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忽然冷笑道：“我疯子倒也见过不少，但像你这样的疯子倒还少见得很。”

桑二郎怒道：“你说什么？”

小龙道：“世上有两种疯子，一种是男疯子，一种是女疯子，但你却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疯子，这种疯子天下恐怕只有你这样一个。”

桑二郎气得牙齿都打起战来，用这“男不男，女不女”六个字来骂他，简直比用鞭子抽他还厉害。

小龙却冷笑着又道：“只因你知道自己对女人已无能为力，所以你就拼命想令她们痛苦，连这么样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你为什么不敢来找我呢？”

小龙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说出如此刻毒的话来，九儿不禁觉得很奇怪，但转念一想，立刻就明白了小龙的苦心。

他这是生怕迷香还未发作时，桑二郎就对朱泪儿施以酷刑，所以就故意引得桑二郎发怒，叫桑二郎先找他。

九儿儿只觉眼睛一酸，心里也不知是欢喜，是感激，还是痛苦，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只听桑二郎咬着牙道：“好，我本想先照顾这个小丫头，但你既然这样说，我们要特别照顾照顾你了，我若让你在十天之内咽了气，我就不姓桑。”

何铁姑忽然大叫道：“等一等。”

桑二郎怒道：“等什么？”

何铁姑笑道：“你既然想要他受十天的罪再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了，先听我老婆子说几件有趣的事不好么？”

她这样倒不是想救小龙，而是知道她若不说话拦阻，九儿不顾一切，也会开口的，她只有先说了。

谁知桑二郎却狞笑道：“我一面听他的痛苦呻吟，一面听你的故事，那才真的是趣味无穷。”

胡姥姥道：“慢着，他若在旁边一吵，你怎么听得清楚，而我老婆子说的这些事，都是有关那枫林山庄武林大会的。”

她以为枫林山庄武林大会这句话，必能打动桑二郎。

谁知桑二郎竟完全不听这一套，无论她说什么，桑二郎全都不理不睬，将两个天蚕银匣放在小龙身下，一双手已将掀起匣盖。

小龙瞧着这只残缺不全、鲜血淋漓、鬼爪般的手，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死在这双手下。

他已出生入死多次，对生死之事，本已看得比别人淡得多，可是他每次面对死亡时，仍不禁有些畏惧。

但此刻，他瞧着这只手，却只觉得有些恶心。

他忽然发觉这只手竟有些发抖，他自己眼睛也模糊起来，连恶心的感觉都渐渐消失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九儿已站到他面前，满面俱是欢喜的笑容，手里拿着桑二郎的折扇。

俞佩玉自然知道解药就在这折扇里，也知道一切危险和灾难都已过去了，不禁长长吐出口气，道：“你……你……没事了么？”

九儿嫣然道：“这句话本该我问你的。”

她扶起小龙，又道：“我也未想到迷香这次竟发作得那么快，正急得要命，谁知桑二郎打了个哈欠，竟倒了下去。”

小龙微笑道：“那迷香只燃起一头，力量已不小，整枝香都在火里燃烧，发作得自然更要快得多了。”

他忽然发觉九儿手腕上，竟受了伤，失声道：“你的手……”

九儿笑道：“这不妨事，那绳子比牛筋还难弄，我怎么样也弄不开，只有想法子滚到那火堆旁，用火将它烧断。”

她凝注着小龙的脸，咬着嘴唇道：“你……你真的没事了么？”

小龙道：“只不过手脚像是有些发软，还是使不出力气来。”

九儿展颜道：“这没关系，过一阵子就会复原的，这种迷香还算好的哩，有的迷香你中了后，就算有解药解开，还得过好几天才能走动。”

她这才转过身去救何铁姑，瞧见银花娘悲惨的模样，她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回首道：“这人虽然狡猾，但遭遇也实在可怜，咱们带她走吧。”

小龙叹道：“正该如此。”

他挣扎着走过去，用力摇醒何铁姑，厉声道：“你的解药究竟在哪里，现在去拿还赶得及么？”

何铁姑揉着眼睛，笑道：“好小子，原来你还未忘记……”

小龙怒道：“这种事我怎会忘记，你若解不了九儿的毒，我就……”

何铁姑悠然道：“若是赶不及，你杀了我也没用的，但你也不用着急，咱们现在若是赶紧动身，我保证还可以救她。”

小龙松了口气，道：“既是如此，咱们快走吧。”

九儿道：“但这天蚕教主呢？”

小龙沉吟道：“此人倒也不失为一派宗主的身份，咱们本该救他的，只可惜天蚕教的毒，咱们根本无法可解。”

何铁姑皱眉道：“那还不如就索性给他一刀吧。”

小龙道：“见危不救，已非侠义所为，岂能再伤他这种毫无抵抗之力的人。”

何铁姑道：“你今日不杀他，日后说不定就要死在他手上。”

小龙道：“到那时再说也不迟。”

何铁姑冷笑道：“你以为你这就叫侠义么，你这只不过是妇人之仁而已。”

小龙淡淡道：“妇人之仁，也总比不仁不义好些。”

何铁姑叹了口气，喃喃道：“你可知道世上像你这种人为什么愈来愈少？只因你这样的人都活不长的。”

九儿忽然捡起把刀，向桑二郎走过去。

俞佩玉道：“你要干什么？”

九儿垂头道：“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敢不听，但这人我却非杀了他不可，日后我若想到还有他这么样一个人活在世上，我只怕连觉都睡不着。”

忽然间，只听一人缓缓道：“此人还是留给我来处理，用不着姑娘费心了。”

这声音缓慢而低沉，竟似就在他们身旁发出来的。

可是此刻这整个山洞里，除了小龙、九儿和何铁姑三人外，其余的人都已晕倒在地。

这语声却是谁说出来的？从何处说出来的呢？

火焰闪动，一只只钟乳都似将飞扑而起，九儿只觉全身都发起冷来，倒退两步，紧紧握住小龙的手，嗄声道：“你是谁？在哪里？”

那语声笑道：“老夫就在姑娘面前，姑娘难道都看不见么？”

笑声中，一个人缓缓自地上站了起来，赫然竟是那辗转呻吟、奄奄一息的天蚕教主桑木空。

火光似乎在忽然间暗淡了下来，火堆里冒出了一阵阵青烟，就仿佛有恶鬼将自地狱中复活。

青烟缭绕中，只见桑木空的一张脸，已全都腐烂，连五官轮廓都已分辨不出，看来就像是一只被摔烂了的柿子。

但他的一双眼里，却还是闪动着恶魔般的银光。

九儿忽然笑道：“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呀。”

她面上虽在笑着，但一双冰冷的手却已缓缓松开。

小龙知道她已想乘桑木空不备时扑过去，他也没法子拦阻，只因到了此时，也只有让她作孤注一掷。

谁知桑木空冷冷道：“姑娘你小小年纪，已可称得上是智勇双全，但这还是没有用的，你再过十年也绝不是老夫的对手，若加上这位龙公子和何铁姑，也许还可和老夫一拼，只可惜他们两度被我催梦香所迷倒，在三个时辰之内，莫说休想和我老头子动手，实在连一柄刀都休想提得起。”

他话说得很慢，说完了这一段话，九儿冷汗又已湿透衣裳，只因她知道他这话说得并不假。

只听桑木空忽又咯咯一笑，道：“何况老夫救了你们一命，你本该设法报答才是，怎么可以向老夫出手呢？”

九儿怔了一怔，道：“你救了我们一命？”

桑木空道：“姑娘难道以为那半截催梦香是自己跳入火里去的么？”

九儿失声道：“难道是你？”

桑木空道：“若不是老夫以真力催动，那迷香又怎能发作得那么快？”

九儿眼珠子一转，大声道：“就算是你将迷香吹进去的，咱们也不必感激你，你反而该感激咱们才是。”

桑木空道：“为什么？”

九儿道：“因为若不是我将这半截迷香抛在你面前，你也完蛋了。”

桑木空忽然仰面大笑起来，道：“姑娘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九儿板着脸道：“你用不着倚老卖老，若不是……”

桑木空大笑着打断了她的话，道：“你以为老夫真的上了这孽徒的当么？”

九儿又怔住了，道：“难道你这也是在做戏？”

桑木空道：“不错，只因老夫早已知道孽徒有不轨之心，但也知道他本来并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此番必定是有人在暗中唆使。”

九儿恍然道：“所以你就想查出这人究竟是谁，是么？”

桑木空道：“正是如此。”

九儿道：“你知道纵然用刑追问，桑二郎也绝不会说真话，所以就故意装死，等那人自己现身，是么？”

桑木空叹道：“但老夫也实未想到此人竟会是九大门派中人。”

小龙轻轻叹了一口气，很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