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小娟出了门。

王硕又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看看，你丫好好看看，人家小姑娘多懂事！时时刻刻，都还不忘关心着别人...”

“然后呢？”叶小川巍然不动。

“然后？你丫的...行，算你孙贼够硬！”

王硕天天晚上顶风冒雪的、带着民兵在停车场巡逻，以维护货车上的货物，以及油箱的安全。

这项工作，确实很辛苦。

别人都睡的香，王硕却只能背着骑步枪在外面熬夜。

工作实在是辛苦。

所以现在王硕的脾气，也开始渐长，“人家小姑娘孝顺，勤快，能吃苦，难道这还不够？”

“哪又怎样？”叶小川问。

见对方依旧是一副欠揍一样，直把恨得王硕牙痒痒的！

“然后....然后。”

王朔仅仅是同情小娟。

他觉得一个小姑娘的手，都裂开了那么多血口子，天天还得咬着牙拼了命的干活。

所以王硕非常同情她，觉得小娟活的确实不容易。

这也是属于情绪上的感受，一时冲动。

但真要让王硕，说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吧，他真没往那方面去细想。

因此。

如今王硕被叶小川，冷不丁这么一问...猛然间，倒真还有点呛住了：

对呀...刚才自己抱怨了一大通，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能给她姐弟几個，安排一份轻松点的活？”

见王硕还在那里强辩。

叶小川指指办公室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来说。

“首先，小娟他们一家子，活得确实很艰难，我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见呢？”

“那你...”

“你先听我说完，不要插嘴。”

叶小川微微一笑，“首先，你丫的要明白一点：她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

遇到这种事情，我可以往前靠，伸手帮她是情分。

我也可以往后退，不帮她们是本分...所以不管我怎么做，别人也挑不了我的毛病。

可我并没有选择撒手不管。

相反，我多多少少还施以援手了，这个...你得承认吧？”

事实如此。

王硕不得不承认，“嗯。在那件事情上，你丫还是挺仗义。”

一副棺材板，49块钱呢！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叶小川继续往下说，“其次，你觉得，像小娟这样在风尘中打滚了两年的人...她的心灵和认知，真的有那么健全？”

“是，我承认她很勤快，也挺孝顺。而且呢...嘴还很甜，很知道怎么才能取悦于你们。”

叶小川问王硕，“可你只看见了她勤快，孝顺，能吃苦的一面。

但她八面玲珑、心机深沉，这一方面，你怎么看不出来呢？”

王硕一怔，“她那么小个小姑娘，能有啥歪心思？”

叶小川摇摇头，“细节。我们要学会看细节，以小见大，知微见著。”

“你丫还别不服气。”

叶小川笑，“就像刚才小娟出门的时候，她‘说叔叔我不疼，让你不要和我吵’...你丫现在闭上眼睛，仔细品品。

品品她这句话，究竟会带来一种什么样的效果？”

王硕难得没和叶小川争执。

而是真的还闭上了眼睛，坐在那里细细咀嚼了一番...

“嘶...”

良久。

王硕睁开眼，“或许小姑娘是一片好心，只不过没去细想，就随口那么一说吧？”

先前王硕怀着满腔怒火，往叶小川的办公室里冲。

而他的怒气之所以这么大。

其实归根结底。

王硕还是听多了冉苗的抱怨，才引发出来这么大的火气。

小娟的手，确实是开裂的厉害，还强忍着疼痛在那里努力扫地。

这是事实。

但王硕其实也仅仅是很同情、很心疼他而已。根本就不可能把小娟的痛楚，和叶小川联系起来。

完全风马牛不相及么！

这仅仅是王硕出于他自个的良知，和本性使然。

要是遇到那些心软一点的婆姨，还会当场抹眼泪呢！

属于人之常情，没啥出奇的不是？

但冉苗这个没心机的小丫头片子，时不时的，就会和王硕抱怨上几句。

老是说小娟她们，怎么苦、怎么不容易。

就这，叶小川还动不动就想把她们赶走。

又是不准小娟唱酸曲，又是不许唱，过去流行于陕北的走西口啥的。

反正冉苗觉得：叶小川这种做法，直接导致了小娟三姐弟，老是赚不了多少钱...

抱怨听的多了，在王硕的心里就埋下了一点火苗。

正好今天一大早。

小娟去外面打扫停车场的时候，她的双手流血水这副惨相，又被王硕看见了。

所以这家伙脑子一冲动。

想也没想的。

就带着两姐妹来找叶小川，想讨要一个说法...

如今。

王硕被叶小川不冷不热的给怼了几句。

他也开始冷静下来了：也是哦！

要不是小娟，她总在冉苗这个没心眼的姑娘面前，努力讨好、努力挣表现的话？

那冉苗。

她也不会生出一种老觉得叶小川无情、冷酷，不近人情的错觉了...

“其实，从小经历了太多苦难的孩子，他们那幼小的心灵上，总会留下一块永不结疤的伤口。”

见王硕不嘴硬了。

叶小川开口道，“有心理缺陷的孩子，如果咱们不采取比妥当方式，慢慢引导她走出阴霾、心向太阳的话。

那么，她以后的路，就很可能会走歪。”

叹口气。

叶小川微微一笑，“饭店允许小娟一家人，住在那两孔窑洞里，你觉得一个月收她5毛钱的租金。

那是在来真的？”

“小娟一家人，天天确实是在帮饭店打扫院子，帮着择菜，劈柴火、砸煤块。”

“很累，很辛苦。”

只听叶小川话锋一转，“可小娟一家人从此不用再流浪，也不用再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没人驱赶，没人会呵斥她们。

如今小娟一家人，可以很安安心心的、住在那两孔窑洞里。

睡觉都可以不栓门，而且还丝毫不用担心，会有人上门欺负她们。这难道不是，饭店给她们的回报之一吗？”

王硕抬起头。

直愣愣的看着叶小川，“你丫的，是想通过一点一点的，慢慢改善她们的生活处境。

与此同时，通过这个过程，慢慢培养小娟的三观？”

叶小川摇头，“不，准确来说，这应该叫‘人格重塑’。”

“等小娟三姐弟身上，那些在社会上学到的一些不良习气，慢慢改的差不多了。”

叶小川微微一笑，“到时候，再把她们送到学校，继续念书吧！

至于说学费？我来想办法，你们不用操心。

还不信了！平常有这么多知青给辅导她们，应该不至于教不出来，几个品学兼优的好苗苗！”

“这事儿，算你丫的做的够地道！”

王硕忽地站起身，“以后小娟她们的事，爷也不瞎掺和了...你丫的看着办！”

等王硕刚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正准备伸手开门。

却听见门外有人问，“同志，请问一下，你们这家饭店的负责人在哪？麻烦你带我们去一趟！现在就去。”

来人说话倒是客气，但是他们的语气，却异常的严厉！

这种表面上听起来挺客气，但其实是命令式的语言。

在四九城里长大的王硕，并不陌生：

——四九城里，谁的同学里面，还没有几个当官的家长啊。

因此也见过不少大干部的王硕心知：分明只有官场中人，久居上位者，才具有这种隐隐的威严！

因此，王硕心中不由悚然一惊：

它丫挺的！

这是哪个部门的公家人，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