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安西，疏勒镇，疏勒城。

王方翼所部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到疏勒城，可进入疏勒城容易，想完全占领却并不容易。

因为安西四镇并不是真刀明枪强攻拿下来的，而是因为背刺，那些背叛了大唐的人，自知一旦唐军进城，他们的下场绝对不会好，所以这些叛徒们抵抗也非常顽强，他们甚至比吐蕃人打得还坚决。

王方翼用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夺下了城门，然而平息城内的骚乱，却用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整个疏勒城几乎被打成了废墟，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到处都是垃圾，到处都是尸体和血污。

王方翼在占领疏勒城以后，并没有把城中的人杀光，这些城中百姓和驻军，只要不反抗，就把他们城中的几处大院里。

进入入夜时分，整个城中到处都是一堆堆的篝火，身上的血迹还没洗干净的唐军将士围坐在火堆旁谈笑风生，用削尖的木棍穿着一条条从羊肉，自从他们进入安西以来，绝大多数时间粮草都是严重不足的。

可以说，很多人三四个月都没有吃过饱饭，就连他们的战马，也换了好几岔，从凉州带出来的战马，早已在缺粮的时候杀掉充饥，至于他们现在的战马，已经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抢来的了。

疏勒城自然不缺粮食，也不缺牛羊，唐军将士将缴获的牛羊杀掉，割下来的羊肉或牛肉，烤得滋滋冒油。

至于说，那些倒毙的战马，或者是受伤的战马，现在却没有人去管，随着这些羊肉或牛肉烤得半生不熟。那些唐军将士便开始狼吞虎咽了。

毕竟他们饿得太久了，这一次八千里突袭，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没有底，就连王方翼不知道有多少开始反思自己，自己为了建功立业，把一万六千余凉州军骑兵带入了绝地。

好在，最关键是，他们终于克服重重困难，终于挺过来了。占据了疏勒城的唐军士兵，他们士气高昂，充满了自信。

王方翼远望着东北，眼睛不自觉地红了：“大王，您要是能过来看看疏勒，那该多好啊！”

为了达成这个战略目标，王方翼麾下的凉州军将士付出了极大的牺牲，当然，他们大都是在路上造成的，有的是因为缺粮饿死的，也有的是渴死的，也有的是累死的。

当然，也有一部分唐军将士是在冲进疏勒城里，与叛军作战战死的。

萧嗣行与普通的唐军将士一样，围坐在篝火前，只不过，他却没有吃烤羊肉，而是吊起行军锅，在锅里煮着大块大块的羊肉。此时锅里的羊肉正在咕嘟嘟的肉汁里翻滚，当真是香气四溢。

大家都饿狠了，看着锅里的羊肉也直流口水，一名士兵随便找两支断箭，用箭杆削成筷子，就准备从锅里把羊肉捞出来。

萧嗣行道：“等等！”

说着，他将缴获的胡饼，类似于后世的烤馕，他将胡饼撒碎，放在锅里，随着胡饼在锅里吸饱了肉汁，萧嗣行这才笑道：“好饭不怕晚，现在可以吃了！”

王方翼也顾不得烫嘴，用箭杆做成的筷子，夹起一块羊肉，大吃大嚼起来。

萧嗣行笑道：“王将军，这马肉味道怎么样？”

王方翼连话都懒得说，直接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萧嗣行一边吃，一边说道：“这才是羊肉的正确吃法！”

此时的疏勒城，简直成了唐军将士的餐厅，到处都是在正在用餐的唐军将士，不少疏勒城幸存的人，望着大吃大喝的唐军将于，他们只能干瞪眼，直流口水。

不少唐军将士其实受伤了，一名唐军将士身上插得如同刺猬一般，虽然看上去非常吓人，其实他的伤到没有多严重，唐军将士的铠甲可以基本上无视吐蕃的人弓箭，这些射在他身上的弓箭，入肉不深都深，甚至不影响他一边吃羊肉，一边吹牛。

良久，萧嗣行终于吃饱了，他足足吃了四五斤羊肉，还有两三斤面饼，也不知道他的肚子为什么可以装这么多东西。

萧嗣行把临时筷子箭杆扔进火堆里，望着王方翼道：“王将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是就此收兵驻防疏勒城向大王报捷，还是继续进攻于阗镇？”

“当然是乘胜追击，用大王的话说，就是要趁他们病要他们的命！”

王方翼用箭杆在地上划起来：“疏勒镇是夺回来了，可在焉耆（今新疆焉耆西南）、龟兹（今天库车）、于阗（今新疆和田西南）、这些城池也还在他们手里，我要乘着这次大胜将这些城池通通拿回来，将吐蕃彻底赶出安西！”

萧嗣行苦笑道：“可我们只是拿下了疏勒镇，还有十二个守捉城，如果不完全控制整个疏勒防线的话……”

疏勒镇能够成为安西四镇之一，战略地位非常重要。唐朝在天山以南的安西都护府辖境内，分设以龟兹为中心的北道防线和以于阗为中心的南道防线。

在塔里木盆地上的这两条军事防线，既是国防动脉又是丝路干道；而两线在西端又总汇于疏勒。这就使疏勒镇在唐朝西陲的军事战略上，具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重要地位，实属举足轻重。

王方翼淡淡地笑道：“我巴不得他们不投降，这样咱们就有了理由，领兵杀进城去，将非我族类者宰个干净。这样一来粮食的问题也解决了！”

萧嗣行微微皱起眉头，与王方翼不一样，他来到安西已经将近十年，非常清楚安西的局势，安西境内唐人数量太少，就像疏勒镇，除了城中的两万八千余人以外，城外还有昭武三部、突施骑一部、西突厥两部，吐谷浑一部，共计五万五千余人。

这还只是当初大唐控制着疏勒镇时期的统计数字，可问题是，随着吐蕃人占领了疏勒，这附近又来了两部吐蕃人马，再加上以前敌视大唐的部落迁徙过来，现在疏勒镇人口应该不低于七八万人。

哪怕这七八万人加在一起，肯定也不是王方翼所部人马的对手，但是，这七八万人散布在方圆一两千里的范围内，别说打，就算是找，也不见得能把这些人全部找出来。

萧嗣行不解地道：“王将军，你怎么有这种想法？”

王方翼冷笑道：“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唐朝文官和武官的界定与后世并不相同，主要依据是职责和权限，比如说太常少卿，这是标准的文官职位，主要负责礼乐、郊庙、社稷等事宜，可问题是太常少卿李仲文，出任晋州道行军总管，这却是临时性的武官官职。

在唐朝这样的例子也有很多，比如说刺史是文官，可问题是很多刺史身上都兼任将军或总管的职务。

就像现在的萧嗣行，他的本职官职就是庭州刺史府长史，连司马都不是，这是一个文官职位，可是萧嗣行以文官领着庭州兵马，接应了当初从安西四镇逃亡庭州的百姓，依靠这些幸存百姓，萧嗣行成了领军将军、

然而，他的本职工作依旧从五品官职，更倾向于平衡治理安西四镇，可王方翼却是正四品上阶的忠武将军，为武官第十阶，属于中高级将领，官级比萧嗣行高了四级。

萧嗣行忽然皱起眉头道：“如果王将军真的想要收复于阗，那么请迅速行动，否则一旦让吐蕃得知疏勒易手的消息，他们肯定会派兵支援一阗，而于阗守军凭借于阗坚城拼死抵抗，我军必定伤亡惨重！”

王方翼连连摆手道：“不急不急，休息够了再出发。打了一天，都累成狗了，还要跑上近千里路去围攻于阗，就算是铁人都吃不消啊，得歇歇再走。”

萧嗣行急了：“王将军，兵贵神速！”

“凉州军和庭州军在苦战之余，还转战八千余里，早已疲惫不堪，当然要好好休息，你急什么？我跟你说，接下来的仗会很轻松……”

王方翼其实知道，就算论钦陵知道疏勒易手的消息，他最好是装作不知道，如果他敢从前线撤军，李贤肯定率领唐军大军压上来。

他的本意是在疏勒城与吐蕃军队决战，最好是在疏勒城把吐蕃耗死，现在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疏勒镇周围的三块冲积平原的粮食抢光，没有粮食，论钦陵也没有任何办法。

在拿下疏勒镇城第二天，王方翼所率领的唐军远征军就在疏勒都督府里召开了一个校尉级别以上的会议。

都督府的大厅里，王方翼与众将正在商议对疏勒城的军事部署。

王方翼开门见山地道：“拿下疏勒城，安西四镇已经是囊中之物，但各军还是要多加小心，万不可掉以轻心。”

众将领道：“遵命！”

王方翼指着舆图道：“嗣行，代我执掌帅印，率主力沿着大道而进！”

萧嗣行躬身道：“是！”

“刘松，带你的人，警戒侧翼。”

刘松躬身领命。

这时，一名校尉走进来，向王方翼行礼道：“将军，昭武三部首领带兵朝着疏勒城方向过来了，现在距离疏勒城还有十六里！”

王方翼沉思良久，突然转向身边的将领道：“给本将军准备一百只羊。本将军要设宴款待昭武三部！”

话落，也不解释，转身离去。

众将愕然。

……

代理人战争在二十一世纪，其实也不算新鲜事。

吐蕃很早就采取代理人战争了，自从吐蕃吞并了吐谷浑，吐蕃的野心开始滋长，他们就利用西突厥人在安西叛乱，无论是阿史那贺鲁叛乱，还是阿史那都支叛乱，后面都有吐蕃人的影子。

当然，幕后推手就是论钦陵。

在湟水河之战失败后，吐蕃损失不小，想要恢复实力，也需要时间，哪怕李贤仅率领一万六千余步骑抵达庭州，李贤所部加上庭州的一万余人马，加起来超过三万唐军。

这三万唐军将士加上庭州坚城，论钦陵就头疼不已，没有办法，唐军的战斗力太强，在同等人数的情况下，吐蕃大军根本就打不过唐军，想要取胜，至少要用三倍以上的优势兵力。

当大唐在庭州只有一万余人马的时候，论钦陵还能想办法调集五六万人马，攻打庭州，彻底截断关中与安西的联系。

可问题是，等李贤来了以后，庭州增加了一万六千余人马，这就没有办法了，十万以上的大军，吐蕃虽然有能力调集出来，可问题是，他们没有能力承担这十万大军远征三千里攻打庭州的粮草。

讼钦陵想用乌古斯人千牵制住李贤，只要拖延一两年时间，吐蕃就可以恢复实力，再蓄积力量，把李贤所部赶出安西。

只是非常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李贤用了十八万贯钱，利用了康波密提，就完全打乱了论钦陵的计划。在康波密提简单粗暴的打击下，乌古斯人别说牵制李贤了，现在乌古斯人都快被康波密提杀绝种了。

论钦陵在龟兹，虽然三天一大宴，五天一小宴，他想再故技重施，让西突厥人牵制李贤，破坏李贤的庭州的屯田，可问题是，阿史那都支之前在庭州城下损失一万余本部人马，为了复国大业，他甚至奉献了自己的腰子，可依旧被康波密提揍得鼻青脸肿。

现在提起庭州，阿史那都支是有多远跑多远，阿史那都支不敢招惹大唐，他就想蛊惑康波密提，只是康波密提嘴上答应的挺好，却迟迟不见行动。

直到九月初，龟兹城开始下雪，论钦陵这才知道自己被康波密提这个商贾给欺骗了，论钦陵意识到不对劲，急忙派出人加强对庭州那边的监视。

可从庭州传来的消息是，庭州正在秋收，部队也没有集结的迹象，这并没有让论钦陵安心，反而更加紧张，根据细作侦察的情报，李贤正在庭州境内大规模收购粮食，无论是豆子、还是麦子，或者是战马，挽马，骆驼，都在大肆收购。

现在秋收都快结束了，要挽马和骆驼做什么？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运输粮草，这代表着李贤也在为了西征做着准备。

看着这些消息，论钦陵就有些心烦意乱。

大殿内，论钦陵举行宴会，做着统战工作。

突然，一名军士跪在地上道：“元帅，唐军突然出现在疏勒城下，守军大败，疏勒城已经在唐军控制之下。”

大殿里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众大臣和军将皆哗然。

论钦陵坐在最上面，同样的震惊不已。他喃喃低语道：“这怎么可能？不是说唐军仍旧庭州没有出动吗？”

阿史那都支阴阳怪气的道：“督帅不是说，只要守住焉耆，就能撑到秋天，吐蕃大军就到来吗？”

白合素的脸上有些尴尬。

论钦陵低着头，神色紧绷一语不发。

这时，白合素道：“唐军是从哪里跑到疏勒的？难道说还有一条我们不知道的路，可以直到疏勒？”

阿史那都支感叹道：“我确实很震惊，李贤只抓住了一次战机，收复了疏勒，此人简直是战场上的魑魅。”

论钦陵道：“这不仅是眼光的问题，疏勒的重要性，你看得到，李贤看得到，我一样也看的到……这是行动力，李贤不禁看得到，他还做得到！”

论钦陵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到唐军是如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拿下疏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