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来呀二合一大章
打定主意暂时休战,黄台吉派出使者队伍的同时,命令全军扎稳营盘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再派人前往周边捕猎、割麦。
只可惜黄台吉聪明反被聪明误,先前对辽南下达的“坚壁清野”政策化作回旋镖正中他的眉心。
方圆数十里的房舍、麦子、林中猎物几乎绝迹,永宁、复州、羊官堡、盘谷堡等诸多堡垒、驿站皆是空城。
清兵无法获取任何补给,溪水小河中的游鱼也是杯水车薪,满足不了十万大军。
在侦察另一条路的探马返回之前,黄台吉只能寄希望于和谈产生效果。
和谈使者总计三十一人,每人骑乘一马。
黄台吉亲眼看着使者队伍,踏着壕沟铺垫的过桥进入背嵬军营寨。
和谈队伍的头目名叫胡贡明,是黄台吉重用的汉官之一。
胡贡明一进敌兵营寨就收集一切可用信息,敌兵总人数,营寨布防结构,存粮与武器状况……
不过他能看见的东西不多,还没看两眼就被拉入一条避弹壕沟之内。
别人都是在营帐的私密环境下讨论军务,背嵬军倒好,像是地穴人一般跟人在壕沟里谈事。
更古怪的是来者并非背嵬军的主帅章某、何某,而是一群没啥名气的副帅。
十余人把他四面包围,就连壕沟之外也有人趴在壕边,犹如看猴一般冲他眨眨眼。
“奴酋是不是畏惧我背嵬军兵锋,所以派你来投降的?”
“呵,吾主尚有三十万精兵足以踏平这几座矮山,只是念你背嵬军忠勇有加,心生爱才之心,特派我前来保全诸位性命,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你背嵬军以礼来降,裂土封王也未尝……哎呀谁打我?”
胡贡明顿觉左脸遭遇一记重拳,火辣辣的疼,扭头看过去却发现左手边的几人凶神恶煞,嘴里还嘀咕着“你他妈的看什么看”。
“哼!奴酋要是真有三十万精兵,还需要谈判?”
这时一名副帅掏出几幅炭笔素描图,整个清兵大营的状况一目了然。
如果胡贡明只是一名外人,光凭这几幅素描就足以知晓清兵人数几何。
啊!
胡贡明顿觉背脊沁出一身冷汗,就算背嵬军在丘陵安置的兵员登高望远,也拿不出这般垂直俯瞰视角的布阵图吧?
就连营地内兵士的走动、岗哨也画得栩栩如生,就像悬在半空亲眼所见一般。
“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话,我们也全句奉还——只要奴酋与一众爱新觉罗家的贝勒亲王脱光衣服,赤足踏过战场来到我们面前三跪九叩,就准他们做奴才为我们效力。”
“吾主贵为大清皇帝,岂能屈尊跪拜!”
“废话少说,既然不降,那就再打!”
“你、你们要干什么!”胡贡明心头一惊,数名大汉钳住他的胳膊腰身抬出壕沟,旋即将其脑袋压在壕沟边缘。
当明晃晃的钢刀悬在脑侧,胡贡明慌了。
他绞尽脑汁想出各种典故劝说对方放过自己,颤抖的嗓音恍若一只沙哑的鸭,“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我们是蛮夷,你也是汉奸,管你什么斩不斩来使!”
“慢着!”胡贡明满头大汗,嘴巴叭叭的语速极快,几乎把这辈子的嘴速都用上,“南朝锦州主力行将溃灭之际,是你们进攻辽南促使吾主回援,救了他们。
如今南朝精锐犹在,你们就算与我大清斗得两败俱伤,还不是叫南朝得益,你们以为那小皇帝会使你们善终吗?”
“大不了就造反呗。你都说锦州主力行将溃灭,就算现在没灭,也不会剩多少能打兵马。我们打你们都游刃有余,打那群弱兵还不手到擒来。”
“既然你们早存反心,为何还要替南朝卖命!纵使你们不懂唇亡齿寒,也该明白三足鼎立。
南朝家大业大,攻南朝如伐大树,须先从两旁斫削,则大树自仆。
南朝各部精锐未灭,你们就杀尽鸟兔,在这流干骨血,到头来能有多少人马站稳辽东,如何治理辽东遗留的百万辽民?
等你们流尽骨血,南朝皇帝正好派兵吃下辽东,你们夺取最大战功,却得不到应有奖赏。
那时南朝皇帝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给你们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污蔑你们谋反。而你们不得不反,又有多少兵马、辽民愿同你们反叛南朝?
在那些百姓眼中,难道你们比南朝更正统?
放我大清勇士回去,辽南、登莱尽归你们。待你们稳住根基,蓄积粮草兵备,剔除南朝人心,到兵精粮足之时再取辽东也不迟!那时我大清愿与你们携手入关,瓜分南朝天下!”
“听你这么一分析,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如果我们打败你们,接下来就要面对明廷派出的文武大队,那些辽民百姓愿意臣服我们,还是臣服明廷都是个问题。”
“既然觉得有理,那就让开道路准我大清通行!盖州以南疆土尽归你背嵬军所有,吾主愿予你三万户辽民以表诚意……”
“那以先生所见,我背嵬军倘若有幸夺取辽东,该如何稳住百姓,与南朝争这天下呢?”
“……”胡贡明瞥一眼左右,示意对方给他解开压制。
“哎呀,差点忘了。都让开让开,这毕竟是对面的使者,该有的礼仪还是得有的。”
说话人连忙驱散一众粗鲁的糙汉子,亲自扶起满身是灰的使者先生,拉着他走到一处临时围帐细谈策略,又命人递来一杯温热的茶。
死亡威胁与突然礼遇形成强烈反差,感受着手中温热的清茶,胡贡明还以为仅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敌兵将帅。
毕竟背嵬军未来是大清的潜在盟友,万一哪天背嵬军真的闯出一片天地,而满清国运日下,胡贡明也能凭借今日的善缘改换门庭。
哪怕背嵬军选择死忠到底,用将士们的性命换取“忠义”名声,那他的建言也没法给将死之人派上用场。
念及此处,胡贡明也就倾囊相授了。
他表示当初老汗入主辽东,便是打着杀官为民、均田屯垦的政策,吸收大量对大明不满的辽民加入大金政权。
只是后来努尔哈赤翻脸不认人,任由女真人抢占汉民土地,使得汉民地位一落千丈。
最终奴隶主庄园取代“均田政策”,导致民族矛盾压倒阶级矛盾,一直到黄台吉上位更换策略,才缓解内部矛盾。
所以背嵬军要想站稳脚跟,务必以广阔土地拉拢中下层辽民。
那些南朝派来的文臣武将自恃复辽的胜利者,势必贪婪兼并,闹得民怨沸腾。
此为一怒。
而南朝即使收复辽东,也断不会根绝三饷加派——关内仍有诸多流贼须剿,刚收复的辽东也不能幸免。
奴酋在时,辽东百姓艰难求生,大明回来了,百姓仍旧艰难求生,那这辽东不是白收复了么?
此为二怒。
背嵬军若真收复辽东,必定是辽民眼中的英雄,加官进爵都是小的,辽地军民皆对背嵬军心悦诚服。
只是背嵬军诸位将官凭借复辽之功身居高位,位极人臣也只差临门一脚。
明廷不愿再现“李成梁”镇辽东、养寇自重之祸,势必削权夺兵,将背嵬军拆得七零八落,派去围剿流贼耗空骨血。
背嵬军被调走之前,可借“朝廷残害忠良”、“赵构莫须有滥杀岳武穆”、“英宗皇帝冤杀于少保”大做文章。
此为三怒。
如此酝酿一些时日,只要背嵬军备好粮食军械,便能登高一呼拿下辽东,乃至攻取辽西,打破山海关,入主中原!
“好好好!今日得听先生一番鞭辟入里的见解,如拨云见日,令何某茅塞顿开。”副帅连连点头鼓掌。
胡贡明也有些自谦地行了一礼,声称只是自己的一丝拙见罢了,何副帅能虚心求教,仔细聆听,才是真正要做大事的英雄人物。
“只是何某还有一事不明,还请胡先生教我……”
“何副帅请说。”
“奴酋既能派你来说和,可见虏兵损失惨重,已没有战前悍勇锐气,不敢再撞我兵防线。
要是我兵主动出击深陷重围而战死,奴酋见我损失惨重,应当还会派遣重兵撞我阵线,再损一批战兵……”
“啊?”
胡贡明微微一怔,何鲁司的自问自答叫他摸不着头脑。
难道背嵬军还有预备队,打算诱敌深入继续绞肉?
还是说背嵬军已无可战之兵,准备以死明志气,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
“何副帅,你我不必以死相拼啊。”
胡贡明不知道背嵬军真实情况,但脸上还是流露出两败俱伤的难堪之色。
这点细微的变化随即被何鲁司察觉,他按捺住心中的喜悦,淡淡说道,“去告诉奴酋,我背嵬军愿与他携手共图伪明江山……”“幸甚幸甚,如此一来,我也能回去……”
胡贡明话音未落,原本嬉闹的营寨登时变作血腥战场,惨叫与厮杀声不绝于耳。
所有使者随从被四面包围,刀剑碰撞,鲜血四溅。
胡贡明下意识回头去看何副帅,却发现一把钢刀直入胸口,穿膛而过。
胡贡明满脸不可置信,喉头呛出一股股热血。
“为什么……”这位方才都与他相谈甚欢的何副帅,此刻却对他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提前去阴曹地府等着,以后见了那些鞑子王公贵族,告诉他们——我要他们脑袋共图伪明江山。”
何鲁司利落抽出钢刀,飞溅一地鲜血。
胡贡明虚弱地向后倒下,胸口的贯穿伤汩汩流出血水。
他扭头看向使者队伍的随从,数十人躺在地上浑身瘫软,已是一群没命的软脚虾。
……
使者没有回来。
黄台吉等了许久也没人回归,但在谈成之前,十万大军也没有再度进攻的悍勇之气。
直到某日清晨,丘陵一带笼罩浓密白雾,众人才依稀看见晨雾中走出一骑。
战马走的很慢,像是餐后消食的闲庭信步。
战马走进众人的视野,马背上驮着一人,透着一股朦胧的血色。
后面的贵族们透过千里镜远望,靠前的八旗则直接骑马奔出营地。
待乘马驮着骑手靠得更近,众人这才发现视野中的朦胧血色是这骑手与战马流下的血。
骑手身前绑着几根短矛固定身躯,身上像是被血水泡透一般尽是红色。
不,为首的旗丁忽然意识到,这浓浓的血水不是骑手或是战马身上的血。
而是一个个用麻绳网兜包裹的球状物体滴落的液体——数十个球体犹如一个个挂饰,勾着“骑手”的脖颈。
那是人的脑袋。
每颗脑袋的眼睛瞪得老大。
骑在马背的骑手也掉了脑袋,被人用矛杆穿透固定在锁骨位置,看起来像是低头过度,与胸口垂直。
战马的头部顶端用绳索固定一个首级,像是小丑颅顶戴了一顶赤色高帽。
死人的双目直视前方,伤口处滴落下来的血液浸湿战马的侧颈。
除去骑手本人,被当作挂饰的脑袋足足有三十颗。
这还没完,尚有上百颗被剔除血肉的白骨头颅,犹如驮运的货物一般绑在马侧左右,或是吊挂在死去骑手的腹部、腿上。
甚至马身后面拖拽的一辆简陋小车,还装着数百颗写字的白骨头颅。
每个颅顶都用血水写着零零散散可读的字句。
威胁,斥骂,诅咒,屠杀,憎恶……
明明是简单的字句,却传达出震撼魂魄的滔天恨意。
血淋淋首级与森森头颅构成的恐虐作品深深震撼一众披甲人的心。
他们打过无数战役,见过不少已觉稀松平常的血腥画面,想不到背嵬军比他们更加残忍暴虐,把清兵的首级做成这般诡异模样。
血腥“艺术”传达的不仅仅是屠杀威吓,同时夹带背嵬军简单的问候——
旗丁取下一颗颗首级、头颅,发现骑手“固定”的脑袋下巴处有一封血书。
几个血字非常简单。
跪地投降或可保命,顽抗到底屠灭全族。
背嵬军拒绝了和谈,打算与大清勇士拼命到底。
可憎的血腥本该引起一众王公大臣同仇敌忾,但他们却只能过过嘴瘾,痛骂背嵬军残忍暴虐,更多王公垂头丧气,不敢说一个打字。
这些满蒙汉权贵知道,背嵬军构筑的防线是一座高山,他们若想跨越过去必定损失惨重。
让谁先去绞肉,谁在后面坐收渔利就成了问题。
每个将领手头的兵都是他们立身的根本,这年头打光部属,在贵族上位面前就没了“价值”,也不能享受已有的荣华富贵。
只要再对峙几天,待探马回归报完信息,他们就能避开背嵬军兵锋绕路回家。
毕竟性命才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眼见一群贵族避战保军,黄台吉顿觉失望透顶。
他茫茫中预感背嵬军的人力快要枯竭,只要诸位王公再接再厉,一定能碾碎敌兵。
可是这群人说什么也不愿打头阵,就跟吓坏的小猫见到生人就跑。
如果今天,他统帅十万大军都只能在上万背嵬军面前仓皇逃窜,不彻底消灭“心魔”,未来八旗战兵看见背嵬军的镶黑旗帜都会溃逃。
以后此消彼长,他还能集结胆敢与背嵬军一战的勇士么?
难道要丢光辽中平原所有地盘,将辽东拱手让给南朝,自己躲到天寒地冻的贫苦之地继续做那毫无希望的女真部落?
还是撤到漠南草原变成彻底的游牧民族,只能像劫匪一般偶尔劫掠南朝边境?
此战必须要打!
哪怕让他的嫡系部队充当主攻,也要命其他王公动起来。
就在黄台吉打算撕破脸、强令诸部再攻之际,忽然瞧见云雾中出现什么动静,像是一群迁徙的动物践踏大地奔来。
尽管云雾缭绕缩减了可见范围,黄台吉还是能看见一个个在云雾中闪动的绰绰人影。
数千人透出云雾,一路快走,朝着大清营地赶来。
是背嵬军!
凭借老道的经验,黄台吉粗略扫几眼就判断出:擅离大营的敌兵大约三千。
背嵬军居然放着稳固的阵线不要,对十万大军的营地发起突击!
即便背嵬军借着恐虐作品对众人的吸引,以及云雾的掩护,缩短足够多的敌我距离,甚至突破红衣大炮的最小射程,使得一众火炮无法发威。
难道背嵬军已无守寨之兵,军器弹药也消耗一空,所以全员抱着必死的决心发起最后突击,希望尽可能杀死更多八旗兵垫背?
可这三千人要想击溃十万清兵,简直痴人说梦。
十万大军就算平均分配给每一个背嵬军厮杀,背嵬军也要单独面对三十人围攻。
而三十人就算不用刀剑,一人捡一块石头砸过去都能把人活活砸死。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天佑大清!
黄台吉顿觉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浑身淤塞的血管仿佛都在此刻畅通。
他心心念念攻而不克的防线,居然已是千疮百孔的状态。
其他怯战的王公大臣见到不可思议的一幕,也再度燃起雄心烈火。
既然背嵬军仅剩三千悍卒拼死决战,那他大清也该拿出相应的尊敬态度,与他们堂堂正正近身拼杀!
“传令下去,不可凌虐背嵬军尸体,若是背嵬军愿屈膝投降,朕封他们的主将做我大清的亲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