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邹诺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餐桌上已经放好了吐司和煎蛋，邹延正在往杯子里倒豆浆，他看到邹诺，马上放下杯子，朝着邹诺讨好地笑一笑，“姐，我刚刚给你煎了蛋，你等一下哈……”

邹诺没有理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她拿起书包自顾自地在门口穿好鞋子，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了。

邹延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刚倒好的豆浆还在他的眼前冒着热腾腾的香气，整个客厅里似乎只有那么一点点暖意。

邹延缓缓地抬起头来，地板上映着他的影子，他的目光终于落寞下来，一如无边无际的荒凉沙漠，他转过身，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拿书包，于是地板上的影子也随着房门关上的一刹那，消失了。

邹诺到学校的时候就看到了正在自己班级门口张望的林聿，她走过去的时候林聿正尽力地伸脖子往教室里面看，等看到邹诺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自己倒吓了一大跳，“邹诺，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邹诺说：“你又来找叶璇了？”

“没有，我找你。”林聿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来，直接大方地塞到了邹诺的面前，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给，我这段时间的零花钱，全都给你，别再跟邹延较劲了啊，还有我到时候没钱吃饭你家可得收留我，我要吃你做的黄金咖喱炒饭！”

邹诺打开了林聿的手，“你神经病啊！”

她转身就往教室走，时间还早，班级里还没有几个人，邹诺走到座位上放下书包，林聿已经跟到了她面前，把信封扔到了桌子上，皱起了浓黑的眉毛，“你干什么呀？这是我的钱又不是别人的，拿去用就行了，别置气了！”

沉甸甸的信封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林聿认真地看着她，一脸的坦然，这个帅气潇洒的大男孩向来都习惯于不计较任何个人利益地去帮助别人，尤其是邹诺。

邹诺始终低着头，她觉得自己的眼眶胀得难受。

“哎呀，我刚刚跟你开玩笑呐，”林聿赶紧解释说：“邹大小姐，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呀，你早告诉我你和邹延过得不好的话，这钱我早就给你们了，我爸妈每天就知道给我塞钱，我也用不完这么多啊。”

邹诺忽然发怒一般地从桌前站起来，抓起信封扔到了林聿的身上去，“林聿，我需要你这么可怜我吗？你给我滚！”

林聿茫然地看看邹诺，邹诺干脆伸手在林聿的胸口狠狠地推了一把，“你离我远点！滚啊！”

林聿朝后退了几步，终于爆发，“邹诺你脑子进水了？你跟我发什么火！”

邹诺也朝他吼，“对，我就是脑子进水了，你赶紧滚！”

林聿拿起信封，直接扔到了邹诺的桌子上，“爱要不要！”他转身往教室外面走，后脑勺又挨了一记，是邹诺把信封砸了过来，直接砸到他的头上，林聿回头看了气势汹汹的邹诺一眼，他伸手揉揉自己的后脑勺，把信封捡起来，朝着邹诺晃了晃，“算了，你不要就算了！”他丢下那一句，转头怒火冲天地走了。

班级里的几个学生都怔住了。

在教室门口站了半天的叶璇走进来，从邹诺的课桌旁边走过的时候，她清晰地听到了邹诺的一声抽泣，叶璇静静地回过头，她看到泪水慢慢地溢出了邹诺的眼眶，止都止不住地往下落。

邹诺用力地压抑住自己，才控制住了那些即将出口的啜泣声，滚动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在了手背上，犹如一颗颗火种子，但身体却还是冰凉的，邹诺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堆燃烧过后的灰烬，早就没有了任何温度。

叶璇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记得当邹诺被她们欺负的时候，邹诺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伤心地哭过。

她记得当邹诺被她的那个劳改犯爸爸毒打的时候，邹诺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伤心地哭过。

但现在邹诺哭得泣不成声。

就因为一个叫林聿的男生把一个装着钱的信封递到了她的面前，尽管他的表达笨拙却是满腹好意，但是他却让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璇默默地看着趴在桌子上哭泣的邹诺。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极其荒唐。

邹诺趴在桌子上，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

邹诺满脸眼泪抬起头，她看到了捧着一大沓子作业的高斌，高斌一如往常地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脸上有着再平静不过的表情。他总是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出现，然后默默地递给她一张纸巾，一块巧克力，亦或是一个微微的笑脸。

邹诺拿过纸巾擦擦红肿的眼睛，低声说：“谢谢。”

高斌说：“不客气。”

他抱着作业回到座位，邹诺的身后响起一阵拉桌椅的声音，接着，一切又静寂下去了。

中午的时候，林聿找到了正准备到图书馆看书的邹延，邹延拿着厚厚的一沓子书本，林聿的目光闪耀并且充满了活力，“你终于知道认真学习了，看来你姐对你实行的冷战政策起作用了。”

邹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本，“我不想再被她骂了。”

“我今天早上刚被你姐臭骂了一顿，你姐现在越来越厉害了！”林聿呵呵地笑着，完全没有了早上那种暴怒的样子，他向来都是没心没肺的，一般跟别人吵架冷战都不会超过三分钟，过了三分钟他会自己大呼着“太闷了”，然后自己嬉皮笑脸地缴械投降。

更何况这次吵架的还是邹诺。

说他和邹诺从小打到大一点都不为过，比如幼儿园的时候，邹诺作为大姐姐总是把邹延牢牢护在身后，那个时候林聿家还没有发达，而邹诺是邹科长家的小公主，谁都不敢欺负她。

林聿贪玩，把吃完的芒果皮扔在了邹诺的床上，偏偏邹延来拿姐姐的被褥，就芒果过敏起了一身的疹子，邹诺知道以后二话不说撸起袖子跟林聿干起了架。

这么多年，林聿还记忆犹新。

林聿把装着钱的信封塞到了邹延的书包里，“先说好，这些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姐的，而且你和你姐什么时候有了钱，必须要还我！”

他几句话就堵住了邹延的所有抗议，“反正这也没多少钱，就五千多块，但够你跟你姐过一阵子了，等放寒假，我们三个一起打工挣钱，就去我爸厂里，活轻松赚的多。”

他们的周围有着来图书馆上自己的学生，这些学生的面孔上有着或开心或忙碌或平淡或麻木的神情，目标一致地往开着强大冷气的图书馆里走，刷卡进门的声音吱吱地传来，成为了这忙碌的校园里独具特色的声音。

邹延沉默了片刻，抬头问道：“林聿哥，你怎么就没有喜欢我姐呢？”

“喜欢你姐？”林聿露出了一副“你不要害我”的表情，“我至于那么自残吗？邹诺训起人来我可受不了！而且你算算，从小到大，她一个女孩子跟我打了几次架了？”

“那……如果我姐喜欢你呢？”

“开什么玩笑，你姐一看到我就火冒三丈的，怕不是恨毒了我吧！”

邹延欲言又止，林聿堂而皇之地把他扳过来朝向图书馆，“快进去看书吧，下次模拟考试再考不回第一，你姐一定能生吞了你，到时候可别怪我帮不了你。”

邹延刷卡走进图书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聿。

林聿站在图书馆前面的大台阶上，他年轻英俊的面孔上写满了活力和阳光，他有的时候真的天真得像个孩子。

邹延回过头来，他想起有一次他看到邹诺默默地在台灯下面一笔一画地写字，他悄悄地走过去看了一眼，看到的是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

林聿。

邹延想起他的姐姐，他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空。

周衍没有去上课。

他早上一个人回到家，刚打开家门就看到那个女人正拿着包准备出门，一看到走进来的周衍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真行啊，你爸一出差就彻夜不归，真的是什么样的妈就生什么样的儿子，你妈这样的乡野狐媚子勾引了我老公，生出来的孩子就是比不过我的儿子。”

周衍低着头，默默地换鞋。

那个女人还不肯善罢甘休，她知道周衍不会回嘴，“你要是能有阿哲一半的好也行了，真不明白你爸这么想的，就算是阿哲死了，也用不着把你这个替代品接回来，看着就让人生气！”

周衍依旧没说话。

那个女人满脸鄙夷，“你看你那一脸的衰样。”

周衍换好了鞋，抬起头来了那个女人一眼，忽然淡淡地说：“我妈可还好好地活着，我也还还好好地活着，可您的儿子苏哲，那么优秀的苏哲，因为一个女人跳河自杀了，就是你口中的乡村狐媚子以后有儿子养老有儿子送终，而你什么都没有。”

那个女人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爸刚知道有我这个私生子的时候，就有人按耐不住想造成意外让我死去，但我活下来了，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难，我学了泰拳学了柔道，就是为了在遇到危险和贱人地时候能够保护自己惩处贱人，”周衍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冷淡的笑容，眼瞳里迸射出冷冷的光芒来，“你想试试吗？”

女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如果不想，就少在我面前犯贱，我会看在你是苏哲妈妈的份上，不对你动粗。”

周衍冷笑一声，转身走到了自己的房间去。

那个女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周衍，直到周衍摔上了自己房间的门，她怔怔地站在大门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