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歇雨停,夜色如墨,即便明军已经解决了夜盲症,依旧看不了太远。
派出警戒,余者睡觉。
大营里只有巡逻军兵的脚步声,当脚步声远去,磨牙放屁夹杂着虫鸣与鸟叫,倒也看不出紧张。
辽南步步推进,不只给国朝争取了有利的战略环境,还给军兵们树立了足够的自信。
建虏,不过如此!
忽然,只听咻咻咻三声尖啸,三道红色烟花窜到空中,砰地炸开。
墨色的天空被染红,方圆十里可见。
姚荛田一骨碌跳了起来,叫道:“敌袭,放号炮,警示大营警戒!”
没等号炮放出,又是三朵红色烟花炸开。
又是三发。
前哨船反应速度远快于后方。
哔哔哔~
尖锐的哨子声响彻大营。
“按照操典着甲!”
“勿要惊慌,严禁喧哗。”
“敌人尚远,别乱。”
各级军官呼喝不断。
军兵们沉默着,两人一组相互穿好盔甲,抄起兵器后,依次出了营帐。
长期得训练加上鞭子抽出来的纪律,让京兵应对夜间集合游刃有余。
白杆兵都是精锐老兵,大多身经百战,也是丝毫不慌。
轰隆隆~
水流滚动的声音远远传来。
马祥麟本来就没脱甲,三两下替媳妇穿了盔甲,走出了营帐。
军兵们已经摆好阵势,若是建虏想借水来攻,就看他们牙口够不够硬。
水师大小船只调整了姿态,准备迎接水流冲击。
挺过水位抬升阶段,给建虏一个好看。
“放照明弹!”姚荛田下令。
咻咻咻~
近乎白色的烟花在天空炸开。
烟花持续时间短,光照强度也不足,但是足够让明军看清河面。
没敌人,只有滚滚而来的河水。
脚下一震,姚荛田感觉自己在快速身高。
洪峰来袭。
“呵!雕虫小技……”
嘲讽刚出口,只听砰地一声巨响,船身巨震,姚荛田及时扶住,勉强稳住了身体。
“退,往下……”
砰~
哗啦啦~
“船身被撞破了。”
“水里有巨木。”
“有水鬼!”
呼喝四起,颇有些惊慌失措的感觉。
“往下游退!”姚荛田大喝。
直接砍断锚绳,船只立刻顺着水流动了起来,桨手们齐齐划桨,拼命加速。
砰~砰~砰~
不断有巨木撞过来,船体上出现了两个大洞,三处裂缝。
河水不断涌入。
问题不大。
飞蜈船可是有水密隔舱的,理论上从中间折断可以变作两条船,就跟长江上那条尾巴被啃断却依旧生龙活虎飞蜈船一般,区区破洞不足为虑。
座舰不再遭受撞击,姚荛田略略放心,下令放烟花。
亮光升起,八号飞蜈船在缓缓沉没,更多的小船已经倾覆。
河面上巨木漂浮不定,上游有无数小船女排冲来。
顾不得愤怒,姚荛田大吼道:“检查损伤,火炮装填!”
“龙骨未伤,可以开炮!”
“减速!”姚荛田嘶吼。
不反打,这口气咽不下去。
炮手调转炮口,瞄准上游。
只是水流湍急,船身起伏不定,又是乌漆麻黑的环境,仅凭一闪而逝的烟花,根本没法瞄准。
“那么多敌船,碰运气吧!”姚荛田迅速做了决定,下令开火。
轰轰~
船身震颤,猛地往前一窜。
来不及观察战果,继续装填轰击。
另外两艘飞蜈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对着上游全力开火。
哗啦~
水柱落下,钮祜禄·伊尔登抹了把脸,举刀吼道:“冲上去,杀南贼!”
“杀啊!”虏兵大声呼喝。
看不清对面状况如何,但是渐行渐远的炮火告诉他们,南军正在败退。
以湍流带动巨木撞击敌船,效果显著。
虏兵士气高涨。
岸上,剑廿三指挥炮兵装填完毕,顾不得河面上影影绰绰到底是不是自己人,同时开火。
“装填,不要顾忌误伤,全力支援水师兄弟!”剑廿三大喝,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到河心助战。
不一刻,大群虏船追上了明船。
前锋百余火船开路。
看不远处有一艘飞蜈船,伊尔登大喝道:“冲上去,抢夺船只。”
立刻有百余艘大小船围了过去。
密密麻麻,如同
轰轰轰~
八号船一轮齐射,左右出现几条明显的空当。
建虏粗制滥造的船,一枚炮弹能打烂十余艘,激射而出的碎木打在人身上,都是非死即伤。
砰砰砰~
火铳声响起。
想着登船的虏兵被击落水中。
“不要慌,挑近的打!”指挥宋坚大吼。
一手扶刀,一手举火,牢牢地盯在船板上,周围堆满了火药桶。
水手们手持长枪,努力捅向接近的虏兵。
四面八方全是敌船,而八号船进水严重,比舢板还要低一些,虏兵瞬间就可以跳过来。
顷刻间,双方短兵相接。
虏兵人多势众,压着明兵节节后退。
见八号船仍然坚持,姚荛田瞬间红了眼睛,大喝道:“兄弟们,杀回去!”
“杀!”桨手们改了口号,反方向划桨。
缓缓加速中,火船抵达。
自有撑杆推开。
另外两艘飞蜈船和躲过撞击的五十余船见状,不约而同地调转了方向。
水师可以莽,莽掉了一号都无所谓,绝不能怯战。
唯死而已!
八号船奋勇杀敌,还是被逼到了宋坚周围。
“报天子兮~”一声大叫,宋坚扔下了火把。
轰~
一团蘑菇云腾空而起,极速扩充的火团把八号船与周围虏船一起吞没。
狂风骤起,有船被掀到空中,又重重砸落。
轰~
又是一声殉爆。
双方皆惊,失神地看着一团又一团的爆炸。
海州城头上,皇太极举着五百两,杳然无声,脑海里不断盘旋着疑问:“如此刚烈,如何能敌?”
姚荛田眼睛滴血,怒吼道:“冲上去,给兄弟们报仇!”
“报仇!”诸兵怒吼,奋力划动船桨。
伊尔登浮出水面,看了眼火光冲天的河面,再看周围水师,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水兵没有划桨,全凭水流带着往下走。
被吓住了。
任谁遭遇如此刚烈的敌人,都会被吓住。
伊尔登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冷静了一下,扒住一条小船翻了上去,大吼道:“接敌!”
明军三艘飞蜈船已经切进后金船队里,贴脸得距离,左右火炮齐开,无一落空。
火炮停歇,火铳接上。
虏兵以弓弩标枪反击。
双方都是无甲或者轻甲,中者非死即伤,明军飞蜈船居高临下,又有船板遮挡,尽情输出,但是小型船与虏船相差仿佛,很快进入了跳帮肉搏阶段。
伊尔登低估了本部的作战意志。
厚赏+人质,虏兵只能死战不退。
水战不同于陆战,船只起伏荡漾,更注重稳定性和灵活性,这方面更专业的明兵大占优势,但是虏兵搏命,又是以多打少,明兵同样伤亡惨重。
双方纠缠一处,剑廿三急的直跺脚。
没法开炮支援,只能瞪着眼看。
天边出现一丝鱼肚白时,河面上铺满了尸体、碎木、空船,随着波浪上下起伏,缓缓向下游漂去。
三艘飞蜈船上插满了标枪与箭矢,水手军兵伤亡过半,
桨手们力气耗尽,船只能随波逐流,建虏四面围来,军兵们不得不探出身体阻拦虏兵登船。
咚咚咚~
激烈的战鼓声中,两艘飞蜈船从下游飞速驶来,后面跟着大小百余船。
姚荛田精神一振,大喝道:“兄弟们,援军来啦~”
身上挂了十多道伤口,左耳朵都没了半边,惨不可言。
见明军来援,原本咬牙坚持的虏兵彻底绷不住了,纷纷跳回本船,往岸上跑去。
姚荛田一屁股坐到了船板上,随即又跳了起来。
屁股下面垫着一枝箭,疼。
九号十号飞蜈船快速到了战场,左侧次第全开,借着火炮提供的推力,一個漂移完成了调头,右侧火炮次第开火。
虏兵鼓起最后的力气,把船划到岸上,跳下船就跑。
深一脚浅一脚,刀枪落了也顾不得捡。
狗命要紧。
只是有的虏兵跑着跑着,一头栽进烂泥里,挣扎两下就没了动静。
没有人去拉。
自顾不暇。
皇太极看的牙关紧咬,强忍着派出督战队的冲动。
尽力了。
真的尽力了。
计策大获成功,军兵奋勇敢战,奈何明军更加坚定,更能打。
非战之罪。
“来人,派兵接应勇士回城!”皇太极咬牙说道
“皇上,速速下城!”宁完我不由分说,拉起皇太极就走。
刚下了城墙,只听轰轰地炮声响起,城墙上砰砰巨响,不少炮弹越过城墙砸进城里,砸塌了房舍矮墙。
“保护皇上出城!”宁完我叫道。
皇太极推开宁完我,叫道:“别慌,等水师回来!”
出动了五千五百余军兵,都是精锐,皇太极真心舍不得。
明军火炮没有继续延伸,对准城门和左右两侧轰击。
杀伤已经不大。
火炮对付单兵目标的效率确实是太低了。
炮火停歇,从牛庄支援来的水师开始收拾战场。
抢救伤员,打捞尸体,帮助受伤的船只靠岸,收拢完好的船只……
岸上的会水的军兵脱掉衣裳,两下冲进水里捞人。
不会水的,沿着水流往下,收拾冲到岸上的残骸与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