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让她死吗？

一想到馥妭像个破布娃娃一般躺在地上，再也不能对他说话、朝他笑，单顼闭上了眼睛。

自己居然早就上钩了。

君王一进入祭坛法阵就会开启，整个祭坛就会封闭防止外人闯入打断仪式。蛇毒会顺着阵法进入祭坛中人的身体里为他换血，而阵法内的其他人都会被蛇毒杀死，只有君王才会在蛇毒中重塑身躯。

馥妭昏迷了，肯定没法自己进去，所以得有人送她去。

他抿了抿唇，蹲下背起馥妭。女人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轻，还要软。他想，虽然自己的家人都一心逼他去死，但他毕竟爱上了馥妭，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没抱得美人归。现在背了她，也算是满足了。

馥妭的伤口已经愈合，蛇毒正在改造她的躯体，她需要祭天，而他需要她。

时间并不多。

单顼快速地在树木间穿梭，双眼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丝的线索。金蛇一定会留下记号的，一定会的——

背上的女人温度越来越高，他流下了汗水。馥妭的气息已经很弱了，像沉沉睡去了一样。单顼越来越心焦，他忽然意识到，如果馥妭死了，他的生活也没有意义了。

单顼咬破了嘴唇，血滴到了泥土上。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脚边有只小小的金蛇。似是感觉单顼发现了它，它立刻快速地向山谷爬去。男人好像看到了希望，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使他背着一个人还能使出轻功，速度竟不比小蛇慢。

远远的看见一片雾气，白玉石阶从雾里延伸出来。他们到了。

单顼把馥妭从背上放了下来，抱起了她，走进了迷雾里。雾的里面并没有雾，而是闪着金光的法阵。祭坛前方，是金蛇吐信像。单顼注意到，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似乎从姬氏女帝死后，所有的金蛇像都闭上了眼睛。

他走进法阵，把馥妭放在中心。看着仿佛安睡的女人，他露出了微笑。单顼跪在馥妭的身边，低下了头，吻了她。

金色的蛇毒开始流入身体，单顼很快就有些支撑不住倒在馥妭的身边，最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

馥妭只感觉一阵阵暖流进入身体，很舒服而且有力量。她睁开了眼睛，只看得到金蛇神的雕像。她面朝雕像跪下来，上身却是挺直的。

“信女姬叔妭，必将铲除奸佞，一心为国，天地为证。”

霎时间，金蛇像睁开了眼睛，法阵内的金光汇集在一起，凝成两个小点落入了姬叔妭与单顼的心口。姬叔妭这才看清自己身边躺着的男人。

他的睫毛很长，嘴唇却是薄薄的。姬叔妭伸出手试了试，单顼已经没有鼻息了。

“单顼……”

女皇不可以流泪。

她俯下身子，对着男人的唇吻了上去，不含情欲却尽极缠绵。

两人就这样在祭坛上沉睡过去。

——

再醒来已是两日后了。

祭坛周围的迷雾已经散去，阳光洒进山谷，姬叔妭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她抬起身，温柔地抚摸着身下男人的眉眼、脸庞。她抱起单顼，把脸贴在他的心口，想和他贴得更紧，却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心跳声。

她抬起单顼的胳膊，是温暖的。

“哦……感谢金蛇……”

她还是没能忍住，泪水浸湿了身下人的衣襟。这是她人生中第二次流泪。姬叔妭现在才明白，她所求不过是单顼安好，哪怕他们注定不能相伴也无所谓。他醒来后，她还是主人，是女皇，单顼还是护卫，这样就极好了。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跟着自己，又是如何了解祭天的过程，带她找到祭坛，姬叔妭都不在乎。

——

这些天，天禹全国上下都发生了怪事。所有供奉着的金蛇像都睁开了眼睛，露出绿宝做的瞳仁来。晏淮知道，这是有人祭天成功，金蛇神已经选定了君王。但他还是没有任何线索，祭坛出现的地点都是不固定的，皇家建造的天坛并不能为人换血，这都是命数，还需要契机。

纪琴排查郁远秋的事情进行地也不顺利，符合要求的人有是有，但她们闺中的画像都不是母亲。只剩下一个苏侍郎家的独女苏采苓，她弄不到画像。纪琴再次研究起苏采苓的信息来。

苏采苓，当年帝畿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格温顺，极少参加京中活动，于二十一年前被皇帝亲自选入宫，在入宫前暴毙。皇帝大怒，贬苏侍郎为庶人，全家发配西海。

“……被皇帝钦选入宫……”

那宫中应当有她的画像！可先前才偷过礼部名册，如今再偷太危险了，容易暴露或是让皇帝察觉。或者还有一个冒险些的办法，去诈一诈郁老夫人。

唉，又得拜托柳玥了。

正在楼下接客的柳玥突然浑身一抖。

“柳妈妈这是怎么了？”

“欸，也许是吹了风。天凉了，客官要注意加衣呀。”

——

一连几天柳玥都在香雪阁蹲郁姝乔，跟徐轻雨都熟了。

“柳妈妈又来等人啊。”

“是呢，要不是姑娘非得当面告诉她，我就拜托徐娘子啦。”柳玥提起纪琴，有些幽怨。她叹了口气，往边上一坐，徐轻雨笑眯眯地拎了壶茶来，给两人都倒了一杯。

“不着急，就当是到我这儿玩的，反正我这店里也没人。”

柳玥有些奇怪：“你这粉制得这么好，怎么会没人买？”

徐轻雨喝了口茶，用帕子擦了擦嘴，也叹了口气：“我的粉原料好，价格贵，就那些官夫人官小姐还有宫里的娘娘用得起。那些贵人才不来我这小店，都是派马车把我带到她们府里给她们现场制粉，这一来一去麻烦得很，我走了还得雇个人看店。”她突然凑到柳玥身边，偷偷摸摸地讲：“告诉你吧，上回我去给王夫人制粉，居然被她儿子调戏。那王夫人也是气人，非说是我勾引他，要让我给他做妾，还说是抬举我了，气得我晚上觉都没睡好。”

“真是欺人太甚！她没给你下什么绊子吧？”柳玥一拍桌子，“要是有人找你麻烦，就来玉雪楼找我，我找人收拾收拾他们！”

“嗳，不气不气，”徐轻雨笑眯眯地拍拍柳玥的后背，跟哄小孩儿似的，“我拒绝了她，她当然不痛快。但她家老爷不过是个经商的，虽然能买通小卒给我找找麻烦，但我有没什么把柄给她拿。况且，我跟帝畿府尹的夫人李氏是知己，还有另外一些大人的女眷和我处的都挺不错，王氏也不敢怎么样。要是真把我弄烦了，我就给她的粉里头加点东西，让她也乐呵乐呵。”

“……是我多虑了。”饶是经历了郁姝乔的冲击，柳玥仍然被震惊了。徐轻雨不是个温柔可人的女子吗？怎么就笑眯眯地吐出这么可怕的话？

咱们的徐大姑娘又想了想。

“其实，让她家老爷不举也不错。毕竟像她那种女人一离了男人自己都没法养活自己。唔，她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玥不是男人，也觉得下面一痛。现在的年轻姑娘都这么厉害的吗？自己果然是老了啊……

她想，自己一定要快点赚点钱然后去山沟沟里弄个宅子，离帝畿远点远点再远点！

“哦呦，你们两个聊什么这么高兴呀，也说给妹妹我听听。”郁姝乔走了进来。

又一尊煞神！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家小白露呢？”徐轻雨给她腾了个位子。

“她呀，就知道和我母亲告状。我打发她去给我买龙须酥了，现在应该在等章师傅开门吧。”郁姝乔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王夫人最近老往我家跑，扒着我娘跟她聊天，我这才有空溜出来找你们呐。”

“那王夫人不会是想让你嫁给她儿子吧！”柳玥警觉了起来。

“唔，可能吧。”郁姝乔随口答了句，“我也无所谓，我又没有心悦之人，嫁谁不是嫁。最好那男的是个傻的，嫁过去我依然逍遥快活，每天拉你们去喝喝茶，日子也不错。”

“说的是没错，但王夫人的儿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前些天还调戏徐轻雨呢，是不是？”

“不错。而且王氏肯定不是个好婆婆。”徐轻雨点了点头。

“那便算了。反正母亲也看不上他们家。”

这么聊着，茶水都没了。徐轻雨站起来去添茶，柳玥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来。

“对了，郁姑娘，我家主子想见见她外祖母，您能不能帮帮忙？”

“诶，大家都是好姐妹，什么‘郁姑娘’、‘您’不‘您’的，多生分啊。”郁姝乔没有直接回答柳玥的话。

这就开始了。柳玥悲哀地想。

“她要想来，我办个诗会请她来弹琴就好。”

柳玥有些不敢相信，郁姝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

“但是吧……”

她就知道！

“……我娘说不定以为我看上哪家公子了，想和他的姐妹套近乎，回头肯定一顿逼问，我可是有点亏啊。”

“那你想如何呢？”柳玥挂起招牌笑容。跟郁姝乔讲话，一定得顺着她来！

“让她到时候给我跳支舞就行！”郁姝乔很开心。

跳舞有什么难的！她家姑娘最会跳舞了！柳玥有些得意：“那就一言为定，不准反悔！”

她却不知道自己给纪琴挖了个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