以置信。

他脸沉了一下，没有理会许秋，而是高声对众人介绍道：“事实上，虚拟设备只是其中一环，准确来说，这是医生端。

“而配套的还有病人端。

“病人端与之对应的将是成套的三维机械操控设备！

“这套设备由机械臂、MR混合现实技术以及感应全模拟映射装置等等组成，能将医生端虚拟技术中进行的任何操作，完美地投射到病人端……”

桐生信一的话语显得格外平静。

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却不啻一个重磅炸弹。

等他说完，所有人都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脑袋像是宕机一般。

虚拟设备只是医生端。

还有一个机械臂为主的病人端。

而医生端进行的一切操作，会同步反馈到病人端……

此刻，洪经纶等人立马意识到桐生信一等人要干什么。

这项技术的存在，允许千里之外的医生，操纵着虚拟设备，对远在天涯海角的病人动手术。

“原来如此……”许秋也终于解开了心底的疑惑。

怪不得感应器的精度如此离谱。

这东西的作用，就是映射医生对于手术刀的操控。

各种力道，最终都会转化为数字信号，继而传输到千里之外的病人端，再由设备把数字信号转化为机械手表现出来的力度……

评分只是顺带的。

它真正的作用，是让医生的手能伸到网络可以抵达的每一个地方！

许秋转头看向桌上的拟真心脏。

此刻他也明白为何要把这个心脏做得如此逼真了。

如果只是为了模拟训练，明明只用虚拟设备就足够了。

再做一个实体心脏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但此时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这颗花费重金的模拟心脏，为的就是让医生的手术刀能真正落在心脏之上。

哪怕拟真心脏跟真正的心脏存在一定差别。

但，有实物的手术，跟对着空气切来切去，感受同样天差地别。

“它有不少缺陷吧？”许秋开口问道。

这种技术的跨越性太大了。

现如今还是术者为主的年代，机器人顶多能起到辅助作用。

像这种远程手术的技术，与其说是高科技，更像是仙术，跨度太大了。

就像是从电报时代，直接跳到了量子通讯时代。

这不合理。

桐生信一多看了许秋几眼，没有否认，道：“目前来看，病人端和医生端没法达成完美的复刻。

“在医生端这里，有且仅有一个模拟的心脏。尽管它再相似，依旧是3D重建出来的。

“而病人端可能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比如术中不明出血，乃至于主动脉破裂等等……这些变化都不可能反馈到医生端。”

许秋点了点头。

的确，就算两边做的是同样一个病人，也不可能用完全一样的手术去处理。

“所以？”许秋追问道。

桐生信一道：“病人端这边，我们做出了改良。

“相比让机械臂控制手术刀复刻手术，我们选择利用MR混合现实技术，术中将虚拟心脏投射到手术台上方。

“医生端这边，作为老师角色的医生标记手术、切除的要点等等。

“而病人端，则有医生实施地根据反馈信息调整，同时根据影像指引，找到每一根重要血管的起源、走向、游离环境，在心脏影像的带领下，在机械臂的辅助下完成手术。”

这也算是另一种“远程手术”了。

不过，并非是手术医生直接控制机械臂。

而是手术医生给病人端的医生提供指导，病人端医生调试机械臂，做出符合临床实际的微调，再操控机械臂。

但，目前不管是模拟心脏，还是远程手术系统，都存在一个巨大的问题。

想到这里，桐生信一抬起了头，看向许秋的眼神多了一丝精光。

也许他可以？

但眼下不是学术讨论的时机。

虽然这场会议叫做学术交流会，但实际上是两方之间的交锋。

排污国这边的脸已经丢得够多了，桐生信一若是再拉下面子去求教，接下来也不用去其他省份了，卷铺盖回国得了。

……

随后，许秋和桐生信一回到了座位上。

全场都还沉浸在远程手术技术带来的震撼中。

尽管明确地说明有不少缺点，但无数人依旧心向往之。

哪怕没有远程手术系统，光是一个模拟心脏和虚拟技术，就已经能打动无数人了。

之后的一个小时里，白云省、排污国两方依次派出了名医。

不出意外，在心外科的学术领域，排污国领先了一大截。

尽管白云省做足了准备，甚至还请了段主任过来紧急培训，但依旧没什么悬念，基本上都被对方的名医问得哑口无言，节节败退。

此时，习惯了排污国吃瘪的医生和民众都反应了过来。

之前的几个回合大胜，不是因为佐藤雄太和藤原美子水平不够。

而是因为许秋的水平太高！

他一下场，白云省的弊端立马就暴露了出来，输得是一点颜面都没有。

下午两点多，这场耗时极长的学术会议终于结束了。

哐当！

前几排立马就有人站了起来，紧跟着抱着大包冲到了门口，跟个门神似的。

众人看了他一眼，只见前者嘶啦一声扯开拉链，从里面抓出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张，抱着怀里，做出一副派发传单的模样。

许秋往那边扫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王凡你怎么又在发传单。

不对……王院长你怎么又逼王凡发传单？

……

“都看一看，许医生医院的宣传单！”

门口，王凡一开始还一张张地发。

很快他就发现，喊临医大家伙都不认识，但喊“许医生的本家”，都不用自己发，一堆人就亲自过来取了。

王凡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他直接把宣传单报到了桌子上，一字排开，后面的人听到是许秋所在的医院，纷纷过来抢单子。

与此同时，人群中还响起议论声。

“咿，这次学术讲座真不赖，一开场许医生就展现出了白云省医生的风采，之后许医生又体现了白云省医生的技艺高超，最后许医生又……”

“这个四步修复法简直是神来之笔，太馋了，许医生会公布吗？”

“我也馋！要是能学会，以后说不定真能做风湿性二尖瓣的修复吗，这能直接促进临床心外科的发展啊！”

“精彩精彩，许医生牛逼！”

“确实，唯一的缺点就是时间太短了，怎么只有四十多分钟啊？”

“什么四十多分钟，不是三四个小时吗？”

“啥，许医生下场之后，讲座就等于结束了，后面的都不重要！”

“后面这些专家好丢人！”

“也不能这么说吧……咱们白云省的心外科本来就是弱项，跟排污国的强项碰，咱们输可太正常了。实际上，如果没有许主任的话，咱们白云省可能会输得亲妈都不认识！”

“……”

听到这些医生们的议论，民众们直接就震惊了。

“卧槽，我们省这么拉？”

“淦！原来许医生这么吊？！”

“传下去，许医生一个人就连败排污国两名天才，还让桐生信一都虚心求教。”

“……”

“传下去，许医生一个人打得整个排污国交流团抬不起头来，桐生信一直接跪求许秋收徒。”

“……”

“卧槽，许医生一个人就顶得上排污国整个心外科！”

……

这场学术争锋的结果很快就传遍了全省。

各大医院此刻正在等待白云省惨败的结果。

对于行内人而言，这场交锋就没有赢与输的困扰，只有白云省输得多难看。

当看到有人在网上分享学术会议经过，说白云省交流团一个医生大放异彩，连挫两个排污国天才，包括桐生信一的传人。

之后，桐生信一都不得不下场辩论，最后也瞠目结舌，虚心求教。

一开始，所有医生的反应都出奇一致。

这哥们疯了吧，排污国具体什么水平我们不清楚，但自家白云省那点伎俩还是明明白白的。

出了省，洪经纶可能都排不上各省前五。

就这，还想让成名已久的心外科介入仙人桐生信一叹服？

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然而，当越来越多的人传出相同的信息，所有人都惊了。

随后找各种办法求证，他们终于敢相信这个事实。

“年轻医生？是骆勋？”

“洪主任教了个好学生啊……不对，洪主任都没这么厉害，他招了个真正的天才啊！”

“什么，不是骆勋？许秋？许秋又是哪位……好耳熟。”

“这不是前些年临海市捧出来的天才医生吗，他这几年都没声了，刚出来就是这么爆炸的新闻？”

“卧槽，我刚刚查了下许秋的消息，太离谱了，他这几个月跟开了挂似的！”

“+1，我也看了，感觉他是个挂哥，老天爷能不能封一下号？”

“……”

……

……

学术交锋结束后，桐生信一等人脸色阴沉，没有多留，直接就回了酒店。

交流一共持续两天，之后还有手术、讲座等等。

届时就不会再有学术交锋的火药味了，而是真正的学术交流。

当然，这次排污国输得很难看，他们能不能咽下这口气还不好说。

至于省立医院这边。

会议一结束，招待厅的国家级卫生部门二号人物、侯文吉等人就急匆匆夺门而出，赶往这边。

“侯厅长……闫部！”洪经纶看到来人，原本只是平淡地打个招呼，但看到二号人物闫弘翰也来了，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其他几人也慌忙站起，他们中只有少数几人能认出闫弘翰这种大人物，但其他人也会察言观色，立马就意识到侯文吉前方的人身份不低。

能让侯厅长都落后半个身位的，自然不可能是普通人物。

许秋也站了起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闫弘翰径直走到许秋面前，他握住了许秋的手，遍布皱纹的眼角藏满了喜悦。

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任谁都能看出闫弘翰的心情。

“很好，继续努力。江山代有才人出啊！”闫弘翰拍了拍许秋的肩膀，不加掩饰地欣赏道。

洪经纶等人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但，想到许秋之前的表现，又觉得这太合理了，许秋就该有这种待遇！

“侯厅长，金部！”

这时，王院长从后面冲了过来。

他跟个愣头青似的，站在外围，盯着许秋，激动地道：“这是我们临海一院的医生！”

许秋看了一眼王院长。

他一开始还觉得王院长有点冒失。

等发现对面的闫弘翰没有半点不满，反而露出表扬的脸色时，许秋才读懂了王院长的行为。

自家的院长是以退为进，故意装出不谙世事的模样……

仿佛是因为自家医生立功了，恨不得赶紧表现自己。

实际上，到了闫弘翰这个级别，圆滑世故的人见过了太多，周围更是充满了谄媚和伪装。

像王院长这种，自家人争光了就不管不顾地过来邀功的直性子，反而更能引起闫弘翰的好感。

“很不错，临海一院是吧，继续努力，争取早点赶上协和！”闫弘翰笑着说了一句。

这话就像跟后进生说“早点赶上年级第一”一样，属于是随口的鼓励。

王院长喜形于色，连忙道谢，随即见好就收，退出了闫弘翰的视线范围。

他这次要做的，只是在闫弘翰面前留点好印象而已。

以许秋的实力，之后真要编撰TAVR术指南等等，少不了得过一大堆名医，以及闫弘翰这一关。

到那个时候，焦瑞、朱书记可能就帮不上忙了，他们的级别太低。

侯文吉到底是外人，不一定靠得住。

而且他在厅长的位置多年，关系网、利益网错综复杂，到时候能不能出面都不好说。

因此王院长只能自己想办法攀关系，现在给闫弘翰留点印象，到时候自己以“天才许秋的院长”的身份预约见面，说不定有几分成功的概率。

……

寒暄了一阵后，闫弘翰又发表了一番让人昏昏欲睡的讲话，等许秋等人回到下榻的酒店时，已经是下午的五点多。

简单吃了个早餐，回到房间后，省立医院已经把第二天的行程安排发了过来。

许秋还没来得及看，房门就被敲响了。

打开门一看，竟然是桐生信一登门造访！

“桐生教授？”许秋露出疑惑的表情。

同时他提高了几分警惕，想起了学术交锋结束后，闫弘翰叮嘱自己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