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多名船工散入诺桑比亚，如一滴墨汁浸入清水，奇异的波动晕染周遭，寂静的夜晚开始了真正的躁动。

在分身的超凡视野感应中，代表被心灵欺诈感染的红点越来越多，一传十，十传百，大有星火燎原之势，让红点成线，使红线成面，地面所有，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过。

即使是那心灵坚强的，欲望不显的，任劳任怨的，麻木不仁的，被感染的速度也只是慢了些许，让如瘟疫般蔓延的红光稍稍停滞些许，但之后便迅速被汹涌而至的欲望浪潮淹没，化为红光的一部分。

这是真正的超凡，是史诗阶欺诈之甲威能的冰山一角，因命运馈赠将其炼为命运分身的黎辞，即使只是隔着遥遥的心血感应，也可以从中窥见超凡伟力的浩瀚。

可以说，若不是黎辞本体太弱，拖累了分身能力的开发，它完全可以一跃成为此界史诗，诸天第五阶的超凡种，拥有种种神秘且强大的能力。

但即使可以，他也不能那样做，因为注视他的，还有神灵。

如果说他之前的能力还可以用矛盾的几位神灵为棋子按下的赌资来解释，那么自凡体跨越职业十二刻，直达史诗的情况，无异于掀桌子。

现阶段，他并不能太过跳脱。

好在即使分身被限制，黎辞也可以凭借特殊的感应从分身身上得到启发，从而查漏补缺，印证自己的道路。

譬如这心灵欺诈诱发的带有感染特性的欲望浪潮，就给了黎辞启发。已经化为黎辞天赋本能的灵性缠绕也有着感染同化的能力，那么这两个技能之间，是否有着共通之处?

变则通，通则久，优化与提升，正是生命进化的本质。

“小罗珥，”老耶罗唤了一声，将黎辞自恍恍惚惚的状态中唤醒，“你怎么了？”

“耶罗大叔，”黎辞憨憨一笑，“我没事。”

“乌西亚蛊惑大家的能力不知为何避过了我们，”老耶罗将两个孩子拉到跟前，用胳膊紧紧抓住，面上忧虑重重，“我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看到激昂的人群气势汹汹地穿来穿去，将混乱和狂热带到黑暗深处的木屋里，让碎裂声和闷响和着尖叫怒吼此起彼伏，犹如被一块方糖吸引的蚂蚁群，焦躁、兴奋、愉悦。

“蛊惑？”

黎辞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神使大人是带领我们去抢面包、抢衣服的，这是他的号召！”

老耶罗盯着黎辞，“那你为何不去？”

“巴末是我大哥，他不在，我要替他照顾小法莲。”

“坏人！小法莲不要你照顾！”

小法莲抱着老耶罗粗糙的手大叫，情绪激动，左脸上新结的擦伤疤被抖动的肌肉扭开，流出黄浊的脓水，痛得女孩流出泪来。

然而没有哭声，只有愤怒的眼睛，泪水在眼中一闪一闪，犹如明星。

“小法莲，不要哭了，”老耶罗弯腰低声安慰，“真正的坏人，一定会为他的所为付出代价的。”

小女孩狠狠瞪了黎辞一眼，低下头，不再言语。

“我和孩子们没有去鼓动其他工人，而是藏在这里，”老耶罗直起腰，目光灼灼，“小罗珥，你又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黎辞一脸困惑，“我只是来照顾小法莲的。”

他的人设是憨，既然是憨，就要贯彻到底，在这个似乎隐藏了什么的老头面前，他就是小罗珥。

老耶罗沉默片刻，看向黎辞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拉着两个孩子一退再退，同汹涌的人群错开。

黎辞也跟着后退，憨人痴痴傻傻的眸子底下是找到线索的满意，梦灵的踪迹十之有四要落在老耶罗身上了，另外十分之五落在蒙特利家族身上，还有十分之一的小概率，不在两者之中。

入梦的灵性碎片来自戈比，那么在他梦境世界中占据比重最大的两方便是与梦灵可能联系最为密切的两方，不同于职业者在自身灵性中搭建的的桥梁另一端的梦灵，普通人的梦灵，往往和执念心愿有关。

古老梦界，正是世界的倒影，生灵存在概念的映射，孕育其中的梦灵，自然沾染着这份规则的特性。

这是穿梭异能之前附带的信息，若不是开局便遇到了企图更改命运，扭曲世界线的老法师，黎辞脱困后，第一个目标，肯定是戈比的爷爷。

但一切都变了，命运长河的赠礼，跳出棋局的身份，神话时代遗留与职业者的对抗，自称世界与诸神授权的铁棒少女，还有她留下的银色沙漏印记，将一切偏离了原先的轨迹。

“一副未完成的画，一副作画者随笔而落的画，才真正有可能成为妙手偶得的佳作。”

映照在黎辞超凡感应中那熊熊燃烧的汹涌红光，成为了这幅画落笔的墨痕。

“混乱的荆棘中，将盛开最为美丽的花朵。”

作为灵与魂合一，本体如一团墨黑淤泥的新生灵黎辞，混乱的基则，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除了记忆和名字这与前身的联系，其它任何，都是崭新的。

过去的黎辞，已经死了。

“跟上来，”老耶罗拉着两个孩子，迈步跟上逐渐稀疏的人群末尾，“别掉队。”

黎辞紧随其后。

人群向乌西亚所在的方向涌去，嘈杂声响成一片，好像有无数蚂蚁在窃窃私语。他们穿着老旧的衣服，挥舞着手中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眼露亢奋，如同在黑夜追逐灯光的飞蛾。

立在夜空中的乌西亚，便是那明亮的灯。

“警察估计已经被惊动了，”黎辞默不作声，意识海中流过安妮记忆中关于七年前莱纳市建造不久后市内各个部门的管理分配情况，“最多再有二十分钟，他们就要到了。”

“城卫司的警察，比起七年后的尸位素餐，可能要好上一点？”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人，他们连成一片，没进点不起灯的黑暗里。

莱纳市有十万工人，除去夜间留守工厂的几百人，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由两百至十万，这是一个可怕的奇迹，十万的人聚在一起，由超凡力量操纵的欲望统领，即使他们都是普通人，这也是一股难言的伟力。

在超凡感应中，红光遮天蔽月，在空中幻化出一幅幅工人被欺压的映像，有如天象降临。

“工人兄弟们！”

乌西亚开口，十万人迅速安静下来，无论看得到看不到的，一颗颗人头齐齐望向他站立的位置。

他的声音印进每一个人的心中，“莱纳市，只能属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