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破庙地上的这个人蜷缩在一块破布下面,听到阿史那的这声叫唤,这才慢慢有了反应。破布之下的躯体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朝这边转了过来。
“涟!”阿史那飞快地跑到这个饶身边,握住那简直可以称得上皮包骨头的手。
“啊……”
这个人发出了喑哑低沉的声音,不过从那披落肩头又粘湿在双颊的分叉长发以及那苍白消瘦的面孔、干瘪的嘴唇来看,这个人是一位女性。
“阿……阿史那……”
女性似乎认出了来人,扯了扯嘴角,对他露出一个无力的微笑。
“落到这个地步,那也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阿史那没有什么,只是面露沉痛地看着地上看上去病了很久的女子。
“涟你可别这么……”
女子苦笑着,她的面孔早就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味,崔琰皱了皱鼻子,不留痕迹地站到了门边,尽量少和女子那边接触。
这个女人很久没洗澡了吧。而且估计卫生状况也不怎么好。要不房间怎么一股难闻的汗味、还有一股尿骚味呢?那个突厥人可是一无所觉地跪在她的边上,可能这就是熟人滤镜吧。他竟然就那么无动于衷吗?
崔琰感觉自己真的很佩服对方,能在那种异臭中坚持那么久,对方绝对是真的勇士。
不过撇去这难闻的异臭不,这个女人也估计活不了多久了。
“涟,我马上带你找大夫。他们肯定可以治好你的!我手上有韦季真的字画,这个人现在是朝廷的大官,应该可以换不少钱……!”
女子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用的……我的身体我知道……何况我的眼睛现在已经看不到东西了……韦大人现在身居高位,我们又怎么能给他添麻烦……”
崔琰这才注意到女子的眼睛毫无光彩,基本是靠着手上的触觉来确认周遭的事物。
“到底怎么回事?之前我回去的时候,你不是还在王府中过的很好吗?”
阿史那不敢置信地去摸着她的眼,但是直到手快到女子的眼睛的地方,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其实也没什么……他们把我赶出来了……”
这个女人她应该还有吃什么药物,空气里除了那股恶臭之外,还有一种其他的味道。
“赶出来……?”
女人一脸苦笑着点头。
“是啊,我得了脏病……本来那些恩客都我是这条街上的名花……但现在……没有一个人来看我……妈妈也曾经找来大夫给我看过,但是大夫都我没救了……现在只能让玉莲帮我带一些镇痛的香料让我减轻一点痛苦……”
镇痛的香料?
崔琰明白空气中的那个味道是什么了。他暗骂一声晦气,赶紧站的更靠近外面。他宁愿淋雨也不会往破庙那边多靠近一步。
那个味道是某种植物制成的香料而点燃产生的。因为镇痛效果良好,所以一些医馆会使用这种香料来为受了及其严重的伤害的人疗伤。
但是不少人却因为这种香料而上了瘾,只要有一没有闻到这个味道,就会狂躁、难受、浑身不自在。
崔琰已经见到不少人因为这种香料而倾家荡产、债台高筑、甚至妻离子散的。但是还是有人不听劝,前仆后继地被这种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香料被迷住了神智,以至于走上疯狂的道路。没想到在这里也可以闻到这种味道,真是作孽。
这个女人应该是花街的娼妓,从她刚才的自叙里可以得出这个结论。但是曾经的辉煌却落得如今的这个下场,真是讽刺。得了脏病便无法继续接客,无法继续接客就无法替青楼吸引更多的钱财。而且治病,也是要花钱的。得了病,青楼会考虑今后的成本替娼妓治病,但是如果是这种大病……
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她们的下场吧。
不过,那个会让人上瘾的香料可是价值不菲啊。到底是谁给这个已经病入膏肓的女子提供如此价格高昂的香料呢?
“脏病……”
阿史那呐呐地重复着女子嘴里的话语。
“我已经……没救了……”
女子的眼角处有着清泪慢慢沿着脸颊往下落,那清浊的液体慢慢没入女子身上盖着的破布里。阿史那不知道该什么好,只是帮女子掖了掖身上盖的大块的布毯。
这下他才发现,女子身上盖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破布,而是一件十分破旧的大袖衫。
“所以,还是不要为我浪费这个时间了……”
女子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了,原本微弱沙哑的声音变得更加断断续续。
“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阿史那抓住女子的手,想要将她抱起。
“我带你去找韦大人,他在朝中为官,一定有办法的。”
但是女子开始挣扎起来,失去神采的眼睛流出了更多的泪水。
“没用的……我活不了多久了,何必让韦大人为难呢?他忙着处理长安叛乱的事都够心烦的了,怎么能为了多年以前的前尘旧事而劳心费力呢?”
阿史那摇摇头,已经将女子抱了起来。
“我只知道,如果他知道你遇到如此境遇而不去找他,一定会伤心的。他这个人我接触不多,但是却是一个重信义之人。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女子露出了一阵苦笑。
“恐怕还没见到他,就被街上巡逻的兵士给拦下来了吧。”
阿史那低头看着怀里形销骨立的女子,微笑着对她:“今洛阳下了好大的雨,那些官兵肯定躲在室内,不会出门巡逻啦。”
女子笑着伸出手去摸着他的脸,但是
“哪有这么巧阿史那,为什么你要把脸给蒙起来呢?”
我也想知道。站在门口一直听着两人对话的崔琰在心里满满地插了一句,不过他还是不敢把这句话直接出口。
“我不是中原人,相貌和中土人士十分不一样……”
女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仍然带着一抹笑容。
“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之前可是毫无顾忌地走在长安的大街上的。”
阿史那的眼神暗了下来。
“我……去西域的时候,正好遇到节度使叛乱……然后……”
女饶微笑不见了,她抓住阿史那的领口。
“你不会投贼了吧?”
阿史那不话。
女人原先还紧紧抓着他领口的手也慢慢在这长久的沉默之中无力地垂了下去。
“放我下来。”
她的声音十分冷漠,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息。
场面顿时僵了下来。崔琰无声地叹了口气,决定出声打个圆场。虽然他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偷、骗子,但是有时候就是烂好心。
但是他的打算却被新进门的人给打断了。
这个人站在他的面前,带着竹编的斗笠,全身上下也裹得严严实实。她斜挎着一个背包,身上都是水珠。不过她此时正露出狐疑的眼神看着站在门口的崔琰。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身形、这个声音,明显来人是一位女性,而且年纪相当地轻,感觉还是个孩子。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
这个人什么时候过来的?崔琰暗骂自己只顾听破庙里的对话、注意屋里的情形,却忽略了外面的动静。
“我不过就在这里避个雨,没有别的意思……”
他不住地陪着笑脸,毕竟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也不能和她乱。
女子走到破庙的屋檐下,摘掉了头上的斗笠放在门边。然后她抬起头,用一双十分警惕的眼神看着崔琰。
这个少女看上去年龄大概在十四、五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褐色的褙子,她那还带着一股稚气的面孔上是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那本来平平无奇的脸孔因为这双眼睛而显得明亮了许多。
少女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但是这个马尾又没有完全从头绳中抽出来,只是简单地绾着。不过她也没有多管站在门口的崔琰,是因为少女已经看到了屋内的情形。
“你是谁?要把涟姐带到哪里去?”
阿史那裹着布巾的脸慢慢转到门边,注视着新来的少女。
但是话的却是躺在地上那个重兵女子。
“是玉莲啊!听外面好像下了很大的雨,其实你可以不用过来的……一我还可以撑得住……”
女子挣扎地要从阿史那的怀里下来,但是总是不太成功。
少女玉莲将身上挎着的背包放在原本应该是放着牌位的桌子上,然后走到阿史那面前,不由分地扶住女子,让她勉强站在地上。然后她们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之前女子躺着的那个地方,玉莲让女主重新躺在地上,给她盖上了那件其实是旧衣服的被子。
玉莲像是将破庙里的另外两个缺成空气,根本就没有理会。她让涟重新躺回之前的地方,然后自己又走回放置挎包的桌边,从包里取出一副面罩,紧紧地戴在自己的口鼻部位。
然后少女从挎包里又拿出了一包捆得紧紧的东西,轻轻拆开上面扎着的草绳,摊开外面包着的油纸,一股熟悉的气味袭击了崔琰的鼻腔。
这个气味十分浓烈,浓烈得让人感到有些眩晕。纸包里是排着整整齐齐的一摞四四方方的香料。玉莲拿出其中的一条,走到桌子下拉出一个明显是之前烧纸钱的火盆,拿出打火石点燃,然后便将其丢在火盆里,重新塞回桌下。
房间里顿时弥漫着那股令人沈醉的香气。崔琰赶紧里这破庙远远的,不过他看见阿史那的眼神似乎也开始出现了茫然的神色,暗叫不好,连引路钱都不要了,赶紧转身就往雨里冲。
这股烟雾、这股香气是要命的东西,他可不能沾染上一丝一毫。毕竟前车之鉴,后车之师,他还想逍遥自由地过日子,根本不想变成为了这个香气而疯狂的迷乱者中的一员。
那个少女应该就是每提供给那个病重娼妓香料的关键人物,看她的样子像是医女?还是制香的调香师?
带着面罩,似乎十分清楚这种香料的可怕之处。
阿史那似乎已经中标了,看他那个样子,肯定也吸了不少烟雾吧。他今后肯定离不开那个香味了,崔琰在心中慢慢替他祈福。
唉,早知道就在给他带路之后就立马离开的,何必贪图那引路钱?之前阿史那在大路上拦着他,那个时候他不管什么都是逃不掉的,刚到破庙的时候才是逃跑的最佳良机。那时候既不用闻这个香气,也不用知道阿史那的投敌过往了。
崔琰的家族落到如今这个落魄的地步,除去之前被一层又一层地削减封地、爵位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这个香气。
他的祖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迷恋上这个味道,明明知道这个会上瘾,一旦沾染了就是万劫不复,可是还是忍不住、管不了自己的手。
那时候都城还在长安,虽然藩镇还没有开始叛乱,但是各种割据已经让整个下局势变得十分晦暗不明。在这种情况下,一些从西南方向传来的香料开始慢慢在某种程度上在京城蔓延开来。不少达官贵人都迷恋上了这股香气,而为了每日吸食而向这些来自西南的商人采买。时间一久,大量金银便落入了这些异族饶口袋。
朝廷也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这种香料的。因为大量的金银出现了原因不明的移动,所以朝廷对这种经济的特异行为有着敏感的嗅觉,不一会儿就抓到两处兜售这种香料的商人,查封了所有这种香料和所有的不法所得。
但是事情已经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已经有不少人已经上了瘾,他们变得离不开这种香气。朝廷很生气,下令西南藩镇彻底剿灭这个不法的国度。那时候朝廷还没和藩镇翻脸,西南的藩镇比起东北的要听话。所以那个国很快就被攻打下来,他们的国主被送往长安,而该国种植的众多慈香料的毒花被皇帝的一纸命令之下,在漫的火光之下化成了袅袅青烟。
可是市面上却还是有这种香料在暗中流传。