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言被杖了十棍，以儆效尤。

陆娘子抱了三贯钱，吃力地走出去。

黄婆子跟在后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商荔照旧被押回牢中去，择日再审。

夏零零站起来，问夏夜欢：“你为何对这件案子如此执着？”

夏夜欢的桃花眼深深睨他一眼：“黄婆婆并未说谎。”

夏零零一怔：“你怎知她并未说谎？”

夏夜欢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直觉。”他方才观察商荔与陆娘子，发现两人在不经意间，偷偷地交换了几个眼神。他可以肯定，张屠户之死，并非那么简单。

众人：“……”

夏零零几乎要暴走：“那张屠户的妻子并不需要别人为她丈夫的死查个明明白白，你何必又多此一举呢？”

夏夜欢抬手，止住他的话：“夏零零，你知道你缺乏的是什么吗？”

“什么？”

夏夜欢笑着，一字一顿地说：“你缺乏一颗赤子之心。”

这回轮到夏零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欲爆发，忽而有守卫来报：“不好了，前些日子收押在牢中的曾宝华，方才不知因何暴毙而亡。”

夏夜欢略略疑惑：“曾宝华是何人？”

小星儿清脆道：“就是要强抢姜姐姐回去给他傻儿子做媳妇的恶人。”

夏零零这回真的爆发了：“夏三，你看你都弄些什么事？！”曾宝华是南城人，南城人向来是最难征服的那一批，夏夜寻曾再三叮嘱自己，千万别让夏夜欢与南城人有瓜葛。如今倒好，在牢狱里死了一个南城人！

夏夜欢不慌不忙：“山君兄！走，验尸去！”

在门口的守卫又大声喊：“报！”

夏零零头痛：“何事？”

守卫拎着一个篮子：“方才有位姑娘送来面筋，说是给何先生、夏山护卫当零嘴儿吃的。”

朝青跳起来：“是我姐姐！”

一篮子新炸的面筋散发着香味，朝青拎着面筋，不安地守在停尸房的门口。小星儿本来要守在门口，与他偷偷吃面筋，但却被何山君拎进去了。

夏零零和夏夜欢又在对恃：“曾宝华乃是南城人，你不能剖尸。”

夏夜欢无奈：“南城也是属于花州的一部分，我有权责追寻事情的真相。”

夏零零觉得自己一直在崩溃的边缘：“你当前所能做的，便是将曾宝华的尸体还给他的家人。”

“然后等着南城人来讨伐？”夏夜欢轻笑，注视着何山君手起刀落，将曾宝华的肚子剖开，“你既然说南城人难缠，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那不如，我们先来寻求一个真相。”

他的视线与何山君的对上，何山君轻轻摇头：一无所获。

夏夜欢觉得自己的眉头轻轻地跳了起来。

何山君走出停尸房，在铜盆里胡乱洗了手，径直拈起一根面筋就吃起来。此时他饥肠辘辘，能吃下一头牛。

夏夜欢看他吃得怪香，问他：“这是什么？”

何山君边嚼边含糊道：“面筋，姜姑娘做的甚是好吃。”

既然是姜姑娘做的好吃的，那肯定很好吃。夏夜欢正欲伸手过去，夏山一脸肃然：“公子，万万不能吃。这里头有川椒、麻椒，俱是甄郎中千叮嘱万嘱咐，您不能碰的东西。”

小星儿叹了一声：“公子可真可怜。”

夏零零哼了一声，不过是不能上台面的市井零嘴，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夏家家大业大，还做不出比这更好吃的东西？他正想着，忽而嘴中被人塞进一根面筋。

“你！”他瞪着夏夜欢。

夏夜欢笑道：“夏零零替我尝尝吧。”他十分认真道，“这是一位性情至纯的姑娘所做，我认为很好吃。”

呸。夏零零硬生生地将那根面筋咀嚼进去。

味道马马虎虎罢。虽然他后面又吃了几根，但他认为，应该是他的肚子太饿，是以才会有这种错觉。

更重要的，搞不好紧接着，便有一场恶战。

曾宝华在南城，应该亦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小人物。他住了几天牢狱，每日都有人从南城前来探望他。

如今他在狱中暴毙，他们花州府衙，难逃其责。

首当其冲的，当然不是他这个代州官，而是夏夜欢，毕竟是他将人抓回来的。

夏零零开始考虑，要不要给夏夜寻飞鸽传书。

花州王夏青邑生三子，大郎夏夜梦，二郎夏夜寻，三郎夏夜欢。夏夜梦常年镇守极乐城，威武霸气；夏夜寻则替容帝巡视九州，铁钳般的手段，令人闻风丧胆。而三郎夏夜欢，不提也罢。虽然通读九州律法，但没什么用。尤其是在当今九州崇尚武力的风气下，世人向来只知夏大郎、夏二郎，却不知在花州，还藏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夏夜欢。

更何况……夏零零正想着，夏夜欢已经在吩咐夏山，将曾宝华的尸体拉上马车，送往南城曾家。

罢，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并没有对曾宝华用刑，曾宝华忽而暴毙，实乃是他的命限已到。

马夫一甩马鞭，拉着棺材的马车起步，渐渐离去。

朝青仍旧拎着篮子，与小星儿挤在一起，踮起脚尖看着马车远去的影子。人群中有熟悉的身影掠过他的视线，朝青揉揉眼睛，却又不见了。

须臾他又笑自己眼花，姐姐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他许是看错了。

午膳终于送来了。

竟是素肉丸、清蒸金华火腿、东坡豆腐，以及生菜羹。

如此一模一样的菜式，何山君差些怀疑此时在夏家当厨娘的，不是别人，正是姜姑娘。不过，他才吃了一口，便知晓，这怕是将作料通通减了一半的仿姜家菜式。他偷偷地，从装着面筋的小篮子中拈出一根面筋来，放进嘴中，顿时味觉全开。

还是姜姑娘做的菜式接地气啊！

朝颜戴着斗笠，挤在人群中，望着拉着曾宝华遗体的马车渐渐远去，犹豫了一会，还是跟上了。

南城。

仿佛是区别于其他三城，即便是晴好的天气，南城也仿佛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中。听说，大多有前科的人，都挤在这南城中。

但，这些有前科的人，本事都非凡。

朝颜曾听说，有一位鬼手神医，可以剖人肚，取人器官，而后又将缝起来，那人仍旧生龙活虎。

那年父亲母亲双双逝世，她还曾想了要将双亲拉去，寻到这位鬼手神医，让他瞧一瞧，双亲是不是只是沉睡，而不是与他们天人永隔。

她抬眼望望灰蒙蒙的天，拐进南城巷道中。

其实南城与西城没什么区别，一道又一道的小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小院子。小院子里种了许多杏树，正是花开的时候，纯红的花苞与淡红的花朵交错，竟然有一股仙境般的感觉。

其实，南城也挺美的呀。

朝颜暗暗下了决心，回去亦要移栽几株杏树在院中。春赏花，夏吃杏，还能做成果脯来卖，实在是一举几得。

朝颜看着那辆马车转过巷角，正欲跟上去，一只狸猫凄厉地叫了一声，从屋顶跃下，挡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