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辗转,岁月温柔。
世人皆言,再重的情谊都抵不过光阴的侵袭,过往的苦痛只会在记忆中蒙尘,随后,在无人忆及时,慢慢化作灰烬,但那些跨越了生命界限的情感,显然不是这样的。
早在定下承诺的那日,温庭湛寄身的玉佩就被文铭宇从楚烨身边带离,各大世家并皇室搜集到的材料,也被分批次送到了玄玉峰顶。数以千计的药材珍宝无声无息地滋润着伤势沉重的魂灵,虽然玉佩的气息在道士眼中,正肉眼可见地增强,但苏醒的契机,依旧遥遥无期。
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被两次消失在他眼前的温庭湛刺激到的楚烨劳心劳力,通宵处理了崔氏和傅氏旁支的剩余势力。夜深人静之时,镇定下来的帝王往往沉默着,细细回想先生为他做的牺牲,对比着自己能为他带来的利益和感情,愈发为那神祇般的人感到不值。
虽说先生用过的东西全数被留在了原先的府邸中,但为免触景生情,楚烨的寝宫清冷得近乎不近人情。作为一国帝王,作为中原地区的最高统治者,楚仁宗的后宫没有妃嫔,没有金雕玉砌,宽阔的桌案上堆放着大量的奏折,桌前安置着些椅子,屏风后是清爽简约的床榻。
在崔氏和傅氏旁支名下的所有势力被悉数去除后,楚烨才借着皇家的暗势力,开始查证当年事实。虽然在时光的磋磨下,证据、线索几乎全数湮灭,很多原本可以轻易查证的事情也已经变得无据可依,但真相依旧极易看出。直到真的从自己手中,找到、并且直面了当年的事实,楚烨才明白了,之前星陨阁众人说起潼关之战时,他们的表情所带着的情绪。
不只是放弃将帅的后悔,也不只是因为朝堂中人从中作梗而失去首领的不甘,而是纯然的憋屈。当年,西凉国师参战,温庭湛虽伤势沉重,但现在垂垂老矣的副将们都还年轻,周围亦有以温明瑞为首的众人帮衬,不管是论实力,还是拼智谋,都可以说是势均力敌。
若是朝堂中承诺的支援到得及时,不,哪怕没有支援,只是提供必要的粮草,只要朝堂中的人不出卖温家军,不对他的指挥指手画脚,温家军根本不会输。再往后,只要温家军撑过了这段时日,在潼关稳住了阵脚,就能顺势派人去探查周遭的情形。再辅之以镇远侯神出鬼没的用兵手段和步步筹谋,不出几个月,温家军便能从西凉手中,慢慢夺回整条防御线。
这也就意味着,若不是朝堂中那些胡七八糟的阴谋诡计,温家军根本不会输,而温庭湛也根本不用以己身为饵,将敌军死死拦在潼关,来护佑身后的江山,更不用因着替这些满心蝇营狗苟、满口之乎者也的虫豸们收尾,而刀斧加身、马革裹尸,甚至连死后,都不得清净。
灯影幢幢,无风无月,楚烨将属下搜集来的情报全数放在了身边,抬手揉着眉心,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人口中轻描淡写的话,其实每句,都浸透了鲜血与泪水,没有亲手查到,他甚至根本无法想象,就是那些渣滓不动手,那神祇般的人也活不了几年了。
当年的老医师陪着年轻的镇远侯,葬身在了那座孤独的、血流成河的城池里,可是老医师的后裔,却在温家军的庇佑下活了下来,甚至拿到了前人的手札。而老医师那本被留下的手札中,不仅有对医术的理解和探究,更多的,还是对军营中日常生活的感触和记录。
老医师是在年轻时,被温以卯所救,为了报恩,做了温家的府医,自温庭熹和温以卯两人双双战死疆场后,便一直跟在了温庭湛身边,从未离开。而被派去执行任务的金玉卫作为楚烨的贴身侍卫,十分了解自家主子的心理和需求,也没敢强要,只问人借了纸笔,将札记极工整地誊了下来,随着其余发现的证据一并呈了上去,放在了楚烨的案头。
老医师的记载是极详尽的,若是结合着前朝史官在记载朝堂时,对镇远侯不经意间的着墨来看,甚至可以算是触目惊心。温庭湛身上的伤,在他的父兄死后,那断断续续的十几年里,其实从未真正痊愈过。整个温家都靠着这个病骨支离的人在拼命支撑,他不仅是温家仅剩的脊骨,也是当时中原唯一的脊梁,他带领的温家军,给了中原百姓最后一点安全感。
关于这点,温庭湛清楚,老医师也清楚,所以,药汤喝了停停了喝,老医师也不敢开那种烈性的药让他卧床好好地恢复,便是危及生命的伤,也只能温温和和地补着养着。就连在常人眼中,生病可以歇息这样的常识,对温庭湛而言,也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奢侈梦想。
且不说最开始徒手搏虎时,前朝史官记载的“面若金纸,血流浃衣”,便是之后,常年在边疆征战沙场,回京便是勾心斗角,片刻不得安宁的世家生活,以及完全没有充分休养的密集战斗,对精神的损耗和对身体的伤害,也是根本无法进行确切估量的。
就像是一张绷紧的弓,长年累月的高效运转和不断增加的大大小小的伤其实,已经差不多拖垮了他的身体。在札记靠后的那几页,就已经不停地在出现心气郁结、暗伤爆发、忌多思之类的话语,但根据后续的病情记录来看,显然,应是应了,那人实际上根本没有听。
他把自己当做了那些精密运转、从不劳累甚至不知冷热的机关人偶。
每次斗将,没人能挡住西凉的国师,他就亲自上,拼尽全力,许胜不许败,不管前几个时辰,他是不是还病歪歪地倚在床角;每次只要有紧急军报,哪怕是数九寒冬,甚至哪怕是卧病在床,他也会随意披件外衣,亲自查看并作出判断;每次温家出了什么事,也是他独自一人剖析时局,孤身一人上到朝堂,握着笏板,为了自己的家族或是手下的军队据理力争。
可镇远侯温庭湛毕竟是人,他不是神。
不管是算无遗策,还是战无敌手,那都是人的胜利,不是神的天赋。
楚烨无比清楚这点,便是随后作为魂魄的镇远侯,也只是普通人死后,执念凝聚成形的魂魄。没有什么力量,是空口白话、不需要付出实际代价的,也没有哪次胜利,是轻松得恍若囊中取物、不需要受到任何伤害的。他只是,从不会展现自己的虚弱而已。
伤上加伤,新旧交叠,他虽然凭着过人的毅力,将身体克制在极危险的平衡态,但哪怕是某处极微小的暗伤爆发,都可能彻底打破这样的平衡,将本就耗尽了潜能、榨干了生命力的身体彻底推入地狱——否则凭他的疯狂和执拗,是根本不可能留下这等劲敌,更不用说是让出手的西凉国师有机会脱逃,甚至能在那场战役后近乎毫发无损地活个几十年的。
间隔这么多年,证据,是找不到了,楚烨也不想找了,无非就是一个接一个地揭开先生的伤疤,坦诚在他面前。虽然同样担心那人的几个世家家主都还执着着当年的真相,但比他们小了将近一辈的楚烨本人,无意于参与那段没有他的时光,他只想着有先生存在的未来。
受了先生教诲和祝愿,甚至在心中发誓过要光明磊落、不会再手染脏污的帝王,因着自己最在意的人,毫不在乎地打破了他的诺言。时光久远,便是借用了什么粗鄙的手段,踏着为恶者的枯骨和鲜血,强行扭曲事实帮温家恢复应有的荣光,楚烨也丝毫不会介意。
我破土于饱饮鲜血,扎根于刺骨黑暗,生长于冰冷无情,在堕落的地狱中,盛放着罪恶而华丽的花朵,但我依旧,仰望着神明垂首回顾时,那束极尽温柔的光华。
那是我一生,最诚挚的信仰。
顺天三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前朝钦定镇远侯及温家叛国投靠西凉,以欺君罔上、通敌叛国罪满门抄斩的灭门血案彻底翻案,事关帝师,帝王震怒。
已经同样被满门抄斩的崔家显然,无法再承受来自帝王的怒火,于是,已经流放千里或是为奴为婢的傅家旁支被禁军一一寻回,参与过、哪怕只是知晓当年各事原本真相的,若是本人,则凌迟,相应族系的弟子被五马分尸,剩余的旁支子弟留待次日问斩。
而对于作为主谋者、可能还有血脉残余的前朝皇室,当日,帝王下旨,各地散布对前朝余孽的通缉令:凡活捉或杀死前朝余孽者,可在当地衙门领赏,赏黄金百两、珍珠一斛,凡提供有效信息或带领官兵活捉前朝余孽者,兵士各赏银百两,带头者赏黄金百两。
迟到了这么久,恶者的鲜血终于染红了刑场,在众人的拍手称快中,缓缓沁入泥地,与几十年前无辜者的鲜血混在一起,正应了那句“因果轮回,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