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克斯追随着阿尔巴斯踏入树林，身子再次被幽暗环绕起来。当即似有流水如一堵墙迎面移来。身体与水之墙接触，像陷入沼泽地那般嵌入其内，直至被彻底包裹。水之仙女毫无保留、全无芥蒂地献出自己的每一侧柔情，左右弯折，以柔克刚，淌过汉克斯的每一处肌肤，钻入每一个可以钻入的间隙——外套的空隙，锁子甲的空隙，束裤的空隙，内衣的空隙，鞋子的空隙，还有鼻孔，嘴缝，耳道，无所不钻。

身体早已被一股随之而来的清凉感浸透。

热与冷的交接来得如此之连贯，没有一丝突兀，不存在切换之后的余热，惟有完美无缺的一致性。

说不定，冷与热是一个真理的两个侧面，其实是同一实体的两种表现。有冷就有热。北冰原也何尝没有热？汉克斯回想起以往的点滴。当自己因为严寒而陷入近乎死亡的边缘时，他感觉到一股燥热，那股燥热自皮肤的一个细微之处滋生。汉克斯不知道它在哪，也并不想知道，只能说它自然而然地来，不打一声招呼地制造祸端，不讲道理地、近乎无情地侵占。热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壮大，在体内的每一处皮肤肆意烧灼，全身疼得像被无数根针扎一般。

可明明外头是可以让每一颗星冷到发颤的北冰原。

这分明就是一样的，完全一致的感受。否则也不可能会同时出现，否则也不会就此交相辉映。

悲伤和幸福是否就是故事的两个侧面呢。

汉克斯跟着眼前这个人，单单望着身影，不知怎的就想出了这两个词。

也并非是阿尔巴斯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一种不知不觉的，似曾相识的，油然而生的心绪。这种心绪时常会发生，总是在某些方面于他人身上找到一致的共通点，就此牵一发而动全身。

梅尔斯蒂亚的身影倏然出现在眼前。她单手就能提起那看似沉甸甸的大木桶，里面装满了换洗的衣服。死去的大哥哥，不明踪迹的二哥哥。幸运地不受战乱摧残的安稳家庭生活，和爸爸妈妈一起吃晚饭，在门口迎接晚归的宪兵哥哥。

在小溪上，梅尔斯蒂亚看到自己笑的那一眼——如果不是他自作多情的话——她一定是想起了曾经的大哥哥。

大哥哥也对她这么笑过，一定的，绝对是如此。他骑马，她乘马。他在后，她在前。他抱着，她扶着。他在她耳边轻吻似的轻语，她在他心窝里开怀地大笑。一定是这样的。幸福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可这么温柔的哥哥，却被派往一个凶残未知的地方。去攀登冰冷到极致的高墙。也不知自己是否能攀登得上，却不得不上。他没有选择，没有思考的余地。他攀登至半道，也许在想着妹妹梅尔斯蒂亚，也许在想着离别时她洒落的清泪。他回忆往昔人生的过往，回忆自己未曾伤害过任何一人，回忆自己帮助过多少个无助的可怜人。惟有眼前的战火他毫不在意，惟有自己在战场上杀过的人他不忍去想。一定是这样子的。然后他便被一颗巨石砸中，连躲避的余地都没有，连挽回一切的资格也不存在，他就这样被砸成了肉块。悲伤也是这么简单的事。

汉克斯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阿尔巴斯问。

阿尔巴斯没有回头，小心翼翼地在草丛里探着路，以他自己以为的原路向着营地返回。虽然略微偏离了方向，但大体是正确的，只要走下去，一般来说也能到，只是要多费点时间。汉克斯也就没提出什么异议。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

“问吧，只要我可以说的，我都会说。”阿尔巴斯又回归了相遇时的认真严肃。

“你见过公主殿下么？”

“当然见过，我是随同莱格奥斯大人前往白银城的随从之一。”

“公主殿下真有传说中的那般美？”

“怎么，”阿尔巴斯微微一笑，“没见过公主殿下？”

汉克斯挠头一笑，点点头。

阿尔巴斯喃喃思考了一番，说：“你认为的美是怎样的？”

“像花，就是美的。”

“那样的话，公主殿下的确是美的，至于有多美，其实和我说过的风景是类似的。”

汉克斯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每个人眼中都有自己眼中的美，依据人的过往、人的感情、人的心绪而定？”

“你说的大抵是正确的，不过也并非完全如此。以我自身的评价标准来说，公主殿下的美是绝对的，几乎无人能比。”

“你是以什么来判断的呢，还是仅凭自身的感觉？”

“兴许是感觉。”

“兴许？”

“对，说不定是莱格奥斯大人和她的婚姻让她在我眼里是绝美的。”

“这么说，公主殿下的婚姻是美满幸福的了。”汉克斯笑道。

“你可能会错意了，当然那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的，不过也非全然如此。”阿尔巴斯停下脚步，转了个方向，开始继续走，“在我们看来也许是幸福美满的，但仅仅如此那也就足够了，因为只需这样她就能让我们看到希望。”

“什么希望？”

“迎来和平的希望。”

汉克斯低头沉思，思绪飞过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数十年后。

“所以公主殿下是被逼无奈的，”汉克斯抬起头看着他，“可以这样说么？”

阿尔巴斯转过头，定定看向汉克斯，他说：“假如是你，假如是你作为一位大国的公主殿下，面对两百年的战争与和平，面对责任，面对他人的人生和命运，你会如何选择？”

阿尔巴斯的目光锐利如刀，汉克斯低沉下眼，避开锋芒，思考着。

“恐怕我也会同意。”汉克斯抬起头。

“真是如此？”

汉克斯确信地点头，“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抉择，当然那时我所面对的——那份重量——要轻太多。我想是这样的。也没人会逼迫我去做这种抉择，是我主动而为之举。相比之下，公主殿下她应该是被赋予厚望的，是不得不做的抉择，是无可奈何的抉择。”

“汉克斯，你是最顽强少年。”阿尔巴斯笑了笑。

“我不是。”汉克斯尴尬一笑应对。

“是不是我决定不来，你也决定不来，但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阿尔巴斯严肃起来，“是公主殿下主动站出来的，是公主殿下主张要同意这场联姻的。”

“主动站出来？”汉克斯吃了一惊。

阿尔巴斯点头，“既然你是莱格奥斯赏识的最顽强少年，我就多说几句，”

阿尔巴斯又开始继续往前走。

“这场联姻并非看起来那么简单，在这之后所掩盖的事实乃现实世界中赤裸裸的、复杂的、不怀好意的交易。就像是一朵鲜花底下长满的杂草。”

“但是，即便如此，决定这一切的都只能是公主殿下本人。也即便如此，在这赤裸裸的现实之上，公主殿下还是看到了希望。”

“希望。”汉克斯重复。

“对，那就是迎来和平的希望。”阿尔巴斯再次停下脚步看着汉克斯，“肮脏的交易只有公主殿下才能做到，而和平的希望也只能由公主殿下去实现。”

“这……”汉克斯停下脚步，呆呆定在那里。

阿尔巴斯的身影在他前方渐行渐远，他的心绪也在随同着渐行渐远。

这和想象的不一样。

很矛盾，是吧？汉克斯？你觉得很矛盾是吧？你又何尝不知道，这又何尝不是无奈。其实你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做好了应对这样的一位公主殿下的心理准备。你早就晓得这个道理对吗？因为你早就经历过了一切。

无奈与自由何尝又不是人生的两个侧面？

汉克斯迈开脚。

阿尔巴斯继续走，汉克斯继续跟着阿尔巴斯走。

汉克斯只能走了。

这就是无奈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