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到家里的这条路，要了谭奶奶半条老命，竟然要走上半个小时。

临走之前，林医生就劝导谭奶奶，您这病到了这个时候，该住院了。床位我已经安排好，您随时可以过来。

谭奶奶谢绝了。

她不喜欢医生，不喜欢医院。唯一一次满心欢喜地从医院出来，是生了元元。

何况自己这病，住不住院，已经没什么差别。

“咳咳咳……”，止不住的咳嗽，谭奶奶使劲拍着胸脯，都咳出眼泪。时间缓慢流逝，终究会停下来。谭奶奶依靠在门口，颤颤巍巍扶墙，慢慢地坐在有年纪的木沙发上。

冰凉的触感使谭奶奶的体温又低了一分。

时间还剩下多少？

她多想看着佩佩考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

只怕是不能了。

佩佩是她在尘世里唯一的念想。

“嗬”，心脏再次绞痛，谭奶奶支撑不住了，视线模糊，浑身大汗淋漓，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耳朵里头呼呼响。在昏倒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咔嚓”一声。

“哔卟哔卟……”救护车顶上蓝色红色灯在闪烁，快速驶向医院。邓佩佩在车内，她紧紧握住奶奶的手，眉头紧促。

今天一早，不知为何心里便惶惶不安，她不放心，便请假回家一趟。

果然，出事了。

一开门就看见奶奶昏倒在沙发上，邓佩佩第一时间就打120。她现在的手脚还是发麻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她现在不能倒，幸好，奶奶还有呼吸。看着昏迷不醒的奶奶，佩佩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通了，对方已经接了，佩佩却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迟疑片刻，对方才响起声音，“佩佩吗？”

佩佩听着就想落泪，她不知道自己能打给谁，“哎！”哽噎的声音带着克制的回应。

对方听出不对劲，“佩佩，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从声音可以听出对方十分关心邓佩佩，语气有些急切。

“我……”，佩佩欲言又止，倔强盘旋在眼眶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佩佩的情绪爆发了，大声哭起来。怎么办，奶奶快不行了！我该怎么办！

“佩佩！佩佩！你怎么了！别急！你别哭啊！你说话啊，吱一声都成，别哭别哭，我就过去找你，你在哪……小高，你让舒志过来……”电话那头传来嘶哑的男声，里头还传出男子与秘书交代事务的声响。

身旁的医生护士看到此情此景，都是非常不忍。他们基本上都认识谭奶奶，谭奶奶是医院的常客，身边只有一个亲人，还未成年的外孙女。谭奶奶的身体犹如油尽灯枯，快熬到头了。

有人抵过纸巾给邓佩佩，邓佩佩接过，把纸巾敷在眼睛上。等哭得差不多了，发现电话那头对方还没挂，一直询问自己现在如何！“佩佩，你说话啊！……无论发生什么事，伯伯都给你做主……”

邓佩佩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难免带着哭腔，“伯伯，我……我没事！只是心情不好……”一看到奶奶还躺在救护车的白色救助床上，眼泪又止不住了，“我奶奶，现在很不好……我在去医院的路上……”

“没事，没事！我带一整个医疗专家团队过去，包你奶奶没事。你别哭啊！稳住！没事的，没事的！还有伯伯呢……”安慰的话语源源不断地从电话那头传出来。

邓佩佩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稳住！她用牙齿狠狠咬自己的右手，勉强止住泪水。

以痛止痛。心里默默念道，邓佩佩，你要挺住！

就在这时，救护车到达医院门口，林医生已经在门口了。医生护士训练有素地将谭奶奶推进急救室，佩佩一直小跑跟着。

“嘭”的一声，急救室的大门被关上。

邓佩佩被隔在门外，看着奶奶被推进去。

这一刻，只有恐慌。她好害怕，奶奶再也出不来了。

佩佩靠着白墙，缓缓坐在地面上。

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方才下车的那一刻，不知怎么就挂了。

看着手机屏幕的来电显示，“唠叨”和“冷面”交替显示。唠叨，是伯伯。冷面，是堂哥邓舒志。

邓佩佩正准备接电话，医院的正副院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了，带着一股煞气。

一个貌似院长助理的人物，一直在手机里说着什么，看见邓佩佩就把手机递给了她。刚把手机接起来，里头就传来声音，“佩佩，院长会处理的。一小时后，专家团队就到。”

不用多说，是邓舒志的声音。

“好的，谢谢！”邓佩佩的标准回答，声音一听就是刚刚哭过。

电话里头沉默片刻，又传来一句，“不用硬撑，万事都有我们。”

一股暖流在邓佩佩心中汩汩流过，“我知道”，谢谢。

正副院长们已经穿好急救的专业服饰，进入了急救室。

邓佩佩知道，这些医生，都是这家医院的精英。

“没事的，你先去坐一会，休息一下”，优雅知性的女医生权威佩佩道，“你要对我们院长有信心！”她亲切地为邓佩佩倒了温开水，还拿了一些食物。

邓舒志想到真周到，连心理医生都让他在第一时间请过来，陪在邓佩佩身边。

一个小时后，邓家带着一批人马过来，又进了手术室。

邓舒志的父亲是邓卫强，是邓家集团的大家长，实际控权者，久居上位。身材魁梧，虽然经过岁月的洗礼但仍然遮不住他的英俊飒爽。

他一见到邓佩佩垂头丧气，情绪低落地坐在医院的凳子上，心头不是滋味。这一幕，让他想去十几年前，也是在医院。三岁的邓佩佩也是彷徨无助地一个人坐在凳子上，一脸稚嫩。

“佩佩”，邓卫强大步向邓佩佩走过去。

邓佩佩往声音的方向看，是伯伯，他的身后跟着邓舒志。她乖巧地跟他们打招呼，“伯伯，堂哥！”

邓舒志一眼看出，邓佩佩没有上次这么有精神。

邓卫强看着正常版的佩佩，满心忧愁。

知道人会走是一回事，真正看着她走，自己无能为力，才是最大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