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

一路踏空疾行，易水寒自失一笑。

莫名其妙地遇上小偷，莫名其妙地结识一个边军同袍，莫名其妙地许诺给宝物，最终又莫名其妙地宝物被偷了。

仔细品味整件事里透着莫名其妙，易水寒连连摇头，心思放在半分堂旧案上。

不知大人看完呈报会做出哪些判断。

他相信，凭淮叔极为睿智的目光一定能看出自己看不出的东西来。

几十里的路程对于纯血妖兽寒焰驹来讲不算事，不需一盏茶的工夫就进城了。

颗颗符灯早早升入半空照耀着夜幕下的玉京城如同白昼，近乎永远热闹的宽敞大街上更加拥挤了几分。

易水寒却失去了策马横行的兴致，一路思索着回到紫金城前的镇抚司时夜色已深了。

来进位于第三进内衙的书房院，堂下却少了赵良臣的身影，就知道大人出门了。

四个值岗亲卫见是他恭敬敬礼，易水寒微微点头照常进外堂，喊了声“姑姑？”

“寒儿，进来吧。”

原来姑姑在，他走进内书房，见姑姑坐在大人的位置上提着御赐小号雪毫笔正写着什么。

“姑姑在写什么？”易水寒走过去问道。

风萧萧不抬头只摇着小手示意他退后，“不能给你看，大人命我整理今日的密报，晚上回来他要看的。”

言罢却抬头，笔端顶在脸颊上把白纱下娇弱小脸儿顶出一個朦胧的坑。

一双美眸却透出愁苦之意，似乎很不开心。

“姑姑怎么了？”易水寒坐在书案前问道。

“我这字也太丑了些，大人一定嫌弃。”风萧萧唉了一声，无奈蘸墨继续写，越写越愁苦。

顾淮的字犹如他的脸，是极好的。

稍有不同的是少了几分俊美多出几分遒劲，惜墨处瘦骨如梅，着墨时如蛟龙入海，游龙惊云般大气苍然颇有大家风范。

自己这笔字在蓟北郡外尚有女秀才之名，跟他一比丑的拿不出手。

不写还不行，练字也来不及，这是大人第一次让她整理晓卫送来的密报。

这说明终于获得了大人的信任，算是成为贴身侍女的重要标志之一。

他说的。

当初入镇抚司时说“起码重要文书密报不会交给你处理”，如今能处理了，不是说明很多问题吗。

风萧萧还是很开心的，只是越写越不开心，‘又要被他笑话了。’

就像给他推宫过血那样。

想起推宫过血脸就发烫，下午那一声声欢愉浪叫也再次钻进耳中，面纱下的玉颜不由开始发烫。

对了。

距离贴身侍女还差一点呢。

这一点要不要补上？

‘不要不要！’

羞死个人，谁要给他暖床啊。

“姑姑？”

耳边传来寒儿疑惑声音，风萧萧情知失态了，忙收拢心神不敢抬头，“什么事？”

“淮叔去哪了？”

“不知道，宁朵把他找走了，好像是找到一家心仪的店铺，人家不肯转租，才回来找大人帮忙的。”

易水寒淡淡一笑。

听说这件事了，淮叔许给宁朵一间店铺，满京城随便挑。

相中了一家店铺人家不肯转租，有京城小霸王亲自出马只要不是紫金城，谁家敢说个不字！

想着想着，易水寒忽然升起危机感。

不为自己而为姑姑。

跟宁朵接触不多，不过从淮叔对宁朵的态度上来看好像更喜欢她的样子。

那女孩儿年轻漂亮身材丰满，个子虽矮比例极佳，天生带着可爱气息，每次淮叔看到她眼里都带着玩味笑意。

比较起来，淮叔在姑姑面前更多是正色庄重的官派脸。

而且那是个黄花大闺女。

书房里没外人，易水寒轻声试探道：“姑姑，你觉着淮叔对你怎么样？”

“还好吧。”风萧萧倒没多想继续低头抄密报。

“那……”易水寒压低声音，“会不会被宁朵抢了先？”

“什么被宁朵抢了先？”

“顾夫人啊。”

“……！”风萧萧惊愕抬头，看着侄儿一张凝重脸，“谁？谁要做顾夫人？”

易水寒更担心了，自家姑姑就是这样，有时候像小孩子一样无知，不由道：“你啊，你不想当顾夫人啊？”

“怎么会啊！”风萧萧吓地后仰，“寒儿可不要胡说，我怎么可能做顾夫人！”

易水寒摇头，“哪有什么不可能的。”

睡在一起不就行了。

这话当侄儿的当然不能说出口，他只好劝道：“我看淮叔很喜欢你，上次我们还一起吃团圆饭呢。”

团圆团圆，一家人团团圆圆才叫团圆饭。

“吃饭而已。”风萧萧低了头。

易水寒笑道：“我知道姑姑面子矮，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主动些也没什么，叔叔都认了，我叫声‘姑父’不更好吗。”

风萧萧连连摇头，喃喃道：“不可能的，能当顾夫人的只有红袖。”

那次顾淮说过，不管从公从私红袖都是坐主位的，从平常态度上也看得出来顾淮极为尊重红袖，只要没外人就手牵手好似老夫老妻一般。

女人的直觉都很敏锐，风萧萧清楚，如果这是个家，没人能争得过红袖。

易水寒皱眉。

他只见过一次那个黑纱蒙面的女子，没想到此女在淮叔心里如此重要。

想想又道：“不当正室，一正两平为三妻，只要排在宁朵前面就好。”

“不要再胡说了，我只是个侍女……”

风萧萧忽地语塞，也被忽然冒出的‘侍女要暖床还不如争一争平妻’想法吓了一跳，赌气般摇头道：“等半分堂旧案了结，撤销甲字通缉令，我就回蓟北！”

“胡闹。”易水寒挺身站起。

京城多好，回那个鸟不拉屎的荒凉边境地界做什么。

“不要你管！”风萧萧也来了脾气，“快走吧快走吧，别打扰我办差事。”

忽然停笔。

燕香泥这个名字很特别，听起来就是个很美的女孩子，被抓住送往京城又逃走了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晓卫抓来送给顾淮的美女？

想必是了。

顾淮哪里都好，就是太能欺负女孩子了。

一股无名火气从心头升起，风萧萧笔下更加烦躁，字也愈发丑了，不由怒道：“快走吧，别烦我了！”

姑姑发了真火，易水寒只得离开书房。

心下更沉闷了。

倒不在意姑姑若是走了，自己做不成京城第二霸王。

蓟北大多是边军后代要么就是驻扎边军，苦寒之地跟京城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只是想让姑姑过得舒适富贵一些。

现在又不是没钱。

淮叔说没别的，只有钱。

谦虚而已，还有权呢。

姑姑若是嫁给淮叔，有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比回蓟北当个寡妇强一万倍？

可他也知道，姑姑一旦来了小脾气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没准再劝就立刻动身会蓟北了。

易水寒越想越心沉，就想找个地方发泄愤懑。

晴芳楼是去不得了，一股暴虐冲上心头，易水寒出府上马直奔北安门而去。

红叶庵秘牢里那些细雨阁的兔崽子一定还有什么没交代的，今天小爷亲手给你们舒舒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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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焰驹穿过琉璃大街热闹路口时，易水寒看不到两个路口那头的顾淮正从逍遥游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宁朵和红袖。

平时出门都是风萧萧随身保护，今日红袖得闲，听说宁朵有事就抢着要来。

顾淮知道红袖拿宁朵当亲妹看待，就把风萧萧留在了书房整理密报，带着二女出来逛街。

玉京主城繁华地界极多，每个环城区里都有商贸繁荣坊市。

要说最繁华的城区非东二环城莫属，这里距离紫金城最近也是达官贵人聚集区。

对于符道制品来说，东二环城里最繁华的大街非琉璃大街这三条路段莫属，这里是全大虞最高档最上档次符道店铺聚集地。

也最贵。

利润自然也最高。

大店铺能整整占据一栋六层楼，门面气派地如同仙阙天宫。

小店铺柜台摆在街面上，狭小到里面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

唐辰伏诛导致五里坊一朵桃花符箓店没法再开，顾淮许给宁朵“满京城店面随便挑，不用花租金”，宁朵这几天一直在找店面，最终看上了这里一家店铺。

可惜宁朵跟掌柜的商量了一下午，租金开到正常价的三倍人家也不转租，气得符道天才少女返回镇抚司找来顾大人撑腰。

不用交房租指的不是不给东家房租。

倒不是做不到，京城小霸王强占一间铺子也不算什么。

做人终究要讲理，欺负平民百姓就无趣了。

就算打砸抢烧也要有个名目，替天行道啊、劫富济贫啊、推翻独裁统治建立自由民主制度啊等等。

房租是由镇抚司衙门支付，宁朵有暗谍身份，这笔开销属于正常公务范畴。

三人下车，宁朵气哼哼小手一指一家小店，“就是这家！”

顾淮举目看去。

门面不算大只有一丈左右宽，富贵气息倒很浓郁，【荣符斋】黄中带玉色的木制匾额上流淌着道道微光，一见便知是南海特产黄玉香檀。

此木材产量稀少，也是符阵丹道里常用辅料，本身具有不腐防蛀、越用越香的特点，因此价格昂贵。

宫里用的食盒、梳妆盒、小炕屏、各种托盘多以黄玉香檀为材，民间倒很少见，非大富大贵之家买不起。

这匾额一丈通长，单以木料来讲就值不少银两，可见东家财力非凡。

难怪宁朵开出三倍市面租价也谈不下来。

人家不差钱。

顾淮一笑，手一摆示意‘进！’

既然答应了宁朵，堂堂京城小霸王、镇抚司指挥使顾大人岂能在这种小事上丢了脸面。

本来把赵良臣派来就能搞定，他也是出门散散心，也顺便捏咕捏咕红袖姐柔若无骨的小手。

宁朵的臀，荆茯苓的胸，姜沫的舌，都是极品。

不过顾淮最爱的其实很简单，就是红袖姐的柔软小手，若是能再把玩她的小脚丫就更好了。

出门散心就着了一身便装，一晃已两个月不当小霸王，这家店的东家非富即贵欺负起来也有趣些，就当重拾从前的快乐。

三人进店，一个身着商家常见侍女服的年轻侍女正在柜台上勾画着什么，抬头看过来刚想热情招呼，见是宁朵就冷了脸。

这姑娘缠了掌柜一下午，不知姓名也很熟悉了。

侍女抱起膀，很不客气地道：“你怎么又来了。”

“哼。”

宁朵也毫不示弱的抱膀，倒把胸前饱满挤得升高几分，“怎么滴，开店还怕别人来？”

“你来也没用，我家不转租。”女子翻了个白眼。

宁朵扭脸，“不跟你谈，把掌柜叫来，我家大人来了！”

嚣张姿态倒有几分京城小霸女的气势。

她身后的红袖憋不住笑却剜了顾淮一眼，小手从他大手中挣脱，低声道：“看看，从前多好的孩子也变成这样了，啥好人跟坏蛋在一起也学坏了。”

“姐姐呢？”

顾淮又没羞没臊地牵起柔软小手捏咕着，低笑道：“怎么不见姐姐学坏？”

红袖抖了下手，没抖开只好作罢，心说：还没学坏？次次让你捏咕手，如今不捏我都不习惯了。

柜台里的侍女看着低头私语的俊美男子和蒙面女子，最终目光落在俊美公子脸上，冷声道：“你是她哥还是她爹？”

嗯？

宁朵愣了。

这话怎么说的？

顾淮倒笑了，“你可以认为我是她爹。”

上官如父，叫爸爸也不算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