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春说的芯片流片有问题，自然不是芯片在设计上有问题，而是流片的厂家找不到。

在集成电路设计领域，“流片”指的是“试生产”，就是说设计完电路以后，先生产几片几十片，供测试用。

如果测试通过，就照着这个样子开始大规模生产了。

目前有能力做晶圆代工的厂家，国内屈指可数，但也正因为这样，他们的产能排期是非常满的。

新生的悟空芯片所设计的第一款芯片，又不是什么特别高精尖的产品，虽然在电源管理芯片里，性能上算是不错，但同样的行业代替品也有很多，所以想要谋求一个流片的机会，只能等晶圆厂的排期。

“正常排期半年后？”

“是的，这都是我到处找人的结果。”

李毅摸摸脑袋，他倒是经历过芯片设计公司跪下求着晶圆厂开排期的事情。

但那是大疫之后的特殊情况，当时晶圆厂没有预料到市场的爆发，再加上电动车智能化对于芯片需求的扩大，才导致的。

毕竟芯片本身就是一个吃资金的行业。

一天不流片，庞大的研发人员就要吃一天的资金，而且已经投入的研发资金也着急的需要看到回报。

“华红半导体和中新国际，都找了？”

“都找了！”

“来，电话给我，我问问！”

李建军从自己名片夹里面把这两家厂子业务联系人的电话找了出来。

“只是两个业务经理？”

李建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这再大的领导，也不好找啊！”

李毅没有在说话，按着名片上的电话先给中新国际业务经理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接通。

“凌总，您好！”

“哪位啊？”

“你好林总我是悟空芯片这边的老板，我来是想问一下我们芯片的流片排期，您看能给提前安排一下吗？”

“我跟你们那个李经理已经说过了，晶圆排期的事情我们是有规划的。”

“我懂，我懂，你看有没有机会？晚上我请您吃个饭，向您当面请教一下这晶圆排期里面的一些行情！”

“行情”两个字，李毅咬的很重。

对方似乎也秒懂，但还是装着坚持了一会儿才说到，

“好吧，那就晚上7:30，天平路那边有一家私家菜挺不错，我给你发个地址。”

挂断电话，李建军看着李毅犹豫了半天，“难道是要塞点儿？”

“先看看吧，如果只是吃吃饭，玩儿一玩儿，无伤大雅，无所谓。但如果他真的明目张胆想要要钱，咱们不能惯着。”

“天平路那个私家菜馆我知道，老板姓黄，上次就是请这个王八蛋去那里吃的，人均消费花了我6000多，这还不算酒钱。”

“这消费……”

李毅虽然身上钱不少了，但其实对于衣食住行等方面都没什么特殊的要求。

穿衣服开车吧，现在因为生意的原因，需要一个外在的衬托，有时候还比较精挑细选一些，只要不在厂里出来外面有应酬，穿的都算得体高端。

其他时候也就一套厂里的工装。

至于吃的方面，大鱼大肉他也吃，小酒小菜他也喝，回了家饿了，方便面也照样煮。

6000块钱的人均消费，不是不行，只是不适合。

只是区区一个业务经理就这样的消费，那未来见到他们的老板人均消费不得上到几万几十万？

所以在跟这个凌经理见了面之后，李毅就问，“如果安排跟你们孙总会面，吃饭安排哪里合适？”

没想到这个凌经理还真给了答案，“就随便找一家餐馆儿就行，湘菜馆儿最好，人均消费不要超过200块。”

“为什么？”

“《康熙微服私访记》的茶叶记，你看过吧？”

这个李毅还真没看过，摇了摇头。

“好茶谁喝？您喝我喝，就是不能给万岁爷喝？”李建军插了一句话。

“哎，对，对对，就是这个。”

“天天给他喝好茶，他的嘴都会养叼。所以即便要好茶也给他搁陈了，再让他喝，你跟他说这是好茶，他就是好茶。”

复述了一遍电视剧里面的经典台词，凌经理转而回到眼下。

“上面讲究四菜一汤，我们领导那家大业大，人家吃四菜一汤，那是他本分。”

“但我们这些底下人如果天天吃四菜一汤，那不是寒碜我吗？”

“凌总，北方人？”

“对，口外的！”

“那挺好，紧挨着算半个老乡！”

但接下来李毅攀完老乡，却只口不提正事儿了。

到最后，凌经理按耐不住，主动说道：“你们这个悟空芯片虽然不知名吧，但想要提升排期也是有办法的。”

“半年的排期，那是厂子里面的规划，如果想要提前一个月，甚至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都可以。”

“只是这中间嘛需要打点的人太多了。李总，你懂吧？”

“懂，懂，只是我们一家小公司回去还要再盘算一下。”

“哼，这还有什么盘算的，我能出来吃你这顿饭就已经是给你面子，芯片设计我可知道这是吃资金的大户，你耽误一天的损失可都不止这点。”

“你要想明白！”

李毅看着突然急躁的凌经理，慢慢端起了酒杯。

“建军，送客！”

“李总，你不想跟我们中新国际合作了？”

李毅都没有回答。

第二天再次邀约了华红半导体的业务经理刘智慧，这个就是普通人的水准，还是那种客随主便的人。

“李总，我知道你您是要打造电动汽车的那个李毅。”

“说实话，我还是您微博的粉丝呢。”刘智慧一见面，刘漏出了崇拜的眼神。

“哈哈，那感情好，那我们能好好细聊一下。”

“谈感情可以，但是谈流片我真的无能为力。”

“因为我们华红半导体涉及到很多其他单位生产，排期都是我给您努力努力，再努力，只能做到半年之后。”

“行，那咱们今天就只吃饭联络感情，生意的事情不谈。”

几人说说笑笑，倒也放松下来，最后刘智慧走的时候还要了一张李毅的签名照片，一起合影自然也是正常的，让李毅享受了一把网红的待遇。

跟李建军回到酒店，在一楼的大厅坐下来。

“看来华红半导体确实没办法了。”

“那咱们回头再找这个凌经理？”李建军点了点头。

“现在就怕这个林经理狮子大开口啊。”

“李毅，如果实在不行，我们联系一下国外的晶圆厂，中新国际明显产能开工率不足，但这些下面的小人贪得无厌。”

“不用考虑去国外。”

“且不说去国外流片代价太高，人也不好找，主要我考虑，未来悟空芯片在国内要有一席之地，稳定的合作商是肯定需要的。”

“一辆车上的芯片需要多少？你这几天也有大概了解，我们只要能够开发出其中的十分之一甚至是百分之一，这样节省下来的钱都足够海量。”

“而且，我们现在做的芯片技术不是太高，国内的晶圆厂代工，产品的良品率肯定会比较高。

以后我们设计芯片的能力在进步，晶圆厂也需要不断的喂芯片，才会把他们的良品率提高。

这样等到某一天，我们设计出国际先进的芯片来，不必要舍近求远去找国外的晶圆厂，国内就能生产，这多好？”

一颗芯片从设计到量产，流片属于非常关键的环节。

当芯片完全设计出来以后需要按照图纸在晶圆上进行蚀刻，采用什么样的制程工艺，多大尺寸的晶圆，芯片的复杂程度都会影响这颗芯片的流片成功率和成本，而且许多芯片都不是一次就能流片成功的，往往需要进行多次流片才能获得较为理想的效果。

这里面成功率就非常重要。

一个晶圆厂，只有通过多生产多流片，才能不断提升自己的工艺，进而提升芯片的良品率。

这其实就跟卖油翁是一个道理，“无他，唯手熟尔。”

“小伙子，你们是做芯片设计的？”

李毅转身，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张……张老？”

“你认得我？”张如京笑了一下。

他背靠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卷报纸。

李毅这时候才注意到双方的沙发差不多就是背靠背的程度，显然已经听了李毅他们全部的对话。

“认识，怎么能不认识呢！”李毅到是没多么激动。

他一个机械系的学生能对芯片系的大佬有多崇拜吗？你要是换成中连重工詹从新，他可能还激动一点。

张如京吗，总归只是见到名人的感慨罢了！

张如京曾在德州仪器任职就开始了他与半导体的不解之缘。

身为半导体发明者德州仪器的建厂前锋部队，张如京先后在美国、新加坡、日本、台湾等地建造并管理近20座晶圆工厂。

2000年4月，张如京来到沪市创办中新国际，就是要将自己的经验，全部用于发展大陆的半导体产业。

但后来受台积电指控中新国际侵犯其专利产权，为了维护中新国际来之不易的成果，张如京选择辞职。

后来又创立了一家新的集成电路公司，并且承担并完成了我国科技重大专项核心工程-“40-28纳米集成电路制造用300毫米硅片”项目。

也就是12寸晶圆片生产。

可以说正是他一手帮助华夏，在芯片事业上奠基。

其实，与其说张如京是一位新事业的开创家，不如说他是一位致力打造桃花源的梦想家，全力打造华夏自己的芯片事业这个桃花源。

“既然他这么牛逼，那他明天带咱们去中心国际谈流片的事情，是不是就可以办成了？”

40分钟之后，已经回到卧室的李建军拉着李毅，有些不敢相信。

“差不多！”李毅点点头，这才是让他高兴的事情。

刚才40分钟的谈话，刚开始全是关于芯片的技术，张如京试图了解他的悟空芯片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但发现李毅对于芯片只是连皮毛都不太了解的一个普通人之后，话题就多数是集中在，李毅为什么愿意投资芯片开发设计，以及李毅对于芯片未来的发展。

当得知李毅重点研发的方向是车规芯片的时候，张如京对他选择的赛道，高度赞扬。

后面再了解了芯片流片遇到问题的时候，主动提出来，明天带李毅他们去中新国际走一趟。

张如京虽然离开了中新国际，但对于这样一家他亲手打造的企业影响力还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果然，第二天的沟通非常顺利。

只是在洽谈好12月份流片这个时间点，需要下面业务人员经手合同的时候，再次遇到了凌经理。

并没有什么打脸的场面，因为林经理看到会议室坐着的那些大佬的时候，就只剩下了唯唯诺诺。

李毅也实在看不下去，这仿佛随时自己会害她一样，太反常了。

“凌经理，你我只是过路人，没必要害怕。何况，有底气就不会唯唯诺诺。”

“是，是受教了。”

李毅摇了摇头，拒绝了凌经理邀请他晚上吃饭的请求，跟李建军带着合同回到了位于交大外边的办公室。

“兄弟们，胜负在此一举了。”

阮佑平看着拿到手的流片合同，激动的大喊。

“接下来我们再把工作做仔细，要力保万无一失。”

李毅看他们热情高涨，自然也不会泼冷水，只是晚上请他们吃了一顿大餐。

也是人均消费6000元的黄小姐私房菜。

“这么贵，没必要吧？”

阮佑平习惯了简朴，得知目前他们十多个人一餐饭就要吃掉十几万，感觉有点心疼。

“怕什么？狗大户，吃就对了！”

“我听说，前几天他们都请一个小小的业务经理来这儿吃了大餐。能请别人干嘛？不能请我们。”

马鹏程自来熟，坐下来大快朵颐，毫不客气。

李毅无奈的摇摇头，虽然这也是他的本意，但干嘛话被马鹏程说出来就是另一个意思？

这一句话直接让他收买人心的效果打了个对折又对折。

只是刚刚开始吃饭，李毅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李毅呀，干嘛呢？吃饭了没？”

“哦，张教授。还没呢，怎么了？”

其他人看到李毅接电话，也全部安静了下来。李毅摆摆手，让他们自己吃，然后拿着手机出了外面院子。

“想给你介绍个人，现在方不方便出来？”

“好的，好的，我这就过去，您给我发一下地址吧？”

“张江这边，远吗？”

李毅吐吐舌头，能不远吗？接近20公里呢。

“还好，四十分钟估计能过去！”

“行，那我们等你！”

你只能回去匆匆拿上包，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先离开了。

“我开车送你？”

谢烨琳后面跟着出来，李毅点点头。

谢烨琳在沪市待了很久，不但南京路的门店已经快开业了，还买了一套小两居室，车也买了一辆保时捷卡宴。

虽然是二手的，但没办法，车牌太难了。

而且，沪市这地方谈生意，这个面子也不能丢。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李毅想着沪市的事情，流片得12月份，也没什么事情，上了车以后随口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我就什么时候回。”

“阮香菱安排好了？”

“嗯，让她先在沪市熟悉一下，后面华东区这一块，我准备让她来负责。”

“你的中央工厂怎么样了？”

“正州投了一个，上个月已经投产了，接下来华南区域开发是核心，我准备过了年，去华南坐镇开发！”

“那不是好久不能见面？”

“那你不是不想我吗？”谢烨琳抿着嘴，笑着很开心。

一路微信上看着张如京给他发的地址，一边闲聊，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李毅，神驼电能老板，年少有为，公司刚刚接受了美国特斯拉融资，估值10亿美元，是你吧？”

李毅一进门，一个瘦小个子，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就跟李毅打了个招呼。

“怎么称呼？”

“李毅，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斯大半导沈总，沈桦。”

沈桦主动接过话题，“是这样，我跟张教授聊起来，知道你们有一款芯片要准备流片，而且是电源管理芯片，我们在这一块儿有完整的封装技术。

就拖张总过来，见见你，看看有没有机会接一下你们的封装业务。”

李毅侧头看向张如京。

在刚刚跟中心国际谈好的订单里面包括完整的流片、封测、测试等等所有环节，全部打包给了中心国际，这怎么？

“沈总，很抱歉，我们已经跟中新国际签了合同了。”

沈桦似乎没有失望，“那么，考不考虑，把你们从英飞凌生产的芯片，交给我们封测呢？”

李毅这倒是惊讶了，“沈总好神通啊！”

前后跟英飞凌的芯片协议签订都没有超过十天，沈桦就得到消息，能人啊！

“李毅，你恐怕不知道，沈总专门做的，就是从英飞凌外购IGBT（绝缘栅双极型晶体管）及FRD（快恢复二极管）芯片进行封装，然后销售为IGBT模块！”

额，一个二道贩子啊……

但这一块，其实利润也不小。

只是，李毅看到的却不是这一块，对方这是把他看成竞争对手了？

转了转，试着问道：

“难道是因为我从英飞凌进货，影响到沈总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