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魏元忠此时头大如斗,这本身就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案子了,可是现在看来,已经非常棘手。
真相其实并没有多少人关心,可是就算是郑云娘是真正的凶手,他敢判处郑云娘死刑吗?
答案是肯定的,魏元忠还真不敢。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来到魏元忠耳边,向其轻声低语起来,小吏的话,让魏元忠更加头疼,因为小吏已经调查清楚了,李贤昨天雍王府典军郭怀亮,拿了价值一千贯的丝绸,向梅园为郑云娘赎身。
这非常说明问题,李贤为了郑云娘愿意花一千贯,这说明郑云娘在李贤心中的地位还真不低,那若是再像原来一样定罪,肯定不行了。
李贤没有给魏元忠多少时间反应,直接问道:“云娘何在?”
魏元忠躬身道:“还在梅园内!”
李贤摆摆手道:“查案子,如何查,怎么查,那是你的事,你怎么查案,本王绝不干涉,本王要去梅园听琴,你让开!”
郭怀亮看着魏元忠还愣在当场,缓缓拔出刀。
魏元忠其实很怕李贤,李贤可以说是当朝皇子中,唯一一个敢亲手杀人的王子,他敢直接手刃周国公贺兰敏之,更敢杀自己。
魏元忠急忙让开:“殿下,请!”
李贤进入梅园,此时的梅园掌柜,大大小小的管理和仆从、都被衙役直接看在二进院的院子里,这些人如同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人群中,一袭白衣的郑云娘镇定自若,没有半点慌张。
李贤还是来到昨天来过的小院里,小院里现在还没有客人,冷冷清清。
王勃急道:“大王,现在该怎么办?”
李贤淡淡地道:“少安毋躁,请云娘过来奏曲!”
王勃起身走向离开房间。
李贤回想起郑云娘在院落中的样子,她表现得非常冷静,要么就是这起凶杀案跟她没有关系,要么就是她的心理素质极好。
李贤其实更倾向于第二种判断,在李贤昨天晚上的时候,明明已经帮忙郑云娘赎身了,按说梅园是一座青楼,但凡是青楼,无论里面的清倌人,还是普通歌姬,这里都会带给她们难以忘记的痛苦回忆。
但凡有机会离开这里,哪个女人不是马上离开?明月楼被焚烧,在李贤宣布将明月楼并入伊人坊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歌姬激动得想哭……
郑云娘却要故意在梅园多留宿一夜,这本身就不寻常。
梅园前院里,魏元忠望着郑云娘道:“郑云娘,昨夜你居住的楼下发生命案,你身在何处?”
郑云娘淡淡地道:“就在二楼房中收拾细软,因雍王殿下替奴婢赎身,奴婢在梅园生活十九年,这里的细软不少……”
魏元忠道:“何人证明!”
郑云娘摇摇头道:“本来奴婢有侍女叫六斤,不过六斤晚上回家了,不在梅园!”
魏元忠冷冷地望着郑云娘,缓缓道:“无人可以证明你房内,也无人证明你说的是不是真话!本官现在怀疑你,趁着张三郎宿醉,趁机杀了他?”
王勃正巧走到魏元忠不远,他拱手道:“魏县尉,你过了啊!”
魏元忠盯着王勃道:“王子安,注意你的态度,你现在已经不是雍正府修撰了!”
王勃点点头道:“没错,我现在已经不是雍王府修撰,但是本官乃雍府府录事!比阁下这个洛阳县尉还高半级!”
魏元忠听到这话,良久无语。
作为一个精通庶务的官员,他已经勘测过命案现场,张三郎居住的房间,从外面没有破坏的痕迹,特别是张三郎的尸体倒在床前一步半的位置,这说明张三郎当时是给凶手开过门。
凶手与死者是相识,否则凶手在进门的时候,应该会惊动张三郎的随从,更何况,张三郎的随从也可以证明,当时张三郎房间里确实是有女人在里面,二人通过窗口的倒影,可以看出对方身高比张三郎矮约半尺,
张三郎突然被人持刀刺中要害,流血身亡,从伤口的力度,以及刺杀方位,也可以判断出,凶手应该是一个女人,体力不佳,否则张三郎根本就没有机会反击,张三郎试图用瓷枕反击,只不过他在转身的同时,后背,后腰、又分别连中三刀,伤重而亡。
魏元忠几乎有九成的把握,这个郑云娘就是杀人凶手,可问题是,现在有了李贤,这事就不好办了。
李贤可是实权亲王,身上不仅挂着左卫大将军,凉州大都督,雍州牧。要知道,雍州牧这个官职非常说明问题,唐朝第一任雍州牧就是李世民,李泰也当过雍州牧,前太子李忠也做过雍州牧。
但凡做了雍州牧的亲王,那就是实权亲王,要收拾自己一个正七品的县尉,那还是手拿把攥,自己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王勃道:“雍王殿下要听云娘弹琴,魏县尉,你可是可阻拦?”
“不敢!”
王勃朝着郑云娘道:“云娘,走吧!”
郑云娘起身。
王勃道:“魏县尉,雍王殿下,绝对不会干涉你查案子,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无论是谁,必须严惩!”
“下官明白!”
魏元忠再次看向供词,现在基本上可以得知,昨天晚上,张三郎喝醉之后,招了梅园波斯胡姬十六陪宿。十六伺候了张三郎以后,等张三郎睡着,她才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前往自己居住的丙号楼沐浴。
根据门房开门的时间可以确定是凌晨子时三刻左右,至于说十六为什么没有留宿在房间里,那是因为张三郎自己的习惯。
魏元忠再次提审十六:“你说张三郎是睡着了,也就意味着,没有人可以证明你的话?”
十六的唐言不语,在翻译的解释下,这才缓缓点点头:“是!”
“你在说谎!”
魏元忠大吼道:“是你杀了张三郎,还不从实招来……”
魏元忠其实清楚,郑云娘的嫌疑最大,可是,郑云娘是李贤的人,就算是她杀了人,也不能定罪,因为李贤不可能白花一千贯,这可不是小钱。
郑云娘朝着李贤躬身施礼:“拜见大王!”
“坐!”
李贤淡淡地笑道:“昨天听了云娘的琴,回味无穷,今日特来再听一曲!”
“献丑了!”
郑云娘一脸从容,坐在琴案前,开始弹琴。
哪怕李贤身为男子之身,两世为人,而且所杀的周国公贺兰敏之,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可是李贤在杀了贺兰敏之以后,依旧好几天都会做噩梦。
李贤听着郑云娘的琴声,这段旋律,与昨天所弹的旋律几乎一模一样,如果说,表面上装得不动声色,一般人可以做到,事实上,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影帝,每个人在不同的环境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有的时候是儿子,有的时候是丈夫,有的时候是父亲,有的时候是下属,也有的时候是老板,在不同的角色之间,很难找到相同的地方,所以说,演戏其实并不复杂。
可问题是,演戏容易,但是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像弹琴、唱歌或者是写诗词,都是感情的宣泄方式,也是人们下意识地认为,这是最隐秘的方式,在写文章的时候,通过会不自觉地带入自己。
可问题是,眼前的郑云娘却如同机器一般,每一个音符,丝毫不差,显得平静如水,一曲终罢,郑云娘的额头,出现细细的汗珠。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贤基本上可以断定,杀人凶手就是郑云娘。
现在李贤、郑云娘、王勃三人之中,最紧张的还是王勃,因为王勃明显闻到了郑云娘身上用了浓浓的香料,而且是郑云娘并不喜欢的檀香,这个味道非常浓,浓得王勃距离郑云娘十几步远,依旧可以闻到。
郑云娘朝着李贤躬身施礼。
李贤淡淡地笑道:“云娘,你多大了?”
郑云娘微微一愣:“回禀大王,奴婢是贞观十六年生人,今天二十八岁!”
李贤望着王勃笑道:“子安是永徽元年生人,今天二十岁!”
“奴婢比三郎大八岁!”
郑云娘不知道李贤问她年龄的原因。
事实上,李贤只是想通过郑云娘的年龄,判断她因何要杀掉张光辅儿子,这个张光辅虽然后来成了武则天时候的宰相,旧唐书里对他的评价并不高,认为豆卢钦望、张光辅、史务滋、崔元综、周允元等,或有片言,非无小善,登于大用,可谓具臣。
具臣,就是备位充数的大臣,可以说是无能且没有操守的大臣,这样的大臣,李治其实用得最多,比如阎立本,李敬玄之流。
李贤一曲听完,起身道:“子安,咱们回府!”
“是,殿下!”
李贤缓步离开房间,朝着门外走去。
梅园依旧被封锁着,只是在场的衙役和官差,并没有人阻拦李贤。
李贤望向人群,反而不见了魏元忠的踪影。
李贤非常失望,这又是一个没有节操的小人,只懂趋利避害,明哲保身。
郑云娘跟着李贤一步一步走到梅园外,李贤刚刚登上马车,随后郑云娘和王勃也跟着上车。就在马车准备启动的时候,马车前出现一个人影:“大王,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