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狗胆!”皇帝拍案而起,震怒。
“陛下息怒。”诸臣拜下劝道。
“怎么息怒?”皇帝甩着奏折问道:“孔氏胆大包天,居然欲占据济南城,朕怎么息怒?”
“陛下,此乃孔氏家奴所为,与孔氏无关。”
“家奴代表家风,可见其孔氏已经沦落为不忠不孝之徒。”
“刑部每年核准死刑犯过千,太医院碎尸以车载,岂能说大明人皆该死?”
“实乃狡辩!区区家奴贰臣,岂配与大明人比较?”
“够了!”皇帝止住争论,道:“联合审查团证实,曹二案属实,孔氏或以强力,或以恐吓,拘禁奴婢不放,毫无仁义之心,又无恭顺之心,诸卿以为如何?”
冯铨当先拜道:“臣请革除衍圣公、曲阜知县以及所有世袭官,并迁移孔氏族人,分散安置。”
“臣以为不妥。”法部侍郎黄道周出列,道:“孔胤植等人不肖,不能承袭圣人之德,亦不能报效国家,实该贬斥。
然而孔氏分支中多贤良,比如江左池州建德孔氏,一门双进士,交趾提学孔贞运品德高洁,政绩出色,前文部郎中孔贞时日夜撰文,以劳卒。
建德二孔之贤,天下莫不称赞,岂不能承袭圣人之学?”
这次大家是做了充分功课的,不管倒孔派怎么说,都有足够的理由辩驳。
皇帝就很生气。
孔氏已经脏了,那就换个孔氏呗?
一点都不给你师傅面子,早知道就不把你调回中枢了。
马士英出列问道:“黄侍郎可能保证,建德孔氏为嫡系承袭衍圣公之位,百十年后能不堕落如今?”
“不能!”黄道周果断地说道:“世享富贵,必然懈怠。
所以衍圣公不世袭,而由孔氏子弟中德行才学出众者承袭衍圣公之位,标准大体参照孔贞运。
世代更迭,无庸忧虑其盘踞山东作威作福,亦免得继任者坐享其成而极速堕落。
且建德”
“黄道周之意,孔氏产业尽抄没?”毕自严眼睛一亮。
“理当如此!”黄道周说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用于寻常人失之严苛,然而圣人之后,当以诗书为乐,能养家小即可。
孔庙维护、圣人祭祀等一应耗费,当有朝廷承担。”
这个……倒孔派一时无法反驳。
干掉当前孔氏,分了他的产业,铲除山东毒瘤,再选择一個孔氏子弟承袭衍圣公之位……
可行性很高,操作起来也不难。
而且,孔贞运这一脉早就从曲阜脱离出来了,往上追溯的话肯定是在国朝建立之前。
也就是说,人不存在家奴贰臣的包袱。
实际上除了孔氏主脉嫡系,别人也背不上这个包袱,不可能说改朝换代时让所有人都去死,不然皇帝都免不了被波及。
但是吧……诸人偷偷看向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地说道:“朕时常思量,孔氏如何就成了家奴贰臣?除了世袭富贵而堕落外,还有何原因?”
“陛下,臣思考过这个问题。”首辅回道:“其以圣人之后立身,自诩为儒林象征,历朝历代无不仰其稳定人心。
且其田产众多,门客奴婢无数,又蓄养亡命,孔氏不安,则山东不稳。
金朝不尊儒教,又觊觎孔氏之财货,因此纵兵屠戮曲阜孔府,抢掠财货,山东随即大乱,而后天下骚动。
为稳固统治,金廷不得不重立衍圣公,此乃孔氏南北并立之根由。
有衍圣公之尊崇,又有无穷财富,孔氏如何舍得殉国守节?
因此做了四十六代家奴,二十三朝贰臣便不足为奇。”
“陛下,此乃豪强之害!”王徵说道:“汉末群雄,多出于世家豪强。
其广有产业,多纳门客,蓄养奴仆,天下但有动荡,立刻割据一方。
至本朝,各种制度建设,已经把豪强之害降至最小,然而难免如孔氏这般存在。
再看国朝乡野,多把持于豪强之手,何故?
其有功名,本身不纳税不服役其有权势,掌派税派徭役,但有不从,加派徭役纷至沓来。
乡民惊惧,不敢不从。
陛下,若想百姓好过,清除豪强势在必行。”
“不可。”朱燮元说道:“豪强因财富聚集而产生,而财富流通如流水,必然会有聚集,因此而产生豪强。
禁止豪强诞生,如同倒行逆施,一时或可,长久必亡。”
听到左辅说了公道话,不少人松了口气。
豪强更容易出高官。
高官的前提是进士,而考进士是要花大钱的。
从启蒙开始,需要名师、笔墨纸砚,乡试去县里、府试去省里,会试入京,无不需要大笔的钱。
一般人家供不起的。
“左辅之言不无道理。”王徵说道:“然而豪强为害,不可不察。”
不少人点头。
关于豪强危害的讨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只是没有好的解决办法,又有诸多反对,只能停留在嘴炮上。
“臣以为,不可除,却可限制!”毕自严出列,道:“豪强之产生,多依赖功名。
其无需纳税徭役,积累远朝常人,而功名伴随官职,聚集田产更快。
一世积累,足够十代享受。
臣以为可令其如百姓一般纳税,以限制其产生,同时使其知晓民生之苦、朝廷之需。
若孔氏纳税服役,便不敢横行山东,亦不会作威作福。”
诸多文武同时抬头看向皇帝。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畜牲啊!
海税、酒税、商税……说到商税就更气了,沟渠费还交着呢!
如今居然让功名者缴税服役,天理何在?
“陛下,历朝历代,未闻如此苛待读书者……”
“若你以为此乃苛待,可以不读书!”冯铨不等对方说完就开怼。
“陛下,臣以为反对者必为豪强!”马士英说道:“如今士农工商兵,唯士与兵不纳税。
兵不纳税,因其为国卖命无税可纳,而士不纳税,实则其家不纳税。
豪强由此产生。
今豪强不愿那谁服役,必然是因为心怀鬼胎,意欲积蓄钱粮图谋不轨。”
“一派胡言!功名者不纳税不服役,乃是太祖优待。”
“太祖优待,却成了尔等鱼肉百姓之碗筷!便如孔家,鱼肉山东,岂可不灭?”
“我等没有……”
“可敢接受调查?”
一场争论开始了。
豪强党的声音越来越弱。
这件事确实有利于增加朝廷收入,也有利于皇帝统治的,正直的人不可能反对。
讨好皇帝的人已经想明白皇帝想要什么,当然大吹法螺。
在加上各种挤兑逼迫,真不好反驳。
很快,朝堂没了声音。
皇帝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群臣见状,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意。
孔家算个锤子,士绅一体纳税服役才是最终目的啊。
服役倒是无所谓,实际上朝廷已经不征发徭役,全改雇佣了。
纳税可是实实在在割肉了。
难怪天方教清的差不多了,京营大军依旧散布在外,原以为是为了应对“倒孔”,没想到是为了打击豪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反抗不了。
“诸卿,可还有话说?”皇帝问道。
“伏惟陛下圣裁。”诸人拜下。
“抓捕山东孔氏,押解进京审判,抄其田产释放奴婢,均给孔氏产业以为其生活。
召孔贞运回朝,预授其衍圣公之位,即日起,衍圣公不世袭,由孔圣之后人中德才兼备者选择。
税部、法部、户部。”
“臣在。”×3。
“修订税法,无论皇室、宗藩、勋贵、、文武官吏,其所属产业,一体纳税!”
“陛下圣明!”呼啦啦拜倒一片。
豪强党们犹豫片刻,跟着拜了。
皇帝自己的产业也要缴税,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什么,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入了国库还是皇帝的?
拜托,内帑和国库的区别还是要分一分的,真不能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