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政青不由得有些惊疑，“你连这都知道？”

“如何不知？”黎默眉睫一垂，伤感之情顿起，“那可是一位善良可爱的老伯伯……虽然为人过于谨小慎微了些，但京兆衙门几十年来何曾有过这般清廉之官？只是可惜了老伯伯年事已高，身体拗不过年岁，已然寿终正寝了……”

“斯人已逝，在世者又何必平添忧扰……”霍政青语气微淡，借势将面前这个小女孩搂在了怀里。

两人伤怀未毕时，从京兆衙门的府院里突然窜出几具火把，虽然火把燃烧的声音微乎其微，但通天的火光还是一下就吸引住了两人的目光。

果然很快，京兆衙门的大门被迅速打开，从里面窜出帝都冷玄房抽调的两列冷玄卫纵队，看似一副欲包围霍政青、黎默二人的架势，实际上只是立在了两旁，看样子是在等待什么重犯出来。

黎默本能地后却了一步，霍政青则不然，他有侯爵身份，当然十分狂妄地就面对府中出来的京兆尹高末迎去。

高末本来是一边嘱咐押送犯人的冷玄卫该怎样保护、看守这名重犯等等一应事宜，一边探脚出来。

深更半夜的，忽地抬头看见霍政青，他眼眸一怔，赶忙过来作揖：“下官高末，见过侯爷。”

又注意到霍政青身后的这名墨白长衫的瘦弱书生，于是又问道：“不知这位兄台是……？”

“这是暮州黎默黎先生。”霍政青不假思索，介绍道。

京兆尹高末突然大惊，“这位先生就是……暮州谋家……黎默黎先生？”

黎默也不必拘谨，既然对方已经提起自己的名字，自己也该大大方方地出口寒暄一番了。只见黎默稍稍作揖道：“正是在下。”

高末简单向府内挥了挥手，接着就有三四名精壮冷玄卫押解着一名蓬头垢面，脸刺金印，面色凶狠的男人从府里出来。

冷玄卫乃是育朝帝都负责京城治安的在册精兵，虽在战斗力上不足护卫皇城的御林军，但比起各府府兵，却是精英不少。

“这是何人？”霍政青指着被押解的犯人问道。

高末还未回答，黎默在旁轻轻抿了一抹淡笑，已经抢先开口道：“深夜出衙，又有这么多重兵把守，近些时日能让帝都官府如此大动干戈的，想必只有那位桀骜江湖十二年的江洋大盗荆印了吧？”

“真是惭愧，”那蓬头垢面的犯人突然从高末身后发出一阵冷笑，“荆某都已沦落到这个地步，黎先生竟还能一眼认出荆某。”

黎默并未理会，再将目光稍向高末瞥了一眼，高末已然一节长鞭挥在荆印脊背，“贱囚荆印，沦落至此竟还口出狂言！”

黎默笑了笑，冷冷慨叹道：“堂堂江洋大盗荆印，竟还能有今日……”

霍政青上前有些好奇地打量了荆印一番，而后又问京兆尹高末道：“高大人，这荆印为非作歹，祸乱一方多年，不知京兆衙门该如何处置？”

“回霍侯爷，荆印盗窃、杀人、jianyin……罪状数不胜数，按照律法，理应处以剐刑。”

“那这是要将荆印押向何处啊？”

“回霍侯爷，如此重犯，当押大理寺，审问定罪后方可问斩。”

“大理寺？”霍政青向黎默斜了一眼，看她只是唇边挂了抹淡淡的笑靥，显然不想让霍政青多问，于是霍政青赶忙住口，随意言说了两句，两人便从京兆衙门前告辞离开了。

时间却也不早，两人便索性回头往黎宅走。

“真没想到，当年在三州连犯数十桩大案，十几年来未曾缉拿归案的江洋大盗荆印，如今也已沦为这步田地……”霍政青不禁慨叹。

“这是他罪有应得的，”黎默的目光十分冷寂，仿佛自己就与此人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般，“昱州穆家灭门案的始作俑者，他死不足惜。”

确然，当年荆印为祸一方之时，腊月寒窗，百姓一面苦于御寒之道，一面还要忌惮荆印突然的骚扰……荆印人面兽心、贪得无厌，抢掠钱财、害人性命，甚至奸**子，无恶不作……如此亡命之徒，人人当得而诛之，又岂止黎默一人愤恨？

当年的昱州穆家灭门案，穆家上下老少十二人死于非命，唯独少子穆江南一人失踪，如今依然下落不明。

霍政青暗暗地向她的方向瞟了一眼，还未开口接话，却见黎默突然冷冷笑了起来，不禁问道：“你在笑什么？”

“真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黎默投来极为神秘的目光，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霍政青听的。

“什么人选？”

“兄长知道为何方才荆印会向我冷笑吗？”

“为何？”

“因为他是我抓到的，”黎默一面迈着十分坦荡的步子，一面向霍政青一五一十地解释道：“皇上春猎之前，我吩咐杜明做了三件事，第一件，联络当时身在帝都的翟大哥，以了解帝都当时的时局；第二件，状告暮州府司欧阳准贪污之案，准备以此拉他下马……”

黎默说到这里，霍政青已经大致明白，于是接着她的话头自行分析起来：“这第三件事，就是你派人打听了荆印的踪迹，而后又派人秘密抓住了他，对不对？”

“也不全对，”黎默冷冷一笑，“我起初并没有想招惹这个顽劣之徒，毕竟官府十几年都抓不到的重犯，我一介书生，当然也爱莫能助。可就在这个时候，这位江洋大盗竟然主动找到黎宅上来……要怪就怪他自己太浮躁，以为自己躲过了官府十几年，本事极大，竟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霍政青苦苦一笑，他显然并不喜欢看到黎默这个样子，但还是接着之前的问题问：“你方才说的人选，是什么意思？”

“兄长可还记得我曾说过的暮州州府私养死士之事？”

“谋逆大罪，当然记得。”

黎默徐徐道：“当初翟大哥只是奉我之命派奉栾庄上的一个旧友潜入暮州州府探个究竟，没想到这么一查却查出这么一桩惊天大事，现在这位江湖兄弟虽然从州府逃了出来，但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何操绝不可能埋下这个隐患，就算天涯海角，势必也会追杀于他。”

“所以……你想让荆印做这个替死鬼？”

“不错，”黎默肯定地点了点头，“起初本想在当地牢狱里随便找个死囚替罪，不想荆印却主动送上门来，其实为百姓除了这个祸患，当也不失为一桩好事情。”

“何操会相信吗？一个江洋大盗，何故要响应地方州府号召的镖客招募？”

“兄长此言差矣，”黎默负手摇头道：“这件事乍一想确实想不出什么原因，但是细心想想，官府通缉荆印形势如此严峻，他近些年已无作案的机会，生活窘迫之时，随便走两趟镖赚些快钱，如何解释不通？况且当时我谋策那位江湖兄弟脱身时特意嘱咐他多留下些类似江洋大盗的痕迹，就算我们不说，何操府中又不是没有‘明眼’之人，证据已然如此，他当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刚刚缉拿归案的大盗荆印。”

“荆印被缉拿归案的日子和暮州州府死士出逃的日子恰好吻合，你又在现场留下这么多的痕迹，一桩桩一件件，矛头直指荆印……”霍政青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舌桥不下，尤其佩服地看着她道：“看来这一切，你事先都已谋划好了……”

“我既然敢只身回到帝都，自然胸有成竹。”严肃神情下，黎默有些不应景地俏皮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