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婚期已至，程功变得忙碌了起来。

虽则程妈妈差不多包揽了全部，但程功作为新郎官，也不得不跟着熟悉流程、熟悉宾客名单、试衣服……忙得不可开交。

阳城最为鼎盛的两个世家联姻，其声势之浩大，其规模之隆重，亦是那个时代所罕见。

据说请柬送到隔壁教语文的虞老师手里的时候，虞老师差点将手里的葡萄整个儿连皮吞下去。

“程氏程功先生、叶氏叶红霞女士，谨于公历1999年07月18日上午10时整，于程家别墅（地址：燕宁路1366号）举行婚礼，诚邀您携家人参加。”

“程功……咳咳咳，是程家人？”谁能想到那个日子简朴到可谓是一贫如洗的程老师，居然是程家这一辈的长房长孙！

早知道当时她就该死缠烂打的！

管他什么生活怪癖，管他什么处女座强迫症！

及至她到了婚礼现场一看，却无端端地，自惭形秽了起来，这样的豪门，这样的排场，即算她真的站上了那高台，怕是也会望着台下一干宾客，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婚礼定在程家别墅，地址是程家人一致同意的，别墅前后纵深不知几何，光庭院就可以打一场高尔夫，如今满满当当的，全都摆满了坐席。

程家除了程功这一支人少，其他几支都是大户，如今由程家长房二子程天宏——即程功的叔叔，程翠翠的父亲主持，座位安排在会场的右侧。

而叶家那边，也是直系亲属全部到齐，包括叶红霞的大伯叶炳文一家，二伯叶炳瑱一家，三伯叶炳盛一家，姑姑叶炳如一家，小姨苑春丽也沾了个光，座位都安排在左侧。

除此之外，还有商界大佬、各自的朋友、同事，哪怕是稍微沾亲带故的，只要他们想得起来的，全都发了请柬。

听说当日还有不少政要露面，或者送了贺礼，只是他们不便张扬，略略打过了个招呼就走了。

程功和叶红霞心里都明白，这场婚礼并不仅仅是他们二人的婚礼，更是一场各界人物跨界会晤、商谈的盛会。这一场盛会，有多少人期待，就有多少人不忿。

他二人手牵手站在高台之上，温柔对望，又看着台下一派觥筹交错、各怀鬼胎，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此时的司仪正急得团团转，围在施亦暖身边，连声问道：“程太太，请问，程先生还来吗？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施亦暖端坐在最前头一桌，面色不变，她看了看表，冷声道：“十点准时开始。”

司仪一愣，这是……不等程先生了？

哪有儿子结婚，父亲不到场的道理？

谁知道施亦暖话音刚落，忽听身后起了骚动，一行车队直接开进了会场里面，全是一模一样的黑色轿车，在庭院里一字排开，从最中间一辆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男子年过半百，保养得宜，身形清瘦，脸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在一干助理、保镖的簇拥下缓缓向这边走来，引得会场里一众议论纷纷。

高台之上，程功温润的笑容骤然出现了裂隙，他忽地拉着叶红霞的手，急急冲下了高台，迎了上去。

“爸爸！”他声音不稳，眼眶居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男子微笑点头致意，目光慈爱地看着自己阔别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你长高了，也……成熟了。”

“爸爸倒是一点都没老。”和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男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宇之间多了一股沧桑的意味。

他拉过叶红霞，“爸，这是小叶，小叶，这是我爸爸，程天南先生。”

叶红霞大方地向他行礼，叫了一声：“爸。”

她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个男人，彼时他是面朝大众宣读公文的威严将军，话少、严肃、不苟言笑，她怎么也无法将他和温润谦和的程功联系在一起。可是如今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她才发现，程功和他爸爸长得很像。

他继承了程天南的轮廓，和施亦暖的眉眼。

昔日爱侣，郎才女貌，本是天作之合，究竟是什么让他们一别二十余年，不复相见呢？

“好，成家了就好，如此，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程天南应着，目光已经穿过他们，望向那个失态地站了起来的女子。

女子的神色依然冷寂，不见丈夫归来的欣喜，亦不见多年分别的愤恨，只是那样站着，看着这边，好像要站到天荒地老。

程天南一招手，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匣子，递给叶红霞：“这是给历代长房长媳的，你好生收着。”

叶红霞打开一看，见是一个翠绿通透的玉镯子，她一时也看不出名堂，只是心里疑惑——给长房长媳的，不是应该……在程妈妈手里吗？

正迟疑间，程天南拍了拍程功的肩膀，说道：“我还有事，就不久留了，程功，我们保持联系。”

“嗯，您慢走。”程功淡淡地应道，不见任何惊异之色，似是早就猜到了他不会参加他的婚礼。

程天南最后望了施亦暖一眼，就带着助理保镖快步离去，如来时一般，来去匆匆。

“爸，您注意身体！”程功见他眼下一片乌青，显见得也是劳累过度，心中担忧，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

“知道了。”程天南头也不回，朝着他们摆摆手。

黑色小车组成的车队又如退潮一般散去，留下会场人众位宾客面面相觑。

那些有点眼力见的，早就备好了自荐信，还指望着递到程先生手里，好一步登天，谁知都打了水漂；

那些想要和程先生叙旧、攀关系的，肚子里的稿子还没打好，就眼睁睁地看着程先生离开；

就连程家的诸位叔伯兄弟也是脸色精彩纷呈，失望的、嫉恨的、艳羡的、惊异的，什么样的都有。

身后，施亦暖垂下眼帘，一手微微颤抖着扶到座椅扶手，才慢慢地坐了下去。

边上司仪还是一脸的不知所措，这……来都来了，又走了算怎么回事？

施亦暖看了一眼手表，程天南的时间掐得很准，不多不少，正好十点。

“时间到了，婚礼开始吧。”她冷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