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于老汉就是上次来五里坊给姑姑买玉罗支和梅子雨遇到的那个蓟北边军老兵。

此人曾是半分堂麾下小头目，受过帮主关半分大恩。

后来帮主身死，半分堂一分两半，于老汉就退出了帮派自谋生路，有从前的老关系照应着日子倒也过得去。

那次以寒焰驹认出同是蓟北边军出身，虽差着岁数也是同袍自有亲近感。

于老汉主动请喝酒，席间得知易水寒是镇抚司缇骑大营统兵校尉，就拜托他调查当年半分堂旧案。

当年关半分只身入京城，短短七年就创下京城第一大帮派，如日中天般半分京城地下世界不是虚言，压得那时的铁旗门不弃盟两个数百年大帮抬不起头来。

半分堂手下高手多如牛毛，只三品大宗师就有十几位之多，关半分本人更是三品巅峰境界高手。

在二品亚圣一品圣人避世修行不理凡俗的当下，三品巅峰堪称凡世最强者，而在最强大宗师中关半分也是最强那几個。

“天下武道气运十分，关某只取半分”也不是虚言。

很多人都认为他能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亚圣，继而成为最年轻的圣人逍遥天外。

据说当年五军都督府和国师府都曾有意招揽，托人带话给关半分请他入朝为官，关半分回复一句“庙堂高远，心向明月”尽显骄傲强者本色。

这样一位绝代天骄突然就死了，死在谁的手里也不知道，新婚不满半年的夫人也被列为甲字令通缉要犯至今下落不明，煌煌如参天大树般的半分堂也呼啦一下倒了。

大批帮众退帮，两大堂主雷穷和关损各带旧部成立金风亭和细雨阁，才出现如今四大帮派并立的局面。

很多半分堂旧人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受过帮主大恩的于老汉更是耿耿于怀，承诺易水寒只要查出一些真相就送给他一件至宝。

那时正有替姑姑调查旧案之意的易水寒就顺便答应下来。

之前多日暗中调查收效甚微。

当年关帮主的突然死亡满城皆知，随便问个半大孩子也有印象，遇到爱唠嗑的老婆舌能扯上一个时辰。

不过谁是刺杀关半分的凶手，因何刺杀，帮主夫人风萧萧为何被列为甲字钦犯？

谁也不知道。

冬至团圆饭之后在姑姑送来的密报支持下，易水寒亲率一个总旗，短短两天时间就抓了细雨阁六个堂主几十个大管事，只是没逮着帮主关损稍有遗憾。

一番皮鞭子蘸凉水之下，那几位堂主连老妈偷人的事都招了。

从旁敲侧击逼问出来的供词里，易水寒拼凑出一些内情，也解开了心中部分疑惑。

其一，半分堂的后台是京兆府。

开个符箓小店卖些违禁符箓也要有官面人物照应，否则两三个月就出事了，京城第一大帮怎么可能没有后台。

当年的京兆府尹是如今户部尚书大人杜无止，此人是开国靖国公一脉后人，与当代靖国公杜行之是同辈，本来算是勋贵一派，只是百年前祖上从国公府分了出去已没什么来往。

其二，据一个当年给关损当过亲卫的堂主交代，事发两个月关损曾跟随关帮主秘密出城从一个蒙面僧人手里接走一个沉重盒子。

关损问是什么，关半分说“是一件上古遗宝”。

这名堂主清楚记着在事发前关损酒后开玩笑说起，帮主每日除了搂老婆就是搂遗宝，老婆能打开，遗宝打不开。

其三，关半分死的当天，坐落在金风细雨湖畔的关府闯进好多蒙面人四下搜索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依次三点易水寒判断，关半分死亡跟那件上古遗宝有关，也必是有人泄密引来杀身之祸。

凶手必定没有找到上古遗宝，认为关半分把遗宝交给了夫人风萧萧保管，所以姑姑才成了甲字令钦犯。

以最终获利角度分析，泄密者或许就是关损和雷穷。

因为此二人得到的实惠最大，从堂到帮在大量帮众退帮的情况下依然迅速崛起成为京城屈指可数的大帮派，是因为背后有人在撑。

金风亭的后台依然是京兆府，而如今京兆府尹栾芳树是杜无止当年的亲信，由此可知真正后台是户部尚书。

细雨阁的后台无需推断，六个堂主都知道关损跟道门七宗之首的非常观关系极密切，帮派赚来的金银玄晶定期送往非常观在京城的分支——无始观，而非常观的后台则是国师府。

因此杜无止和非常观乃至大国师鱼真人都可能与此案有关。

易水寒能确定以上推断，另有一些疑惑变得更疑惑。

淮叔不说他也知道，铁旗门的后台可是五军都督府，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虎帅东方崖。

不弃盟的后台到底是谁无人知晓，这个帮派虽强却极低调，行事从不过分也极少参与江湖争斗。

上次风云楼“倒塌”，金风亭、细雨阁、铁旗门乃至很多小帮派都趁机抢占风云楼产业，唯有不弃盟无动于衷。

这个帮派历来如此，好像吃饱的老虎对面前跑过的兔子不屑一顾。

以铁旗门和不弃盟的底蕴，当年只身入京的关半分七年打出一个京城第一大帮派，把两大帮派压得抬不起头是不是有些离谱了？

不。

那是因为当年半分堂供奉了八位三品大宗师，但就连关损也不知道关半分从哪里招揽来的这些大宗师。

更奇怪的事，那些大宗师在江湖上没有半点名气如同路人一样，没谁知道这些大宗师出身哪个江湖宗门、师承哪里、是不是修行世家。

每逢重要时刻己方就会多出几个大宗师来，感觉那些大宗师就像雨后的蘑菇突然就从地里冒出来了一样。

据给关损当亲卫的堂主回忆，这一点当年身为帮主远房表叔、手掌大权的关损也很疑惑，也曾当面问过关半分。

关帮主只简单回答一句话，“都是我江湖上的朋友。”

其余的就再也不说了。

更诡异的是，关半分出事当天那些供奉大宗师集体消失，之后再也没出现过，不但从京城里消失，就连江湖上也没有这些人的身影。

就像蘑菇又突然钻回地底一样。

最后，送给关半分上古遗宝的蒙面僧是又谁？

易水寒感觉这里面有个大阴谋，上古遗宝是个钩子，勾走了一心想突破三品巅峰登临二品亚圣境界的关半分一条命。

这些疑惑没有跟独眼老汉提起，易水寒只是把确认的一些事讲了一遍。

于老汉倒也没说什么，很快提出要兑现诺言送给易水寒宝物。

“老丈，神神秘秘的到底什么东西？”

两人共乘寒焰驹一路出主城，易水寒笑问道。

“老朽也不知道，总之是一件好东西就对了。”踏空疾行的感觉让于老汉回到了当年蓟北前线，激动地脸都红了。

天擦黑，两人一骑来到天冲城外五柳庄乱坟岗。

“易老弟也来拜一拜吧。”

于老汉在前面拄着拐杖带路，来到岗顶一座坟前停步。

易水寒跟着深鞠三躬，抬头看墓碑却看不出上面刻的名字是什么，问道：“老丈，这是谁的墓？”

于老汉苍老面容已深沉下来，只微微摇头，“易老弟在下面等我即可，我跟他说几句话。”

易水寒答应一声走到岗下。

回望岗上于老汉干瘦背影没入阴沉沉天幕下，将死枯树般孤寂落寞。

易水寒轻叹一声。

每个老人都有故事，只是这世间已不屑听他诉说，或许只有坟墓里的朋友才愿意听他唠叨那些陈年旧事。

等了一会儿，微亮光芒从上方闪过，易水寒举目望去，看到倒扣海碗形状的坟头悬浮而起。

居然是用阵法封存的！

看来是件好东西。

紧接着望到老汉干瘦身躯猛然一震，好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日他娘咧！”

干瘦身躯仰天怒吼，“他娘的是谁这么缺德啊，连坟里的东西也偷！”

‘被偷了！’

易水寒虎目圆睁。

心底忽然升起一种‘我好像知道是谁偷的’的感觉，他不由“咦”了一声，对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感到莫名其妙。

怎么可能。

第一次来这里，于老汉不领路都不知道哪座坟，更不会知道坟里有宝物，怎么会知道是谁偷的？

易水寒摇头一笑甩掉了那个念头。

或许是人老了管不住嘴，没准无意中说了出去被人惦记也是情有可原。

他向上走去，安慰道：“老丈，无妨的，丢了就丢了不当什么事。”

却愕然停步。

就见岗上望过来一只红眼在暗色阴郁天光下显得异常阴森可怖，仿佛巨大火团即将炸裂前那一点殷红光芒，下一刹那就要毁灭整个天地，一股勃然杀气倏然间喷发出来。

易水寒本能后退半步，手中已出现寒冰战戟，一层冰铠护住全身，惊讶道：“老丈，你这是何意！”

这一瞬间他才感知到当年修为早已退步成普通人的独眼老人竟是个四品以上的强者！

下一瞬间。

杀气伴随着猩红独眼消失。

坟岗上的于老汉黯然低头，枯瘦的手无力挥了下，“你走吧，不用管我。”

语气落寞到了极点，隐约中传来一声呜咽好似老马将死前的哀鸣。

护体冰甲隐没，易水寒收起战戟，“老丈，你没事吧？”

“没事。”独眼老汉只低着头，“不要再来找我了。”

“……好吧。”

易水寒心知老汉真实修为远在自己之上，无需担心安全问题，便不多废话下岗上马离去。

乱坟岗上。

于老汉良久才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的火光却更盛了。

猛地一跺脚。

“日你娘！”

轰！

一团赤红火焰从干瘦躯体中喷发而出，偌大乱坟岗瞬间化为火海以极快速度下沉，转眼间高达十几丈方圆数里的坟岗竟消失了。

那赤红火焰竟似有燃尽世间一切的恐怖威能！

如果易水寒还在岗下恐怕会惊叫出声，悬浮半空的于老汉竟只有半边身躯冒出赤红火焰，在灰暗天光下极为诡异犹如半身天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